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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荣安县主 几日后,唐 ...

  •   几日后,唐书华又一次收到扬州来信,这次是管家亲笔,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

      信中说老夫人这几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时也认不清人,只反复念叨着书华的名字。唐书华读完信,眼眶泛红,将信纸按在桌上,许久没有说话。

      莫轻寒正在一旁整理衣物,见她神色不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轻声道:“小姐,老夫人那边……还是没有好转?”

      唐书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管家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墨青端了茶进来,见气氛凝重,悄悄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莫轻寒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奴婢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讲。”

      唐书华抬起头看她:“你说。”

      “小姐可还记得荣安县主?”

      唐书华微微蹙眉:“自然记得。前几日还下了帖子,邀我去参加赏菊文会。只是我眼下哪里有心思去赴什么文会。”

      “奴婢正是想借这位县主一用。”莫轻寒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南平王府从不涉党争,荣安县主在京中贵女圈中人脉广、声望高,若能得到她出面相助,老爷和夫人那边或许就不会再阻拦小姐去扬州了。”

      唐书华眼神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听说,南平王府在扬州有产业,每年都要派人去扬州采办。小姐若能请荣安县主帮忙,让小姐以‘替王府采办’的名义随行,一来有了正当由头,二来有南平王府的人同行,老爷便不用担心路上的安全。再加上能与南平王府打好关系,对唐府也有好处,老爷和夫人那边,想来不会反对。”

      唐书华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又很快皱起:“我与荣安县主不过一面之缘,她凭什么帮我?”

      “所以小姐这次去文会,便是机会。”莫轻寒道,“荣安县主既然主动下帖,便是对小姐有意结交。小姐在文会上与她多亲近,将来往深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开口,想必县主不会拒绝。”

      唐书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望向窗外,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窗前飘过,远处天际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你说得对。”她收回目光,神色比方才清明了几分,“荣安县主这条线,确实值得一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母在扬州病着,我在这儿干着急。”

      “小姐能想通便好。”莫轻寒垂眸,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

      她帮唐书华,也是在帮自己。扬州,她必须回去。

      几日后,荣安县主的赏菊文会如期举行。

      唐书华带着莫轻寒和画黛赴会。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羊脂玉兰花簪,通身素净淡雅,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反倒显得格外醒目。既不过分出挑,也不显得敷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荣安县主的府邸坐落于城南,占地不小,院中遍植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一眼望去,仿佛置身花海。

      文会设在花园中的一处水榭内,四面通透,秋风穿堂而过,带来阵阵花香。水榭中已坐了不少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茶论诗,笑语盈盈。

      “唐小姐到了。”门口的小丫鬟高声通报。

      水榭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唐书华神色自若,微微颔首,带着莫轻寒和画黛走了进去。

      “书华妹妹!”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莫轻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秋香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笑起来爽朗大方,让人瞧着便心生好感。

      这便是荣安县主了。

      “县主。”唐书华微微屈膝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荣安县主亲自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欣赏:“常乐公主说你是个美人,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我带你去认识几位姐妹。”

      她拉着唐书华的手,熟稔得像多年的老友。唐书华被她拉着往里走,心中却有些意外——她与荣安县主不过一面之缘,对方却这般热络,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另有所图。

      莫轻寒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她注意到,水榭中的贵女们虽然面上和和气气,但目光却各有不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动声色的。

      文会进行得很顺利。

      荣安县主不愧是南平王府的大小姐,举止得体,谈吐风雅,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过分亲近谁。在座的贵女们或抚琴,或作画,或品茶论诗,各展所长,气氛融洽而热闹。

      唯独对唐书华,她似乎格外关注。时不时拉着她品评诗词、讨论书画,言语间满是欣赏,引得旁的贵女们投来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唐书华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刻意藏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莫轻寒立在廊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高声通报:“常乐公主到——”

      水榭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常乐公主一身浅紫色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凤尾簪,笑盈盈地走进来,摆了摆手:“都起来都起来,本宫今儿是来凑热闹的,可不是来摆架子的。”

      荣安县主迎上去,笑道:“殿下能来,我这文会才算圆满。”

      常乐公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唐书华身上,眼睛一亮:“书华也来了?上回赏花宴一别,本宫还念叨你呢。”

      “臣女见过公主殿下。”唐书华屈膝行礼。

      “免了免了。”常乐公主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倒比上回好了些。怎么,这些日子在家做什么呢?”

      “回殿下,不过是读书习字,打发时光罢了。”唐书华含笑答道。

      常乐公主拉着她在水榭栏杆旁坐下,荣安县主也在一旁落了座。三人围在一处,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旁的贵女们识趣地没有凑过来。

      聊了一阵诗词书画,常乐公主的目光在唐书华脸上转了几圈,忽然笑嘻嘻地开口:“县主上回不是问本宫,那首《江城子》是谁写的么?本宫后来可是好好查了一番。”

      荣安县主来了兴致:“哦?查出什么了?”

      常乐公主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瞟着唐书华,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本宫派人去扬州打听了一圈,发现这位莲溪居士啊,是个女子,而且……”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位女子,偏偏也在京城。”

      荣安县主眼睛一亮:“在京城?殿下可知道是谁?”

      “本宫原本不确定,后来东拼西凑查了些线索——莲溪居士喜好用‘莲’字入词,家住扬州,去年才进京,家中长辈管得严,不喜她舞文弄墨……”常乐公主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唐书华脸上。

      唐书华垂下眼帘,心中思考着改如何得到荣安县主的赏识。

      若是“莲溪居士”这层身份终究会被发现,不如在此刻博得一点好处也行。

      荣安县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那首《江城子》确实好。‘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样的句子,若非亲身经历过刻骨思念,是写不出来的。”

      唐书华轻声道:“县主说得是。写词的人,想必心中有一个极牵挂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说来也巧,臣女从前在扬州时,也曾写过几首小词,虽不及莲溪居士万一,但那种思念之情,倒有几分相似。臣女的祖母住在扬州,臣女自幼随祖母长大,如今祖母年迈体弱,臣女却身在京城,不能回去侍奉,每每想来,心中便不是滋味。”

      “扬州?”荣安县主来了几分兴致,“你自幼在扬州长大?”

      “是。”唐书华点头,“臣女在扬州住了十几年,直到去年才回京。扬州的街巷、园林、小吃,臣女都熟悉得很。”

      常乐公主插嘴道:“那你在扬州时,可曾听说过莲溪居士?她是扬州人,听说在当地颇有些名气。”

      唐书华微微一笑:“臣女听说过。据说莲溪居士是位女子,词风婉约却又不失风骨,在扬州文人圈中颇受推崇。臣女曾有幸读到过她的一些手稿,有些句子尚未流传开来,比如‘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她轻声念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荣安县主听清。

      荣安县主的眼睛微微一亮:“这几句……本宫从未听过。”

      “是莲溪居士早年的作品,未曾结集流传。”唐书华解释道,“臣女也是偶然在一本旧诗话中看到的。”

      常乐公主在一旁直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几句,本宫上回也听书华念过。莲溪居士的好词多着呢,流传出来的不过是十之一二。”

      荣安县主的目光在唐书华脸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唐书华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微动,却面色不改,继续道:“说起来,臣女的父亲——也就是兵部唐大人——最不喜女子舞文弄墨。他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写诗作词不过是玩物丧志。臣女在扬州时,仗着祖母庇护,还能偷偷写几首。回京后,父亲管得严,便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常乐公主哼了一声:“唐大人那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迂腐。女子写诗怎么了?莲溪居士还女子呢,写得不比那些酸腐文人强一百倍?”

      荣安县主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她垂着眼帘,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回味唐书华方才那几句话。

      莲溪居士是女子。

      唐书华在扬州长大。

      唐书华读过莲溪居士未流传的手稿。

      唐书华自己也写诗,却因为父亲不喜而不敢声张。

      唐书华对莲溪居士的词理解得如此之深……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唐书华的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书华妹妹,”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亲近了几分,“你在扬州住了十几年,可有什么特别怀念的?”

      唐书华想了想,轻声道:“怀念的东西太多了。扬州的早茶,瘦西湖的烟柳,还有……祖母做的桂花糕。每年秋天,祖母都会亲手做桂花糕,用新鲜的桂花,拌上蜂蜜,蒸出来的糕点香甜软糯,臣女在京城再也没吃过那样好的桂花糕。”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如今祖母病重在床,臣女却不能回去看她。每每想到祖母一个人在扬州,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臣女这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常乐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别难过,你祖母会好起来的。”

      荣安县主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本宫倒是有个主意。”

      唐书华抬起头看她。

      “南平王府在扬州有些产业,每年秋天都要派人去扬州看看今年的收成、查查账目。”荣安县主缓缓说道,“过几日府中便要派人去了,本宫原本不打算跟着,不过……”她顿了顿,看向唐书华,“你若是想去扬州看望祖母,倒可以随本宫的人一同前往。有南平王府的人同行,唐大人应该不会反对。”

      唐书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县主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与县主不过数面之缘,怎好意思麻烦县主?”

      “这算什么麻烦?”荣安县主摆了摆手,笑道,“本宫早就想去扬州走走看看,一直没找到由头。正好,你陪着本宫去,也算有个伴。”

      唐书华看向常乐公主。常乐公主眨了眨眼,笑道:“你看本宫做什么?本宫倒是想去,可惜走不开。父皇那边一堆事儿,母后也不会放人。”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你们去玩吧,回来可得好好跟本宫说说,扬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件都不许落下。”

      “那是自然。”荣安县主笑道。

      唐书华站起身来,朝着荣安县主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县主。臣女……感激不尽。”

      “快起来。”荣安县主扶起她,“咱们之间,不必这般客套。”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等到了扬州,你可得带本宫去尝尝你说的那桂花糕。”

      唐书华含着泪笑了:“一定。”

      莫轻寒立在廊下,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她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扬州。终于可以回扬州了。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一年之久的记忆,那些她不敢回想的人和事,都将在那片土地上重新浮现。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至少,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荣安县主还在和唐书华说着扬州的风物,常乐公主在一旁插科打诨,三人的笑声从水榭中传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脆。

      画黛站在莫轻寒身边,低声说了句:“小姐终于能去扬州了。”

      莫轻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秋风从水榭穿堂而过,带着菊花的清香和远处桂花的甜腻。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彩,心中轻轻说了一句:扬州,我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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