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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扬州旧事 周学庭在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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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学庭在追查刘公子被杀线索的同时,也始终没有放下对影鳞卫的调查。
那块墨玉双鱼佩的碎布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影鳞卫沉寂了十二年,为何如今又浮出水面?他们与三皇子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牵连?
要查影鳞卫,就必须先弄清楚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中秘档或许会有线索。
但秘档不是什么人都能调的,周学庭虽在刑部任职,品级也不算低,可先帝朝的旧档涉及皇室秘辛,没有足够的由头和门路,根本碰不到。
他辗转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搭上线的人——桂德茂。
桂德茂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先帝朝便在内务府当差,专管文书档案,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如今年事已高,退居闲职,在宫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守着几间堆满旧档的库房,平日里无人问津,倒乐得清闲。
早年桂德茂曾出过一桩事,差点丢了性命,是周学庭的父亲替他周旋才保下来的。
桂德茂对此一直心存感激,周家后来虽未再找他办过什么事,这层情分却一直记在心里。
周学庭找到他时,桂德茂正坐在库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壶茶,眯着眼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条缝,看清来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周大人,好久不见。”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老奴这儿破破烂烂的,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
周学庭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桂公公,我想查一些旧档。”
桂德茂眨了眨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库房里堆满了落了灰的卷宗和木匣,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
库房里堆满了落了灰的卷宗和木匣,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桂德茂将他引到一处架子前,指了指上面几排落了灰的木匣:“皇上登基以来的档都在这儿了。你想查哪年的,自个儿翻。老奴在外头守着。一炷香的工夫,快些。”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学庭不敢耽搁,立刻动手翻阅。
他目标明确——影鳞卫。凡是有“影鳞”二字的卷宗,一概不放过。
然而,他翻遍了整个架子,与影鳞卫直接相关的卷宗竟只有寥寥两三本,而且内容残缺不全。人员名册被涂抹得面目全非,大部分名字已不可辨认;任务记录更是只剩几张白纸,显然被人撕去或烧毁了。
周学庭眉头紧锁。
影鳞卫的痕迹被抹得如此干净,绝非偶然。
周学庭转而开始寻找十二年前的档案,那是影鳞卫最后出现在记录中的时间节点。。
架子上的木匣按年份排列,他很快找到了对应的那一箱。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摞卷宗,记录着当年内务府的各项开支、调拨、采购等琐碎事务。
他正要放弃,手却碰到了一本被压在架子最底层的薄册子。
他快速翻阅,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搜寻任何可能与影鳞卫有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全都是些普通的记录,没有称得上是“大事”的记录。
周学庭眉头紧锁,正要合上卷宗,目光却忽然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采购清单上。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
他随手翻开,本没抱什么希望,目光却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份运往扬州的物资清单。
采购的物品颇为奇特——玉石板材、铜铸构件、云母片之类的建筑材料,还有朱砂、水银、硫磺、雄黄等药材。数量不小,品级也高,不像是寻常用途。
清单上注明了运送目的地:扬州城西二十里外,端王别院。
端王?
周学庭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先帝的异母弟,体弱多病,常年在外养病,后来病故于扬州。一个养病的王爷,买这么多朱砂水银做什么?那些建筑材料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但这跟影鳞卫有什么关系,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毕竟端王养病期间采买些药材,本也说得过去。
不过十二年前正是端王去世的时候。
端王死前购买了这些药材和建材,用途不明。
而端王去世后,紧跟着影鳞卫就彻底销声匿迹,整个组织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这么多线索凑在同一个时间点上,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周学庭心头一动,把那张泛黄的采购清单小心翼翼折好,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又快速翻了翻剩下的卷宗,没有再找到别的线索,便合上木匣,按照原位摆好,轻手轻脚走出了库房。
走出库房时,桂德茂正靠在墙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也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周学庭拱了拱手,快步离开了宫中。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行人稀少。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海中将那份采购记录的要点过了一遍。
端王、扬州、朱砂水银、别院……
这些关键词反复在他心头盘旋,每一个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端王乃是先皇亲弟,一生不涉朝政,不理军政,只安心在扬州别院养病,为何会一次性采买如此多的朱砂水银?这些东西既可入药炼丹,也可用来镇尸防腐,更能用来做些邪门的阵法,用途太多,反而让人猜不透真相。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影鳞卫消失的时间点正好卡在端王去世之后,采购清单又明明白白指向了端王的扬州别院,这里面一定藏着十二年前影鳞卫销声匿迹的真相。
只是端王别院如今归谁所有?这么多年过去,别院之中是否还留着当年的痕迹?这些问题他眼下都没法回答,只能先把清单收好,打算回头慢慢打探扬州的消息。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午后,院中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瑟瑟作响。周学庭脱下披风递给随从,大步走进签押房,刚坐下端起茶盏,章青便后脚跟了进来。
“大人。”章青拱手行礼。
周学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说吧。”
章青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这才开口:“属下顺着刘公子身边人的线索查了几日,找到了他的贴身小厮。”
“叫什么?”
“阿福。跟了刘公子五六年,是最贴身的人。刘公子死后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刘府的人说他偷了主家的钱财跑了。属下去刘府周边打听,有个卖馄饛的老头说阿福跑的那天晚上曾在他摊子上吃过一碗馄饛,还打听过去城西的路怎么走。属下顺着这条线索找了两天,在城西一处破庙里寻到了他。”
“他可说了什么?”
章青点头:“阿福起初不肯说,怕得要命。属下给了些银两,又替他保密,他才松了口。他知道刘公子在替一位‘大人物’办事,但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刘公子不让他插手这些。”
“那位大人物,他可知是谁?”
“他只听过一个‘孟先生’,说是刘公子常去见的一个人,住在城东一处宅子里,不像官员,倒像是哪家府上的幕僚。至于孟先生背后是谁,阿福不知道,也没问过。”
周学庭没有追问,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章青压低声音,“阿福说,刘公子出事前半个月,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经过书房,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以为公子忘了灭灯,就推门进去,结果看见刘公子正往书架的暗格里塞一个木匣子。”
周学庭眉峰微动。
“阿福当时吓了一跳,刘公子也吓了一跳,骂了他两句,让他别多嘴。”章青继续道,“但阿福说,他瞥见那木匣子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纸张,写满了字。他后来留了个心眼,有一次趁刘公子不在,偷偷去摸过那个暗格的位置,但没有打开看过。”
“刘公子可说过那是什么?”
“阿福不敢问。但他听刘公子喝醉后念叨过几次——什么‘替人办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被推出去顶罪,好歹有个保命的东西’。阿福琢磨着,那些纸怕是刘公子记下来的什么把柄,留着防身的。”
章青顿了顿,又道:“阿福还说,刘公子出事以后,他曾犹豫过要不要去把那匣子取出来,但没敢动手。一来怕被人发现,二来……他说刘公子没交代过他,他不敢自作主张。”
“暗格在刘府书房,不是别院?”
“是,在刘府,不是别院。”章青肯定道,“阿福说别院那边只用来会客,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刘府书房里。”
周学庭将这一点记在心里,又问:“刘公子的死,阿福怎么看?”
章青压低了些声音:“阿福说刘公子出事前半个月就不对劲了。原本天天在外头跑,那半个月忽然常待在家里,还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几次喝醉了酒,自言自语说什么‘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不该接这差事’之类的话。阿福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周学庭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刘公子的女人那边,可有线索?”
章青苦笑了一下:“大人,刘公子那人,风流成性,相好的女子多得数不过来。阿福说,公子隔三差五就换个新欢,有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这一条线实在不太好查。”
周学庭不意外。刘公子那种人,若是专情于一人反倒奇怪。
“可有以前没见过的?或者神神秘秘的?”他换了个问法。
章青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阿福提到一个——说刘公子最近和一个‘旧相识’重逢了。是个女子,刘公子说是以前在扬州认识的。那女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是戴着帷帽,来去匆匆,不留姓名,也不让阿福近身伺候。阿福觉得奇怪,但他那种人见惯了公子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他记得,那女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寻常的胭脂水粉,倒像是药香。”
“药香”二字,让周学庭的目光微微一凝。
扬州。旧相识。帷帽。来去匆匆。
与药王谷的方向一致,也与刘公子别院中那块布料的香气吻合。
“那女子何时出现的?”
“大约在刘公子出事前半个月,来过两三次。最后一次,是刘公子死前两天。”
周学庭微微点头。时间也对得上。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那个阿福,现在何处?”
“属下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置他。他不敢回刘府,也不敢露面,怕被灭口。属下留了一些银两,让他先躲着。”
“做得不错。”周学庭放下茶盏,“刘府书房里的暗格,要尽快查。还有那个孟先生——查清楚他的底细,住在哪里,与什么人来往,背后是谁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是。”章青应道,站起身来。
周学庭摆了摆手,章青便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鸦鸣。周学庭靠在椅背上,将章青带来的这些线索在心中慢慢拼凑。
刘公子在替三皇子办事,三皇子身边有个孟先生。刘公子留下了记录,藏在刘府书房的暗格里。一个来自扬州的帷帽女子在刘公子死前来找过他,身上有药香——那多半就是莫轻寒的师妹棠梨。
至于阿福说的“旧相识”和“扬州”,周学庭皱了皱眉——刘公子怎么会认识药王谷的人?一个京城商贾之子,一个隐世医道门派的女弟子,八竿子打不着。
但章青说,刘公子在扬州待过。刘家是做生意的,苏扬一带是他们的商路,刘公子在那边有些旧相识,倒也不算稀奇。
周学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槐树,心中暗暗盘算接下来的步骤。
刘府书房要尽快查,那个暗格里的东西是关键。
孟先生的身份也要摸清,这样才能知道三皇子到底在图谋什么。还有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棠梨——如果能找到她,或许可以直接问出药王谷的事,以及刘公子究竟查到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能急。
他在明,对方在暗,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周学庭关上窗,坐回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将章青汇报的要点一条条写下来,然后封好,塞入袖中。
这些东西,得找个机会告诉莫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