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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些猜测 午后,莫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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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莫轻寒借口“去药铺抓几味安神的药”,出了唐府。
她七拐八绕来到城南那间茶寮时,周学庭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等着了。
茶寮角落里熏着安神的檀香,蒸汽从桌角的茶炉里丝丝缕缕冒出来,模糊了周学庭半张脸。
见她进来,周学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事情谈成了?”
莫轻寒拉过对面的长凳坐下,端起伙计新添的茶盏润了润喉咙,点头道:“唐书华松口了,往后出府不用再藏着掖着,她会替我遮掩。”
周学庭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眉峰微蹙:“你就这么信她?她毕竟是兵部尚书的女儿,真出了事,她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
“我没全信她,她也没全信我。”莫轻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盏沿,“但目前来说,我们需要唐家这条线,她也需要我们手里三皇子的消息,各取所需罢了。”
她将自己在刘宅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学庭,包括那张棠梨的字条、碎瓷上的药渍、以及墙壁上的碎心散残渣。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将在刘宅中听到的那番对话也复述了一遍——那两人在黑暗中低语的片段,“那边在催”“刘公子这条线断了”“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以及那些零散的“药”“香”等字眼。
周学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碎心散……药王谷的禁药。”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的意思是,杀刘公子的,很可能是你的同门?”
“我不确定。”莫轻寒摇头,“棠梨会配碎心散,但不代表是她下的毒。也有可能,她只是被人利用,或者……她是在被人追杀,那凶手用碎心散杀了刘公子,嫁祸给药王谷。”
周学庭放下茶盏,目光深沉:“还有个问题——刘公子为什么要打听药王谷?他一个商贾之子,深居京城,与江湖中人素无往来,为何偏偏要寻访早已销声匿迹的药王谷?”
莫轻寒心中也有这个疑问。刘万山虽富甲一方,却只是商贾,与药王谷这样的医道圣地八竿子打不着。
他的独子暗中打听药王谷,背后一定另有原因。
“我让人查过刘公子的底细。”周学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此人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却与京中不少权贵有往来。尤其是——”他指尖点在一处,“他与三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私交甚密。”
莫轻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皇子。
又是三皇子。
“你的意思是,刘公子打听药王谷,是受三皇子的指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寒意。
周学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张纸折好收回,语气不疾不徐:“三皇子在暗中拉拢各方势力,这是朝中公开的秘密。唐大人是兵部尚书,三皇子对唐大小姐那般殷勤,你整日跟在唐书华身边,应该看得分明。至于刘公子——他虽是商贾之子,却长袖善舞,与三皇子府上的人来往频繁。若说他是在替三皇子做事,并不奇怪。”
“你在刘宅听见的那两个人,”他缓缓开口,“若没猜错,应该是三皇子府上的人。”
莫轻寒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中,三皇子对唐书华殷勤备至的笑容,想起皇后那句若有若无的试探,想起周学庭曾说过的“三皇子遇刺案”——那一桩桩一件件,此刻仿佛都在暗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药王谷,不知何时,已经被卷入这张网的中心。
“若刘公子是在替三皇子打听药王谷……”她缓缓开口,“那他可能已经打听到了什么。他找到了棠梨——我师妹。他们在刘宅中见过面。然后,他死了。”
“杀人灭口。”周学庭接过她的话,“有人不希望他知道的太多,或者不希望他知道的东西传到三皇子耳中。”
“可凶手用的是药王谷的禁药。”莫轻寒的声音微微发紧,“外人拿不到碎心散的配方,更凑不齐所需的药材。雪见草虽是极寒之物,却并非药王谷独有,但碎心散的调配手法……我师妹会,我会,药王谷的弟子都会。”
“所以,凶手要么是你师妹,要么是另有其人,但此人一定与药王谷有关。”周学庭总结道。
莫轻寒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如果刘公子是替三皇子做事,又接触到了我师妹,那三皇子对药王谷知道多少?他知不知道药王谷已经覆灭?知不知道……是谁灭了药王谷?”
这个问题,她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
周学庭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良久才开口:“你怀疑三皇子是药王谷覆灭的幕后主使?”
莫轻寒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若真是三皇子所为,”周学庭缓缓道,“那他为何还要暗中打听药王谷?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药王谷的下场。”
莫轻寒怔住。
是啊,若三皇子是灭谷的真凶,他为何要派人打听药王谷?他应该恨不得这个名号彻底消失于世间,又怎会让人寻访?
“除非……”周学庭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在打听药王谷,而是在打听某个人。某个可能从药王谷逃出来的人。”
莫轻寒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药王谷覆灭的那一夜。火光冲天中,父亲将她推入密道:“快走!不要回头!”
父亲知道有人要灭药王谷,但他不知道是谁,或者……他知道,却来不及告诉她。
也许,不止她一个人逃了出来。
也许,棠梨也被盯上了。
“那刘公子的死……”莫轻寒的声音艰涩,“会不会是棠梨下的手?她发现刘公子在替三皇子打听药王谷,为了自保,或者为了保护其他人,先下手为强?”
周学庭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棠梨若是真的杀了刘公子,为何会将自己的字条留在现场?又为何会留下碎心散的残渣?”
“这些疑问,只有找到你师妹才能解答。”
莫轻寒站起来,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作茶资。
她转身要走,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周学庭:“如果……我是说如果,药王谷的弟子真的在京城活动,而且已经对三皇子的爪牙下手了,那他们接下来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周学庭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三皇子遇刺案,一直悬而未决。
刺杀三皇子的刺客至今没有抓到,那场发生在御花园中的刺杀,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刺客武功高强,来去如风,显然经过精心策划。
作为药王谷谷主之女的莫轻寒,从未参与过那场刺杀。
她与药王谷的旧事,她的师弟师妹们——如果他们真的还活着,而且已经潜入京城——会不会就是那场刺杀的操刀者?
莫轻寒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如果真是师弟师妹们所为,那他们为何要刺杀三皇子?他们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为了复仇?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是没有可能。”周学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江湖门派覆灭,总有人逃出来。逃出来的人要报仇,目标自然是谁灭了他们的门派。若三皇子就是那个幕后主使,那么刺杀三皇子的真凶或许就是你想的那样。”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师妹去了哪里?她手上有没有刘公子留下的东西?那两个人说的‘证据’,又是什么?”
莫轻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还活着,而且在京城活动。只要她还在,我就一定能找到她。”
周学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灼热的光芒。
“找到她之后呢?”他问。
莫轻寒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找到棠梨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那是她欠药王谷的,也是她欠棠梨的。
“我这边会继续查刘公子的旧账,看看他与三皇子府上的人具体有什么往来。”周学庭站起身,“你那边……自己小心。你师妹既然能避开所有人,在刘宅中进出自如,说明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药王谷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他说这话时,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莫轻寒身上。
莫轻寒没有接话,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茶寮。
秋风吹起她头巾的一角,露出几缕被风拂乱的发丝。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周学庭重新坐下,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渐渐舒展的茶叶,低声自语:“药王谷、三皇子、影鳞卫、刘公子之死……这一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片刻后,茶寮的布帘被掀开,章青闪身而入,动作利落。他在周学庭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大人。”
“坐下说。”周学庭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长凳。
“刘公子那桩案子,你们查得如何了?”周学庭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
章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压低声音道:“属下和曹甫分头查了这几日,将刘公子生前常去的地方都摸了一遍——酒楼、茶肆、赌坊、还有几处不大入流的暗娼馆子,都问过了。他在那些地方并未提过‘药王谷’三个字,问得比较隐秘,多是找一些跑江湖的郎中、卖药的贩子,拐弯抹角打听‘有没有专治怪病的神医’、‘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专治疑难杂症的门派’之类。”
周学庭眉头微拧:“可有人给他指过路?”
章青摇了摇头:“查不到。那些被他问过的人,大多以为他只是想找个好大夫,没人给他指过明确的路。不过——”他顿了顿,“刘公子死前半个月,曾连续三天出入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那条巷子里住着几个走街串巷的铃医。属下问了其中一人,说刘公子曾来找过他,问的也是类似的话,但那铃医自己也没什么真本事,胡乱说了几句就打发了。倒是那铃医提到,刘公子离开时,自言自语说了句‘还是得去城西看看’。”
“城西?”周学庭目光微凝。
“是。”章青点头,“属下和曹甫顺着这条线去城西查了,但城西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没有眉目。曹甫还在那边继续盯着,让属下先回来禀报。”
周学庭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刘公子那处别院呢?他死之前,可有什么人出入?”
章青面露难色:“别院那边,属下仔细查访了周边邻居和巷口的杂货铺掌柜。刘公子那人风流成性,常带不同的女子去那处别院厮混,来来往往的人本就不少。不过,他死前三天,有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别院附近出现过。据那杂货铺掌柜说,那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周学庭的手指停住了:“可看清她去了哪里?”
“掌柜的说,那女子在巷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人,后来便往别院的方向去了。至于进没进去、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没留意。”章青答道,“属下也去别院周边查了,没有找到那女子留下的任何痕迹。”
周学庭沉吟片刻:“张柏那边呢?刘府的人有什么动静?”
章青摇了摇头:“张柏奉命盯着刘府众人,这几日刘万山悲痛欲绝,闭门谢客,家中除了办丧事的亲戚和来往吊唁的宾客,没什么异常。倒是刘公子的一个贴身小厮,在刘公子死后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刘府的人说是那小厮偷了主家的钱财跑了,但张柏觉得蹊跷,正在暗中找那人的下落。”
“跑了?”周学庭冷笑一声,“怕不是跑,是被人灭了口。让张柏加把劲,务必找到那个小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章青应道。
周学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章青脸上:“你方才说刘公子死前三天,别院附近出现过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可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章青想了想:“掌柜的说,那女子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与寻常女子不同,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却很快,而且……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掌柜的原以为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后来想想,又不太像,说是‘闻着像药香’。”
药香。
周学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查。城西那边让曹甫盯紧了,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那个失踪的小厮,也加紧找。”
“明白。”章青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转身掀帘而出,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茶寮中重新安静下来,秋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周学庭独自坐了片刻,将章青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年轻女子,淡青色衣裳,戴着帷帽,走路极轻,身上有药香。
这位年轻女子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正在找的棠梨。
可棠梨为何要接近刘公子?是刘公子先找的她,还是她主动找的刘公子?刘公子四处打听药王谷,是想找药王谷的人做什么?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找不到头绪。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掀帘走出了茶寮。
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沿着街道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多事之秋,每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