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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棠梨香气 消息是周学 ...

  •   消息是周学庭亲自送来的。

      那日午后,莫轻寒正在后院晾晒被褥,忽见一个面生的小厮从角门溜进来,递给她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她不动声色地接过,趁无人注意时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酉时,老地方。”

      这是周学庭约见她的暗号。

      酉时三刻,莫轻寒寻了个由头溜出唐府,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处偏僻的茶寮。这茶寮藏在两条胡同的夹缝里,门脸窄小,客人稀少,是周学庭惯常用的几处秘密会面地点之一。

      她掀帘进去时,周学庭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粗陶杯,像是等候多时。

      “坐。”他没有寒暄,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莫轻寒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周学庭的神色不算凝重,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之后才会有的专注。

      “你让我查的那块碎布,”他开门见山,“影鳞卫的事暂时还没有进展。那些人藏得太深,像水底的鱼,只偶尔冒个泡,转瞬又没了踪影。”

      莫轻寒心中一沉,正要开口,周学庭抬手制止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轻轻展开。

      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的药渣,已经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过,我这边倒是遇到另一桩案子,或许与你有关。”周学庭的声音压低了些,“最近京城发生了一桩离奇死亡案。死者是城东富商刘万山的独子,刘公子,年纪轻轻,身体一向康健,半月前忽然暴毙。症状奇特——面色青紫,七窍微有血丝,死后尸身不易腐坏,且口中隐隐有一股异香。”

      “寻常大夫看不出门道,只说是急症。但刑部一位老仵作觉得不对劲,悄悄报了上来。我借机调了卷宗,亲自去查验了现场。”他指了指桌上的药渣,“这是在刘公子卧房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得很深,似乎是不想让人发现。我让人查验过,药渣里有一味极罕见的药材,名叫‘雪见草’。”

      莫轻寒的瞳孔骤然一缩。

      “雪见草?”她的声音微微发紧,“这药……药性极寒,寻常方子里根本用不上。若非精通药理之人,甚至不知道此物的存在。”

      周学庭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还有一个细节。刘公子死前三个月,曾多次暗中派人四处打听,寻找一位能治‘怪病’的名医。据他的贴身小厮交代,公子曾反复提及一个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药王谷。”

      莫轻寒的呼吸瞬间凝滞。

      “药王谷”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入她的耳中,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点了穴。

      茶寮中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客人咀嚼花生的声音。

      周学庭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良久,莫轻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翻涌的情绪。

      “药王谷……”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名字,已经一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学庭,眼中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夹杂着激动、希望和深深痛苦的复杂光芒,像是溺水之人突然看见了一根浮木。

      “那个刘公子,他后来找到了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他找到药王谷的人了吗?”

      周学庭摇了摇头:“不清楚。他死得突然,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交代。他的小厮只知道他在寻访,至于有没有寻到、寻到了谁,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在刘公子的卧房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布料残片,边缘烧焦,看得出是从某件衣物上匆忙扯下来的。布料的颜色是极淡的青色,上面隐约残留着一点深色的痕迹,像是药渍,又像是……血迹。

      “这是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得比药渣还深。布料质地寻常,不是贵重料子,但这上面残留的气味……”周学庭将布包推近些,“你闻闻。”

      莫轻寒迟疑了一下,将那小块布料拿起,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那香气清冽而幽微,像是深山里的野兰,又像是雪后初晴的梅蕊,在空气中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无踪,却让人过鼻难忘。

      莫轻寒的手猛地一抖,布料险些脱手。

      她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她的声音沙哑,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棠梨的香!”

      周学庭皱眉:“棠梨?”

      “三师妹!”莫轻寒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这是我三师妹独有的调香手法!她从小嗅觉异常灵敏,对香料的理解远超常人,她调配的香,总是以某种极淡的花香作底,初闻不觉,细品却回味悠长。整个药王谷,只有她能做到!”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布料上的香气,错不了!一定是她!她还活着!她还在活动!”

      周学庭看着面前这个一向冷静克制的女子,此刻眼眶泛红,手指紧紧攥着那块破布,像是攥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的心中不由一动。

      “你先冷静。”他低声说道,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安抚,“若真是你师妹,那便说明药王谷并非只有你一人逃出。她既然敢在京城活动,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莫轻寒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那布料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

      “刘公子的案子,”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眼底却燃烧着明亮的火焰,“我要查。请你把所有的卷宗、线索,都给我看。这或许是我找到她的唯一机会。”

      周学庭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我本就有此意。这案子本就蹊跷,如今又牵扯到你师妹和药王谷,恐怕不只是普通的投毒杀人那么简单。”

      他将茶盏里的残茶泼在地上,重新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我们分头查。你在暗,我的人在明。若你师妹还活着,并且确实在查什么,迟早会露出更多痕迹。”

      莫轻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入喉,却浇不灭心中那团火焰。

      棠梨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刺穿了笼罩在她心头一年之久的黑暗。

      她放下茶盏,目光坚定:“刘公子生前在寻访药王谷的人,而三师妹的香气出现在他的卧房——说明他们曾经接触过。刘公子死了,三师妹却还活着,而且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以她的性子,她一定在追查什么,而且已经追到了京城。”

      周学庭若有所思:“你是说,你师妹可能发现了什么线索,而刘公子之死,与你们药王谷的旧事有关?”

      莫轻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

      “我要去一趟刘公子的宅邸。”她说,“案发至今不过半月,或许还有些痕迹未曾清理干净。若三师妹在那里待过,她可能还留下了别的线索。”

      周学庭沉吟片刻:“刘宅如今已经被封,出入不易。不过……”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刑部的封条,我让人动过手脚。今夜子时,我派人接应你。”

      莫轻寒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与周学庭之间,从一开始的互相试探、威胁利用,到如今这种心照不宣的合作与信任,不过短短时日。他不问药王谷的隐秘,不问她为何会藏着这样的过去,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递上钥匙。

      这种默契,让她既感激,又警惕。

      但她此刻顾不了那么多。

      棠梨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面鼓,在她心中擂个不停。

      她的三师妹,棠梨。

      那个从小跟在师父身后、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笑起来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像盛满了蜜糖。她最爱缠着大师兄讨糖吃,被二师姐训了便躲在莫轻寒身后冲人做鬼脸,等到师父板起脸来,她又第一个扑上去认错,眼泪汪汪地说“徒儿再也不敢了”,转天便故态复萌。

      她是药王谷里年纪最小的弟子,也是最得宠的一个。

      师父常说,棠梨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药王谷这碗饭的。她调香制药的天赋,百年难遇。同样的方子,旁人按部就班地做出来,效果只是平平;她偏要东加一味西减一钱,熬出来却药效翻倍,香气更是清雅出尘。她调配的香,能安神,能驱寒,能解郁,甚至能解毒。整个药王谷,论调香,无人能出其右。

      可她也有怕的东西。

      她怕打雷。

      每到夏夜雷雨,她便抱着枕头跑到莫轻寒的房间里,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非要师姐搂着她、捂着她的耳朵才肯入睡。那时候莫轻寒总是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哼着扬州的小调哄她。等到雷声停了,她便抬起头,露出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可怜巴巴地说:“师姐,你可不许告诉大师兄,丢人。”

      莫轻寒每次都笑着应她,然后第二天照样被大师兄拿来打趣,惹得棠梨追着他满山跑。

      那些日子,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半年前,棠梨的家人突然找上门来。

      那是莫轻寒第一次知道,原来棠梨并非孤儿,她是有家人的。只是那家人不知为何,在她幼年时将她送入药王谷,多年不闻不问,如今又突然出现,要将她接走。

      据说,是要将她许配给某地县令的公子,从此做个相夫教子的官家太太。

      棠梨走的那天,莫轻寒站在谷口送她。棠梨穿着家人带来的绸缎衣裳,头发梳成了妇人的发髻,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冲莫轻寒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亮,眼底却藏着一丝莫轻寒看不太懂的东西。

      “师姐,我走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糯,“你们好好保重。”

      莫轻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嗯”。

      她看着棠梨上了马车,看着车帘落下,看着马车沿着山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雾之中。

      那一刻,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舍,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棠梨的天赋,百年难遇。药王谷的调香术,传到她这一代,已是炉火纯青。假以时日,她必能成为一代大家,将药王谷的名声推上新的高峰。

      可这一切,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画上了句号。

      从此以后,棠梨不再是药王谷的三师妹,而是某位县令公子的夫人。她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将不再调配救死扶伤的灵药,而是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莫轻寒不是没有想过挽留。可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棠梨有家人,家人要她回去,她一个同门师姐,凭什么拦?

      她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惋惜那块璞玉,还未完全雕琢成形,便被带离了属于她的天地。

      后来,药王谷覆灭,血火滔天。

      莫轻寒从密道逃出,藏身山林,辗转流离,无数次想起谷中的一切。她也曾想起棠梨,想起她离开时那个看不懂的笑容,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们好好保重”。

      她庆幸,庆幸棠梨在半年前就离开了。

      否则,以棠梨的性子,那场劫难之中,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至于棠梨如今过得好不好、那户人家待她如何、她的天赋是否真的就此埋没……莫轻寒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她告诉自己,棠梨活着就好,平平安安就好。至于那些未竟的才华、未尽的事业,都不如一条命重要。

      可她偶尔也会想,若药王谷还在,若那场劫难不曾发生,棠梨会不会有一天厌倦了相夫教子的日子,偷偷跑回谷中,缠着师父再教她几手调香的秘法?

      那些假设,终究只是假设了。

      可是此刻,坐在京城这间破旧的茶寮里,手中攥着那块沾有棠梨独有香气的小小布片,莫轻寒的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热。

      棠梨来京城了。

      那个被家人带走、许配给县令之子的师妹,那个她以为此生再无交集的小姑娘,竟然来到了京城,并且出现在一个离奇死亡的富商之子的房间里。

      她在查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家人知不知道她来了京城?她的丈夫——那个素未谋面的县令之子,是否也一同前来?

      更让莫轻寒心头揪紧的是——棠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一定也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秘密。她不是被家人带来游山玩水的,她是来调查某件事的。

      而药王谷覆灭,正是她想查的事。

      莫轻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疼。

      感动,是必然的。她的师妹没有忘记药王谷,没有忘记她们共同的过往。她冒着未知的风险,从遥远的婆家来到京城,在暗中追查着那场血案的真相。

      但更多的,是担忧。

      棠梨虽然天赋异禀,调香制药无人能及,可她从小在药王谷长大,被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护得太好,性子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她应对危险的能力,远不如莫轻寒。她能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中保护好自己吗?她会不会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

      刘公子死了。

      如果棠梨与刘公子有过接触,那凶手会不会也注意到了棠梨?会不会……

      莫轻寒不敢再想下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布料小心翼翼包好,贴胸收起。布料上残留的香气,仿佛带着棠梨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她冰冷的心。

      棠梨还活着。

      她一定要找到她。

      莫轻寒接过钥匙,贴身收好,站起身,对周学庭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

      周学庭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茶寮的布帘外,端起茶盏,慢慢饮尽杯中的残茶。

      秋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放下茶盏,低声自语:“药王谷……影鳞卫……这两条线,怕是迟早要缠到一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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