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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人高烧 醉高炉被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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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某些人来说,承认想放弃,比放弃本身更难。但木暮早看开了,对周围人大量的怜悯和惊讶,微量的幸灾乐祸,他照收不误。
这都是本人应得的。
你们还能把我怎么办呢?最惨最一无所有的情况,我都经历了。
野白向他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水横波低着头,端着一盘汁水淋漓的果冻匆匆经过,哎哟一声,正正好把果冻倒在木暮身上。
今天的第三套衣服,又毁了。
他一边给木暮擦,一边鞠躬哈腰地道歉:“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弄脏了你衣服,我赔我赔!请跟我到那边去,咱们好商量。”
简女士趁机道:“那你还不赶紧赔!快带人家出去换衣服。”
水横波拉着木暮就走。
出门后木暮嗅了嗅自己,又是草莓味儿。
水横波道:“去车上,我还有一套衣服!”
木暮道:“不换了,我就这样。”
上了车,木暮往后座上一躺,道:“你马上帮我看看,毛婴又发了什么。”
水横波拿出手机,点进毛婴的公众号“神木秘史”,道:“刚发了一篇新文,‘一朝失意寻死觅活——神木科技董事长木暮的惊天秘闻。’”
木暮摇头苦笑道:“她的标题还是这么难评。”
毛大记者的标题只有一个格式,前面两个颠倒黑白的四字词语,用来定性;中间一个没有感情的破折号;后面一串跟木暮有关的夸张表达,聊作解释。
水横波不屑道:“她不就是个写稿子的,你就那么怕她?”
木暮双手搁在脑后:“倒不是怕她,你再替我看看股价。”
水横波再一看,惊道:“跌了!很多!”
木暮闭上眼睛,意态悠闲:“我就知道。”
水横波问:“那怎么办?”
木暮笑道:“怎么办?遇到困难,睡大觉。”
水横波也笑了:“好吧!你回家睡觉,正好明天周日。”
木暮并没有回家睡觉,他拎了两瓶酒,来到高炉故地重游。
一瓶过半,他有些醉了。
举头望去,是璀璨星空,低头一看,是黑沉高炉,再抬头,眼前是灯红酒绿的不夜城。他忽然想狼嚎,没有犹豫,马上伸长脖子嚎了起来:“嗷唔,嗷唔嗷唔!”
正嚎到兴头上,木暮忽觉身后有人,定睛一看,吓得一跳:竟是毛婴!
这个瘦得跟枣核似的黑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高炉
毛婴站在原地盯着他。
木暮咕咚咚地灌完剩下的酒,胆量壮得差不多了,走过去问她:“你跟踪我?”
毛婴不答。
木暮看着她,一些心里话往外冒:“好几年了,你逮着我薅,写了八九十篇关于我的报道,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感兴趣?你说啊!”
他差点儿就要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毛婴却点起了一支电子烟,烟袅袅地来到木暮脸上,熏得他后退了两步。
木暮道:“你跟我到这里来,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从这里跳下去,你好再写一个鬼话连篇的破文章,对不对?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是因为我资金链断裂,欠下了我以为几辈子都还不完的钱。那么,为什么资金链断裂呢,你想知道吗?”
毛婴只是抽烟。
木暮颓然道:“其实都是我自己傻,为了一些死人,弄得自己也差点死了。”
毛婴不作声。
这人真是难以交流,木暮道:“你是哑巴,还是鬼?”
毛婴冷笑一声,吸了口烟,徐徐吐了他一脸,竟转身下了铁梯。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木暮想破口大骂,又缺乏能用的词汇,只能继续狼嚎。嚎了一阵,他把剩下那瓶酒也喝了,以天为被,脱下皮鞋当枕头,席地睡下,登时沉入梦乡。
最初睡得特别安心,仿佛刚出生的猫。
半夜酒上来了,他醒了,昏昏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他抓起手机,跟一个人打电话,对面不接。他再发消息:“好喜欢你,好想你,快来陪我。”
那人是野白。
等半天,野白一个字不回。
木暮又发:“呵,小白脸,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谁喜欢你?”
再发:“水横波!把财务和法务叫来,我要和这个叫野白的人切割!把他的钱全退了。”他已经忘了这是在和谁说话。
发完木暮把手机一扔,倒头就睡,马上忘掉了刚才的发疯。
平时喝酒少,突然猛灌两瓶下去,铁打的肝也吃不消。
木暮在高炉旁边躺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被一阵暴雨浇醒。他睁眼一看,只见初夏的狂风挟着暗紫色闪电冲下来,化作雨网将城市打捞。这雨突如其来,声势甚壮,看样子一时三刻不会消停。
酒醒了,赶紧回家。
也没有特别赶,他就这样沐浴着天地洗礼,慢慢走回家。
到家后直奔浴室。
木暮淋着热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这种空,不是佛家的四大皆空,是商品房刚竣工的空,家徒四壁,迫切想填满什么。
正是理智退散,邪念丛生的时候。
俗称空虚。
他使劲儿搓自己,想借一点皮肤上的刺激,来摆脱这种空虚。正当他把全身搓成一只熟透的大虾时,忽然耳朵一动,听到水帘外传来一声销魂呻吟。
那声音酥麻入骨,仿佛聊斋女鬼入室,又似西游狐妖勾人。
木暮以为听错了,赶紧把水关停,凝神细听,半晌又听到两声,低徊缠绵,回音绕梁。
奇了怪了,何方妖孽作祟?
他这套公寓处处是监控,遍地是屏幕,当即在浴室点开画面,一个个房间切换查看。
切到主卧,木暮愣住了。
只见画面上清晰无比,是一具雪白细腻的人类躯体,正躺在他床上!
那人只腰部盖着一条牛奶薄膜似的丝巾,其余一丝衣物也无。那身体极白无瑕,动作之间,被纯黑床单一衬,就有种北极冰川的透明流动感。他似乎在承受什么巨大痛苦,身体不断扭动,间或发出木暮刚才听到的那种呻吟。
地上散落零星几件衣服。
木暮生怕看错,辨认良久,看到喉咙发干,才确认床上这人的身份——这,这不是他前两天刚表过白的那个人吗?
一确定屏幕上的人是野白,木暮立刻裹上浴衣,冲到主卧,推门一看。原来既非女鬼,也非狐妖,是温暖真实的、有血有肉的野白。
目前就在他床上。
木暮喉结滚动,把他翻过来,见他双颊如火呼吸滚烫,似是病了,但还有意识,睁开一双冰雪眼,看了看木暮。
木暮让他躺在自己臂弯,尽量不去拉扯覆在他身上的丝巾,道:“你怎么在这儿?”
野白咳嗽好几下,不能言语。
木暮给他喂了点水,他才能说话:“昨晚来找你说事,你不在我就进来等你,却突然生病了。从现在开始,十二个小时之内,我会非常脆弱。请你照顾我。”
啊?
木暮不知所措,但看野白这病中娇弱的模样,和先前的凛冽不可近犯截然两样,他顿时忘了野白拿话刺他的事,转而生出一种想保护人家的本能冲动。
病美人当前,谁能不起怜香惜玉之情?
他问:“我送你去医院?”
野白一把攥住他衣袖,看到他眼睛深处:“不去医院!”
木暮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忙道:“好好不去不去。你说,怎么照顾?”
野白深吸一口气,微弱地道:“我马上会昏迷,紧接着,身上会起一层白翳,等那时候,你就把我放进装满水的浴缸,让我从头到脚被水淹没。接下,不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十二个小时后,我自会醒来。”
木暮刚道了一个好字,他就不省人事了。
现在野白浑身滚烫,导致双唇其鲜欲滴,其艳似火,好似被人狠狠咬过。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红热,像极春色,身上又是一丝未着,只搭了一条木暮戴过的丝巾。
木暮坐在床边望着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本意是怕他烧坏了,一上手却很难克制住,鬼使神差地,又摸了一把野白的头发。那触感细滑,好像一道清泉从指间淌过。又碰了碰他嘴唇,温香软玉。
野白这么毫不反抗,任他摸来摸去,木暮不由得低下头去,仔细观察他。
这个人,远看得仿佛一捧新雪,近看更是冰玉美人相似。那肌肤清透澄澈,好似阳光一照便能穿透。静脉如深蓝暗流,在白玉琉璃的地表下缓缓流动。
木暮有生以来头一回与和昏睡的人独处一室,还是这等绝色人物,只觉他身上好像有种难以抗拒的神秘磁力,坐在他身边,全世界都消失了。就这样看着他,越看越不够。
野白的黑睫毛忽然颤了颤。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动静,让木暮瞬间清醒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
啪地赏了自己一个耳光。
想了想,他翻出床头水银温度计,为病人测了一测。
直接爆表了!
这怎么能活?
木暮连忙翻开他眼皮,只见原本清澈如水晶的双瞳,已经覆上一层病态的半透明白翳。那种精致的无神感,很像小时候常玩的蝉蜕。
到底是什么奇病怪症。
木暮守着他寸步不敢离,头发也不敢去吹。困劲儿上来了,他的头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点几下,醒来看他一回,再点几下,再看他一回。
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层白翳已经从野白身上各处蔓延出来,化作一层半透明薄茧,金缕玉衣似的紧紧裹着他,除却鼻翼有隙,连眉眼耳唇一并遮住。
隔着这层茧,隐约只能看到他苍白的脸。伸手一探,呼吸极弱。
幸好家里有个还算大的玄武岩浴缸。木暮放好水,按野白说的,把他抱到水里。
甫一入水,那层茧膜忽然膨胀开来,仿佛水母的胶质层,缱缱绻绻,飘飘荡荡,把野白裹在当中。现在他看起来既像子宫里的脆弱胎儿,又像沉睡深海的鲛人。
水中舒展的肢体,被玄武岩的黑衬着,是几近神圣的洁白。
木暮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重新融合起来,长成一种全新的感情。
他不由自主在旁边守了野白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