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灯几许独见月》柚子茉莉酒

22、21 幽然见猛兽 都说这夷龙

　　都说这夷龙峰清幽寂寥，适合修行之人清清心、练练功、打打坐，可林见凡越往深处走，就越感觉，这清不过是远观之色，而这幽才是此山正魂。
　　他们每深一寸，就有“嚓，嚓”或是玄钟鸣铃的叮叮嗡嗡之声，从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传来，幽幽可怖。
　　早年间，在青云宫后山那片树林苦练惯了，林见凡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初学寻风敏猎之术，轻快专注，胸有成竹。只是，他的袖角正被展万秋紧紧拽住，时不时还踩他一脚，黑靴表面很快就灰了一层。
　　一个身形硕大的习武青年，在这偌大的森林间，就非得贴他而行吗？
　　林见凡抽出被拽的胳膊，在身上抹了抹，倒非嫌弃队友的胆小如鼠，只是因焦急寻人，不知不觉间发出一手心汗，太阳早落山了，他们还未寻得江叹的踪迹，原是要一同去找失踪之人，现倒好，她成了失踪之人。
　　与寻人不得所愿之焦急相伴的，还有饥饿。方才进林前，展万秋这大糊涂只顾放马吃草，却忘人也要补充干粮，于是乎，就将包袱落在了马背上。
　　也不知是饿出幻觉还是真有其事，不远处，有两点金光上下闪烁，林见凡在原地擦了擦眼，确认那并不是两眼冒出的金星。
　　那金光越看越大，直至如铜铃般大小，他才发现那是一活物在向他们靠近。
　　鸣铃之声隐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脚踩树叶的嘎吱声，仔细辨听，缓慢步伐之下的每一步，都有一先一后的参差弱音，他们不敢移开双目，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展万秋点上一只火折子，视野内突然布满明亮的火焰色红光，他猛地闭眼。
　　眼睛好痛，还有，你早不点着干嘛去了，林见凡心想。
　　“嗷呼。”
　　再一睁眼，一双肃穆枭杀的猛兽之眼与他四目相对，层叠松厚的硬挺鬃毛伸手可及，那是一只气势威严如神的大老虎，周身沾带了松针碎叶，像是穿过了半个丛林。
　　林见凡当下的心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诧异，若这猛兽有攻击之欲，以现在的距离，大概会难逃其口，可它偏偏没有。
　　再一回头，展万秋早就踏着石块，跳到临近的树干上躲了起来。
　　树上传来喊声：“喂，还不上来，是打算喂老虎吗？”
　　“胆小鬼。”林见凡轻嗤一句，没再搭理展万秋。
　　他神色淡然，与凶猛老虎相视良久，取下虎口中衔着一块淡蓝色手帕，果然，上面绣着蝴蝶暗纹，那是江叹的贴身之物，他不会认错。
　　突然，那老虎低吼一声，四周为之一颤，展万秋不怕狗但怕猫，就这样，被这巨型大猫的一吼吓得哭起爹，喊着娘。
　　可老虎也只是调转屁股，面朝来时方向，铿锵有力地甩了下尾巴，爪下咔嚓、嘎吱，大摇大摆地走了，林见凡也跟了上去。
　　走之前，仍没忘将树上那位唤下来：“打算在树上待多久？下来吧。”
　　山洞周围的树干稀疏，天头难得露出一块缺口，书生还在沉沉昏睡，江叹坐在洞口静静赏星，暗暗思索，那老虎怎还不回来？
　　说来还挺惭愧，若不是她招来一只庞然大物，那书生怎会一吓了之，足足一个时辰还不肯醒来，可就是这么一只通人性的老虎，才能帮他们大忙。
　　“嗯......”
　　那书生终于睁眼醒了，借着微弱天光，他辨清来人是叹儿姑娘而非大老虎，遂长长松了口气。
　　江叹放了一心，喜笑颜开道：“还好吗？虎兄帮我们传信去了，待会儿就能带人回来。”
　　那书生嘴角肉眼可见的抖三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犹豫道：“叹儿姑娘，你竟还会通兽语？”
　　虽说从小，街巷上的小猫小狗就爱围着她转，但也没见哪位能真与她讲上几句，不过只是更受小动物青睐罢了，可方才那只老虎，一抬爪就与她十指紧扣，有几句话如通了心般在脑中浮现，它说：“需要帮忙吗？”
　　对于处在绝境之人来说，这句话犹如天神再度降临，管它是人是虎，抓紧救命稻草就等于活下去。不过话说回来，那老虎嗓音还怪浑厚有磁性，要比人声好听个三分。
　　不对，又想偏了，经此一提点，江叹才终于明白，原来她竟会通兽语？
　　她连忙一吹鸟笛，数十只鸟雀闻声飞来，落在她的周边、手上以及头顶，又横起一指，轻触一只雀儿的茸茸脑袋，那雀儿叽喳几声，叫到动情时，翅膀也扑腾起来，哦，好，原来是这样啊。
　　那书生也不知雀儿在叫个啥，就见江叹似有所悟地点着头，遂问道：“叹儿姑娘，它在说什么？”
　　“她说，她早上在马粪里捡到几粒谷子，很好吃，问我们要不要也尝尝。”
　　书生：“......”
　　这对话，未免也太日常了吧！还有，谁要尝马粪里的东西啊！
　　这时，一阵凉风袭来，裹挟进不少浓重雾气，江叹轻咳两声，忽听窸窣动静频频传来，是有几重脚步声靠近，再一眼，两道熟悉身影在洞口如期具现。
　　打头的红衣少年，如圣光普照般降临：“二位，聊得可还开心？”
　　江叹面露喜色，奔赴过去，满夜星辰之光如梦似幻地照在脸上，双眸间漾起萤萤亮光，一眼望去并无大碍，林见凡放心不少，他又恢复往日作态，假意调侃到：“我们在外面千辛万苦地寻人，你们却在这里谈笑风生，早知就不来了。”
　　江叹倒也不以为意，扭过头哼了一声，心想你们不来怕是不行，她可在那老虎耳边讲了，若那两人害怕要跑，一路追也得给追过来，至于这话背后是何意，她也没听出来。
　　展万秋被老虎惊了一路，走的是大气不敢出，这才想明白怎么一回事，一巴掌扇风带火地拍到江叹背上：“江老妹，早就看你骨骼清奇不似凡人，偷偷告诉大哥，你何时有了这等厉害手段？”
　　若是被夸貌美如花、气质高雅，江叹只会撇撇手不屑一顾，但这人不一般，三两句话便让她尝到人生第一次甜头，她很是感激地看了展万秋一眼，情真意切，颇有些知音难觅之意味。
　　可在林见凡看来，这不过是流氓展公子呈口舌之欢的日常犯贱之举，习惯就好，遂无奈摇摇头。
　　与他想的大差不差，江叹是有些通灵心术之天赋在身，这次不过是全全展现出来了，或许与那摘下的玉镯有莫大关系。
　　书生走了过来，许是逃了一路，一身袍服更加破烂不堪，仍不忘礼数：“在下王三全，再次见过二位公子。”
　　展万秋悻悻转过身，不作搭理，在心中暗自咒骂这书生千百回，但真见着这满身泥泞的窘迫模样，又不忍心与之作对。
　　只是那老虎还没走，只见它提着茸茸虎爪，轻手轻脚，默不作声地靠近王三全，他张口就是大叫：“啊——！！”
　　若不是被展万秋及时掐住人中，哐哐扇俩巴掌，怕是又要昏上个一天一夜，这糟糕的柔弱体质啊，着实令江叹抹了一把冷汗。
　　王三全见被人抱在怀中，尴尬一笑就又安心躺下了，躺下前，还不忘谢过展兄、虎兄、凡兄，以及叹儿姑娘的机智相救。
　　老虎的眼冷光一闪，正眼也不想看书生一眼，高扬威猛虎头，嗷呜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江叹摆摆手送别虎兄，随后，他们仨不约而同一致看向王三全，表示不谢，只是老早就好奇了，王兄途经此深山老林是为去哪个地方。
　　那书生难得露出正儿八经读书人的姿态：“我从东南烟雨台的一处小岛上来，此去是到西京的芙龙镇去投奔亲戚。”
　　芙龙镇这名的耳熟程度，令展万秋耳根动了两下，若他记得没错，那镇正是沿黄河而建，而那镇怎么说呢，民风淳朴彪悍，以耕农牧业为主要生计，再有就是与西部各国的贸易往来，不像是书香门第之家的居住地。
　　展万秋剥了颗从树上摘的野果子，又递给王三全一颗，问道：“王兄此去是要投奔哪门子亲戚？”
　　王三全饿急了，囫囵吞枣，几口咽了下去，回道：“有一亲戚曾在那边的客栈当工，最近不当了，但他说那边工钱给的充裕，我打算去找找活计。”
　　一读书人去离家数千公里的客栈找活计？江叹又抹了一把冷汗，以她少得可怜的江湖阅历，还不足以判定书生的话是否可信，只是感叹这年头人人都不容易，应当对他给予理解，关怀和支持，她顺手从展万秋手上抢了颗果子，一边坐下一边吃，与书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林见凡拉过展万秋，在一角落里问道：“方才，他说自己叫什么名？”
　　展万秋纳闷道：“王三全啊。”
　　林见凡像是在猜测什么，挑挑眉：“烟雨台那一带，姓王的不多，姓金的可不少。”
　　展万秋略一颤抖，突然顿悟了：“你是怀疑，他用假名？”
　　见孺子可教，林见凡甚为满意，继续他的解谜游戏：“全字加两点，可就是金字。”
　　在给人随便取名这一块，展万秋自认从没输过：“难道他叫，金三王？嗯...不大好听。”
　　若是被那王三全听去，大概也会一口老血喷出，誓要追杀此人吧，林见凡呵呵冷笑两下，没再继续与之讨论。
　　他点着火折子借光，暗自思索起来，若书生讲的是真话，那他活得似乎很清苦，也没随从服侍，也没良马当骑，也无干粮傍身，只凭一双脚信步走到这儿，怎么看怎么可疑。
　　线索不足，思路中断，身前的光突然被一道庞然人影遮住，也不知那两人聊到什么，只见江叹迅即惊站，大声道：“什么？你家里人被坏人杀光了？”
　　林见凡眉头猝然一皱，对王三全产生莫大兴趣，他视线转向他们，耳尖耸起，默听两人间的后话。
　　王三全却是波澜不惊，自嘲似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对从前的事一笑了之：“早些年的事了，也没什么好悲伤的。”
　　见他未有掩盖悲伤之意，江叹又问道：“那你去投奔的亲戚，算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
　　王三全道：“不算，家里还幸存几口人。”
　　江叹又问：“你家，好像很大的样子？”
　　王三全道：“嗯，差不多有一整座岛那么大。”
　　江叹若有所思，若是灭了一整座岛的人，那得是多大的恨与怨？若遇上同样的事，她又能如书生这般淡然处之吗？这江湖，可真吓人。
　　细心如她，纵然火光再渺小暗淡，她还是瞥见林见凡垂下眼皮后，眼眸间有一丝惊异闪过，余下的全是空洞呆滞，那是他少有的黯然神伤之态。
　　敏锐使江叹不再继续该话题，她转而问道：“话说，除了工钱多之外，那客栈还有何吸引你去当工的地方？”
　　面对这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王三全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答道：“那客栈名为观龙客栈，恰巧建在黄河边上，若说有吸引人之处，必然是那位风姿绰约、魅力四射的迷人老板了。”
　　先别管那迷人老板是何人，当这观龙客栈一经念出，三人神色皆大变，江叹面上是一副想不到竟会如此之讶容，展万秋则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之得意，林见凡倒不太合常理，他这人向来考虑甚多，呈现的则是一切越发可疑之严肃。
　　林见凡问道：“你那位亲戚，可是姓金？”
　　书生眯他一眼，缓缓回道：“不，和我一个姓。”
　　转而，他又问道：“莫非，你姓顾？”
　　林见凡深深看了他一眼，回道：“我姓林。”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江叹捕捉到，林见凡有那么极短一瞬，整个人是怔住的。
　　她又掉转话题，想起件高兴事一样一蹦三尺高，大笑道：“走，我们也要去西京，不如跟你一起去芙龙镇。”
　　展万秋紧接着道：“走，去看看迷人老板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