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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守护 谁知那人一 ...

  •   夷龙峰顶,放眼望去,山脉连绵不断,翠色秀美如玉。
      偶有几句鸟声孤鸣,却无雀鸟应和为伴,若在这儿居住久了,心里只怕会越发孤寂,不如跳下去一了百了。
      想必,唯有那锤炼过心性的神仙高人,才能耐住这等寂寞。
      “肥美,饱满,新鲜,不错,不错。”
      嗯,甚至能像眼前这位采蘑菇的老人家一般,日日热火朝天,将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幸有他在,冷清寂寥的夷龙峰,也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这不,他又在忙忙碌碌,拾柴、打渔、摘菌子,追在野山鸡屁股后头,一颗又一颗,拣新鲜出炉的野鸡蛋,嘴里还念叨着,又该给钏儿,还有蹭饭不付纹银的家伙,烧晚饭喽。
      每逢这时,作为爱骑的老青牛就在旁悠哉啃食青草,等待主人归途,偶尔吃得兴起还会哞哞几声,许是惬意不行。
      都说背驼一寸如老十岁,但那老人家只是面上看着老态龙钟,若是见他左一箩筐、右一箩筐,背上还有一沓柴火,在羊肠小道上骑牛如百里冲刺,只会感叹人活一场,生老病死大抵只是幻觉。
      正当他拾了一枚特大号野鸡蛋,想着兴许是双黄的,就见一双草履破洞鞋缓步路过,所过之处稍有降温,花草蜂虫也没先前热闹。
      “你回来了?”老人家把大号野鸡蛋放入后背的竹筐里,又转身放下竹筐,用一双糙手理了理所获之物,“你这一头乱发,也该剪剪了。”
      那人目光落在远处,身子一动不动恰似站桩木松,好半天过去也不搭茬,沉默到让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老人家停下手上功夫,转眼过去,与木松相顾无言好一阵,整座山唯一的窸窣声响也断了线。
      一阵疾风长啸而过,漫山绿意如海潮般,奏乐簌声节节高起,逍遥万里波澜。
      纵然他有良久的沉默不语,老人家还是看出些什么:“又见着那孩子了?”
      神秘人仰头看天,终于肯出声:“嗯,一切都挺好。”
      老人家哦了一声,继续手不停歇,一样一样将食材拨弄开来,排列整齐,后又想到什么,抬头问道:“老林家那俩男娃如何?”
      神秘人也不是个慈眉善目的妥帖性子,眼睛里闪过一道锋芒,只实话实说:“尚能过眼。”
      老人家没回话,又背起竹筐蹒跚到青牛旁,摸摸硕大牛头,将另外两筐食材一左一右放入牛背边的筐架中,嘴里絮叨着时候不早了,今晚要不吃菌子炒蛋和红烧鳜鱼,迟迟没再开口的神秘人,终又问了句话:“王叔伯,该放江叹归门吗?”
      老人家头也不回,只晃晃手,借一缕薄光照耀,手背肉眼可见的粗纹遍布:“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你我这样的老朽,可别再护着不放喽。”又指了指两鬓斑白的发际,轻飘飘地翻身上牛,高高抬起手鞭,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抽,“走,回家做饭。”
      晚间夕阳独照,高阁朱瓦生辉。
      林见凡一行人又再度回到雪玉酒楼,将要整顿行囊,两人谋划着待明日,日照高头之时,纵马向西出发。
      唯有江叹玩性不减,撇下他一行人,只身随好姐姐月娘外出,一并看热闹去了。
      张得风在酒楼已蹲守半个下午,久久不见人来,就向小二要了瓶翠竹酒,一人饮酒醉起来。
      待到人来,脸颊两处早已绯红,眼神涣散迷离,竖起一根中指向林展二人指去,问怎么来了四位,整个人已是大醉酩酊。
      贪杯至此,林见凡好生嫌弃,捂住鼻子,冷冷撇他一眼,也懒得多看,递给展万秋一个你知我意的眼神。
      展万秋耸了耸肩,提起右手,两指并拢在张得风身上咻咻几下,三下五除二就替他解了满身醉意:“得风兄,怎会忧愁成这样?”
      张得风许是刚醒,半合着眼支支吾吾一阵,也没讲出个所以然。
      “啪——”
      一道清脆拍桌声在耳边惊起,也终于彻底惊醒了他。
      张得风眼神回了焦,见林见凡似是失去耐心,整个人才如大梦初醒般,忙道:“昨日我回去,又细看密信,总觉得最后一字笔画不对,不像张乐笛写的,许是有人从中作祟。”
      展万秋一听,也如实讲述今早之种种遭遇,三人一拍即合,皆认定那又偷又抢的十三渊,正是从头至尾的罪魁祸首。
      兜了这么大一圈,搅了那么多浑水,十三渊真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现如今才勉强算得上走了半步,后头路还长,从汴京到西京,除秘典外,还要破获尚霞风一案的真相,不知会遇上多少心存歹念的搅局之人,须得拿出十二般精神应对。
      可不知怎的,将要再度启程的意气少年心间,总有股不是滋味的复杂感受,像蚊蜂般不停萦绕打圈。
      早上的片段在林见凡脑海里不断闪回,江云鹤舐犊情深,对独女颇为爱护,而江叹浑身上下皆散发着暖洋洋的松惬,就连展万秋这等“纨绔子弟”身上,也少有体现。
      父女二人间的温情与爱不免感染到他,向来走脑不走心的林见凡,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既欣慰又有淡淡失落。
      怎么回事?这位官家大小姐不在跟前,他竟有些许思念?
      此时此刻,江叹的一整颗心,在美食天地间沉浸游弋,愉悦到不可方物,别说思念林见凡,怕是半瞬都不曾记起这号人物的存在。
      夕阳色橙红的灯烛火光摇曳,在宽纵厅堂间,人影绰绰流动,有无数衣着华贵者,觥筹交错间谈笑甚欢,盘盘美味佳肴在桌上如数呈列,一颦一笑,一菜一汤,一纸一笔,满是生意往来之契机。
      江叹就像这场宴会的意外来客,她并不缺山珍海味的惯养,但这些全国各地的上等特色齐聚一堂,还能任由她无拘无束去彫啄品味,当真是难得一遇,也就一门心思全扑在桌面上,无暇顾它。
      “踏,踏。”
      来来往往者当中,有人正于悄然间,缓步靠近。
      “踏,踏,踏——”
      她终于抬头侧目,一抹翡翠绿的鲜艳身影,恍然刺了满眼。
      这人,站的离她未免太近。
      许是抹了不少烟云楼的高价熏香,气息浓烈如西风,贯彻整个鼻腔,江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食色性也,江小姐就如这桌上甜点佳肴,令陆某心悦沉醉。”
      耶,这人怎一开口尽是些鬼话连篇之术语?江叹皮发悚然而立,只觉得胃部一阵挛动,好不容易下肚的美味,差点倾吐而出。
      她抬眼瞪他一眼,没曾想来人竟有略微眼熟,似是多日前曾在街面上遇见过?可任凭她想破脑袋,也记不起对方姓何名谁。
      见江叹终于肯正眼打量自己,来人身板停了停直,为留一个良好印象似的,正色道:“在下是春江花月堂的掌柜陆先,江小姐可否还记得我?陆某此呈,是专为江小姐而来。”
      哦,经由对方这么一介绍,她还真记起是有这么一位莫名其妙,如魂如魄般难缠的“孔雀公子”,惹得她头疼脑热。怎又在此地出现,偏又为她而来?
      “记得,记得。”江叹懒得仔细搭理,拿起身边馋了好半晌的烧鸭腿,边吃,边随口应付了事,“唔,你有什么事吗?”
      陆先在身前合十双手,翩然行礼,眼神直勾勾地盯于她:“七日前一遇,陆某对江小姐一见钟情,自那以后,日月常相望,宛转不离心,愿与江小姐结为神仙眷侣。”
      “......”江叹张嘴愕然,被掐住脖子般无语凝噎。
      纵然她有所防范,也没料到竟一上来,就能开口向她表达心意?此人脸皮之厚度,可不容小觑,能去报官逮捕他吗?
      江叹大喘一口气,不停向四周探望,盼有来人能救她于水火当中,终于盼得一人向她走来。
      “月姐姐,我在这儿!”江叹用力大肆挥手,幅度大到生怕苏月没注意她。
      也不知是心电感应到江叹有难,苏月早就与谈合者推酒告别,步步如踏积雪般浑厚有力,一双冷眼目不斜视,如盯猎物地向陆先放去一簇簇冷箭。
      橙红烛火衬染之下,苏月一身雪白长裙,如落一层薄暮阳晖,尽管在商场纵驰多年的礼数不落周全,也遮掩不住她森然凛冽的气场。
      她轻轻挽过江叹的袖臂,以身在二人间竖起一道隔栏:“陆掌柜与我家小妹有何故之染,须得聊上这么久?”
      一场不见刀光血影的对峙,于一白一绿的两道身影当中,悄然拉起帷幕。
      陆先满腔笑意,如拜见长辈般谄媚尽献,不羞不臊正经道:“我与江小姐正情投意合,将要喜结良缘,苏老板何不成全我们,做一位欢喜之事的见证者?”
      江叹一听,别说反胃呕吐,一口老血都将喷驰而出,奇葩年年有,今年格外多,这好端端的春天可真是一多事之秋啊。
      打蛇打七寸,攻人攻弱点,苏月干脆褪去礼节客气,一语中的道:“听闻春江花月堂近来生意疲软,都没什么客人,是有困难傍身?与其谈婚论嫁,陆掌柜不如想想怎么提升营业额,才好配得上我家小妹?”
      陆先被她说的哑口无言,顿时敛去满脸笑意,许是内心发虚,也不再胡言乱语,满身礼数全靠四肢僵硬撑起,目光阴翳如冷血妖蛇游走,似是有几分真容流露而出。
      牙齿紧咬的忍了半天,他终于回话:“多谢苏老板建议,陆某定会力争上游,以配得上江小姐的美貌与才华。”
      随即,在江叹一声冷哼之下,陆先也不再作任何纠缠之举,礼貌告退后便悄然退场,可谁也说不准,他下次又会在哪里冒出求嫁。
      “轰轰—隆隆—”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好美啊,大家快看——”
      四周人声嘈杂起来,循声望去,有一群异域扮装的舞女歌者入堂,今夜的第二场歌舞曲宴将要上演。
      见江叹也无心于此,苏月揽过她的肩头,向外走去:“这位陆掌柜,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背后操纵着一揽子军工兵器之买卖。”她将这暗藏水底的深奥事故,慢慢说与江叹听,“他表面有意于你,实则是看中江家背后的力量,想借力而为,千万不可搭理他。”
      原来,与江湖的波云诡谲一样,生意场的水面之下也兵戈陷阱暗藏,稍不留神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江叹心底一直暗自琢磨着事,经此一事,越觉自己稚嫩懵懂,而月姐姐就像一轮皎洁明月,在幽深黑夜中凌空守护着她,用看似冰冷的银晖一路引着方向,让人从不惧于迷路。
      “那......月姐姐。”
      此刻,江叹神色肃穆而又迷茫,就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倘若我想与林见凡他们一同去闯荡江湖,会如何呢?”
      亮银月光在世落幕,苏月回过头来,荧荧仙气缭绕周身,神情朦胧让人看不真切,她唇齿轻启,回道:“答案,须得自去探寻。”
      答案须得自去探寻,江叹在心底默念,却无法深层体会,若要将这话揣摩明白,大概要用一生来换得一个答案。
      “来,叹儿,你看。”
      苏月从怀里抽出一只物什,递向江叹。
      是一只翠绿糅白的圆身雀鸟鸣笛,与她儿时那只尤为相似,不知是否也能呼雀唤羽。
      “以后这就是你的随身之物了。”
      江叹点了点头,接过鸣笛,内心是微微悸动的发痒,苏月抚过她额眉处的碎发,夜晚寒凉下来,指尖留下的余温,久久不曾散去。
      随后,苏月又道:“你手腕的那只镯子,也可以摘下了。”
      娘亲留给她的镯子,是多年随身而戴的亲和温暖,说到底应是平凡无虞,摘与不摘又有何区别?
      江叹虽纳闷,但还是答了声好。
      待她到家后,明月已是世间唯一的照亮,宅院内,一方休憩的石桌旁,江父已等候多时。
      还没等江叹问好,空留一身背影的江父,就已先开口道:“你和你娘亲一样,倔强,敏感,无拘无束。”
      “从前,她不愿在宅院待着,也不爱料理一府琐碎,但又无处可去,于是我为她单独建了一间屋子,任她去做什么。”
      若要说,江叹与她娘亲相比到底有何不同,大抵是那一副通了几分人情世故的聪慧灵巧,是好事,也是坏事。
      “时日久了,倒也过得还算开心,但这样的生活依旧不如她愿,最终选择自裁。”
      “那一年,你才五岁。”
      一腔喃喃自语后,江父终于转过头,泪水纵满眼眶,与她四目相对,江叹愕然一愣。
      五岁,好像是尚未开化的懵懂年纪,却也什么都看得明白,尤其在长大成人的路途上,她的那副敏锐一直在告诉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她做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选择。
      “父亲,我...”
      “罢了,叹儿,你去吧。”
      前路漫漫,江父早就想将选择权,交还给不属于这方寸土地的自由之鸟,只是这心里一会儿有数,一会儿又没数,内心如孤舟在江浪上打旋,就怕一个趔趄,栽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中。
      可未来,如若大浪滔天,与其做一只依孤舟而活的残弱小翁,不如展翅向广阔天际高飞,不定能活出怎样的明天。
      江叹不再多言,只拱手作揖,在石桌上留下那封早已写好的书信。
      江父望着夜空,始终没再回头,她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退去,走出府门,去往她一直很想去的地方。
      在那处地方的起点,有一青一红两位少年,正在等她。
      打头的那位赤红少年,见她来,毫无意外之感:“决定好了?”
      江叹道:“嗯。”
      随后的那位青衣少年,面露狡黠之色,假意威胁于她:“你可想好,出了这京城,就会今时不同往日了。”
      江叹笃定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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