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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神秘人 皇宫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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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一偏隅寝殿。
有三位约莫天命之年的中年人,正在下棋对弈。
黄袍加身的中年人,非凡威仪间有几许淡然,只随手拈起一粒白棋,轻叩于琉璃盘上,不疾不徐道:“这么说,她是哪家公子都没看上?”
与之对弈者,大袖圆领紫袍负身,身披鹤氅,眉宇间的严谨肃穆,留下多年抹不去的积劳成皱。
他两指尖夹一粒黑棋,半晌悬而不决:“陛下,小女之事劳您费心,她从小性子倔急,也没个额娘看管,还是不懂事,勿怪罪。”
赵弘德眉头紧皱似有不悦,一面摩挲棋子,一面双指叩盘,催对手尽快落子,语峰倒是缓和:“既是我外甥女,就该操一心,叹儿也算出身皇家,总归要指个婚路,才得安心啊。”
棋局外的第三人,披发满头将要盖住双眼,白袍拖地不管衣袂损烂,脚着一双抽丝破洞草履鞋,双手负背站如洪钟,观棋之眼深邃不见底。
观棋者本不语,他却按耐不住接话:“清亭年轻早逝,走了十年有余,她母女二人不似常人女子,何苦再走同一条路?”
“依你看,不如放虎归山?”赵弘德哀叹一口气,眼见黑子只剩零星几处,紧接着又笑了,果断勾一枚棋子落定,“对了,你这一身乞丐服,何时换掉?”
观棋者嘴角下压,面露苦笑,当前局面,白棋占尽优势,黑棋前路未知,放虎归山何尝不是另一道险境。
经由前几日,他们父女长谈后的一番思考,江云鹤欤捋胡须,早已看开:“既然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那落子之权该在她手,依我看,不如让她自己选。”
语尽,他提一子轻轻落下,黑白交界不再分明,攻守再度交换,满盘死局竟重现生机。
有时,看似安全的路也会濒临危机,一触即散。
赵弘德与观棋者对视良久,未语先笑,后又道: “江丞身为人父,倒比你我看得更开。”
“报——报——报——”
来者是西华门值守侍卫长,一见皇帝就扑身跪下恳请原谅,为的是因他慌忙之举,破了陛下对弈的闲适安宁。
赵弘德向来仁厚宽容,手腕一抬请来者起身,宽长袖袍拂盘而过,连带着乱了棋局:“来者何事?”
江云鹤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即便陛下这悔棋之举,是他从小见到大的老三样之一,也未免越发行云流水,超出往常不少。
“西华门外七公里的近郊处发生打斗,被围者是一炷香前从宫里出去的两位少侠。”侍卫长咽下一口水,神色凝重道,“找茬者人多势众,据巡查的小侍卫说,那群人要劫走什么秘典。”
赵弘德觉无后顾之忧,为宽他人一心,浅言道:“放心,我早料如此,今日给出的是那本半仿品,正本早已安放在江府,如若被抢,也只会虚惊一场。”
江云鹤思虑甚远,觉察出不对,一方眉头皱如水波,问观棋者:“来取秘典者,是天通阁弟子,办事可能放心?”
观棋者明白其意,若是天通阁严选弟子,怎会只拿到假消息,特来皇宫取典?若一切皆为骗局,有人想要以假换真,使调虎离山之计,那今日的江府岂能安生?
这时,江云鹤突然蹬马而上,扯着嗓子大喊:“不好,快走!”
一路火星四溅,马蹄生烟。
在江府大门十尺开外,林见凡就望见一左一右两名侍卫,卧佛似的倒地不起,情形甚是不妙。
他毫不犹豫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如离箭之弦飞身入府,入眼豁然一片狼藉,又一路闻声从外庭速入内院,里里外外如田间播种,不知倒地多少名下人。
林见凡很快就找到满身是灰,瘫坐在地上的江叹,以及紧紧抱着江叹,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丫鬟甜花。
他蹲下检查江叹是否受伤,只听江叹轻哼一声,似有所痛,他轻缓拾起她的手心,一抹破皮擦伤赫然入眼,好在只轻微出血,未掉皮肉,他从身上扯下一缕干净的白布,用修长手指温柔缠绕,将浅小伤口仔细包扎完好。
整个过程里,伴随着甜花震耳欲聋的嚎啕大哭,她满手鼻涕,一把把抹在林见凡胳膊袖上,支支吾吾嚷嚷着人再不来,小姐就要被刺死了,那她也要以死谢罪,呜呜呜呜,小丫鬟的爆发力全在于此,紧随其后入院的展万秋不由捂住耳朵,忙合手拜佛,恳求停止。
展万秋低头看地,指着在一棵树下倒地不起的蒙面黑衣人,纳闷道:“这是哪位?”
头顶阵阵旋风袭来,满院枝桠在风中猛烈摇曳,落红四处飘散,香气随花,一瓣一瓣的飞舞漫天,像是春红用尽全力排演出的最后一场戏曲,是有二人盘旋当空,出招有来有往,杀伐不分伯仲。
他抬头望天,指着那对激战者,大喷嚏顷刻而出,眯眼挠鼻问道:“那二位又是...?”
江叹掏出一块绣帕,一点一点将林见凡胳膊袖上的鼻涕抹掉,睫毛闪烁,满眼无奈道:“你不记得了?那是我师傅,姜二。”
雪落有声,寒风凛冽,姜二这招寒天过雪一出,在场喷嚏声如算盘珠子打挺,疯狂连响,怨不得树上花儿为何匆匆离去。
江叹脸蛋如隔夜久放的菜□□,逐渐冰凉失温,甜花终于顾不上哭泣,双掌来回摩挲,搓的手心通红发热,往小姐脸上凑去。被甜花这么一放,冰凉的脸蛋瞬间化为刚出炉的酥团,热乎起来。
仔细看去,与姜二对峙的白袍男子,或称为常先生,一手负背,脚踏一环金色云雾状的不明玩意儿,闭目养神间,于空中站直,只单手回击姜二接二连三的招式,两撇小胡子安于嘴边,像贴的一样,不见分毫晃动,由此,林见凡粗略判断,此人功力应在他三人之上。
谁知那人竟狂妄自大,眉峰一挑眼皮掀起,细长三角眼中狰狞尽显,冲地上喊道:“几个小不点都上来,对付你们,我绰绰有余。”
原来此人不是在闭目养神,只是眼睛太小,又距地面过远,让人看不大清。
江叹心想,这不没事挑事,故意激将吗?傻子才要理他吧。就见林见凡和展万秋二人,跟捉不住的野兔一般,先后飞跳而起,不常用的宝剑、宝刀,光影统统一现,锋刃直奔常先生刺去,这是火气连天没处发泄了?
谁知三人同时出招击敌,也不过勉强打个平手,对方手速极快,数不清的金色雾团井喷袭来,个个看似绵软,实际跟冻包子似的一打一个痛,好在噌噌铛铛,全被刀剑吃下。
展万秋气的咬牙切齿,硬是破不了半招,雾团密集时全顾着格挡,一点都不美妙帅气,好在瞥见林见凡的情势不过比他强点,心里好受不少。
趁着姜二又以一道寒风结界暂且挡住,林见凡抽出神向展万秋靠近,悄悄道:“他这一招像无影拳法和雾毒术的结合,又融合其自创招术。”
展万秋想起张得风所述之事,感叹道:“哦?不正是十三渊做派,可真是习武届的盗贼啊!”
那可不,罗家大斋和石古苗帮的门徒见着,都得喊打喊杀,急急如律令,还我祖传功法来。
这一番试探过后,林见凡心中答案已定,若此人早拿到秘典,何必眷恋这几下碾压似的打斗?既然姜二恰能抵住攻击,他不如撤走去寻真正的秘典,就飞身下地。
正巧,另一黑衣蒙面人从后屋跑来,边跑还边冲天上挥手,老大,老大,看,秘典找到了,一心急着邀功,也没顾上前方有碍,一下子结结实实撞在林展二人胸膛,给人送上门来。
莽撞蠢货做坏事,可真是帮了好人大忙,展万秋好生得意,直接伸手去抢:“嘿嘿,拿来吧你!”
然后,就被从天而降的一道青电霹雳,乌龟似的吓缩回手,江府带花细纹雕刻的透亮地砖,瞬间焦糊冒烟,碎砖飞屑四溅。
展万秋呼吸一滞,惊从心底来,这一道青光闪电,怎么看怎么眼熟,除颜色有变,效果一模一样,莫不是从他老家龙吟岛劈来的,还是他爹那个活阎王般的老人家追杀至此?
待烟雾消散,秘典已到白袍男子常先生的手中,他正是这道闪电的主人,两撇小胡子一高一低翘起,嘴角勾勒的诡异弧度与三角眼中透出的阴冷,恰好构成一副狞笑,即便如此骇人,展万秋还是惊天地泣鬼神地将其解读为:贱嗖嗖之嘚瑟。
狞笑归狞笑,秘典如期到手,常先生正打算走为上策,猝不及防地丢下又一霹雳炸雷,顷刻间,惊响轰鸣入耳,烟雾缭绕满园。
若不是姜二的寒风结界及时,恐怕地上一行人皆成脆皮烤鸭,冒香诱人馋哭隔壁家的小儿子,多亏了结界,这霹雷也只达到呛人满鼻,咳嗽连天,耳朵嗡嗡作响的程度。
江叹从头至尾围观全程,眼见秘典被抢,一伙人又束手无策,可该咋办,难不成等天神下凡来救?遂抬头望天,只见一白衣半遮面,趾夹草履破鞋,披头散发的潦草大汉从天而降。
此道是,还真给她许愿成真,天神显灵?现如今,天神都流行破落乞丐之风,挺接地气?盯久了,竟有些心跳错乱,小鹿乱撞之意。
江叹心中的天神颇为实在,也没个华丽的开场白,话不多说,以掌力隔空相击,三两下就给常先生和黑衣随从打了个落花流水,狼狈倒地,完全无暇反击。
厚厚一本武林秘典也乖巧听话,寻着方向就飞入他手,还没捂热,又转而扔给林见凡,毫无夺典兴趣,只是见义勇为,颇有神秘侠客之做派。
林见凡恭敬从礼,生性张扬冷烈的少年,难得摆出敬畏之态,只道一声:“多谢大侠鼎力相助,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此号人物,他与展万秋皆未听说过,更别提见一面,这哪是天神下凡,这简直是武林师祖重出江湖,多少也得顶礼膜拜一下。
可依神秘侠客旧话不多说,径直略过他,深深剜了劫典贼人一眼,眼神冰冷无光,那二人提起衣角袍裾,弯腰抱头,过街老鼠似的落荒而逃。
后又朝另一方向看去,面容平和三分,双眸深不见底,更何况还有块白巾遮遮掩掩半张脸,除眉心一条浅浅皱痕之外,触不到任何情绪。他就这样打量了江叹几眼。
然后又朝林见凡略一点头,什么话也没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直接飞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展万秋又不禁感叹道:“原来这就是大侠速度,若我日夜勤学苦练,这一生还能追逐上吗?”
林见凡忍不住打趣他:“我看,你还是听你爹话,回家当你的卖刀大少爷去吧。”
展万秋愤愤然回他:“你这张嘴好歹毒,以后肯定讨不到夫人。”
林见凡倒也不恼,挑起眉头,揭开对方黑历史:“只要我不学你,向姑娘示好,一上来就送把大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互茬个没完,江叹左听右听,都觉得林见凡的毒嘴更胜一筹,好在不常用在她身上。
可她那怦怦然的心跳依旧不肯停歇,内心之气正在蠢蠢欲动,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经由三五下的运作之后,终于化为一股没个十年八年也混不熟的熟悉感。
莫非那神秘侠客,是她上辈子的爹或是爷爷,还是说,曾梦里见过?该去哪里追根溯源?
不过,说到爹,她这辈子的亲爹也正巧归来。
亲爹一反常态没坐丞相大轿,连人带马风尘仆仆,一顶展脚幞头乌纱帽不翼而飞,花瓣、树枝、树叶全裹挟在头发和衣袍之上,一双八寸长的乌皮靴上全是泥点子。
江云鹤顾不得任何,四只马蹄有三只还没站稳,就抬腿侧身跳下,长呼一口气,整个人乱七八糟的,走到江叹面前,用手掌拍拍其背。
父亲之手浑厚而温暖,这一拍不止落在背上,更像是心间流过的一阵暖意。
江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浓烈滋味,偌大的杏眼顿时一热,泪水簌簌而下,嚎啕起来:“呜哇——爹!”
在江父面前,她终于不再是那个面对死亡,要独当一面,逞强逃生的倒霉鬼。
今日,雪玉酒楼闭店半天,月娘一早打发姜二与朱帘出门,让他们自己个儿哪凉快,哪儿玩去。
这话若是对旁人说,倒显得大脑缺筋,礼数有亏,但他们雪域一族偏爱数九寒天之气,自然喜凉胜过暖热。
江府一带正直京城东南交界口,植被覆盖全面,加上春风一吹,倒也比别处凉快不少,正因如此,姜二才有幸路过遭险的江府,救下将要被刺的江叹。
直至晌午,苏月都未曾离开客栈半步,她在等待来客。
此时此刻,一张票据,万两黄金,已安稳落桌,靠这一笔巨额之财,周老爷子替买家换得一张字条。
随后,他出了客栈,蒙住双眼,入了小小半轿,两位身着江水底暗蓝色侍卫服,外披油墨深爵袍的男子,前后抬轿,一颠一颠,走过繁华街市,清闲人家,水流缓缓,不知道颠了多少步后,外头才彻底静谧无声,轿子终于落地。
周老爷子摘掉眼布,一方小庭院,幽然而舒展,淡淡昙花香不断飘来,屋里走出一位管家样的中年人,正是与他接洽多日的接头者。
这一单买卖的背后主使是何方神圣,他从不好奇,也不敢好奇,只是恭恭敬敬递上未曾打开的字条,拿走属于他的一份酬劳,又蒙上眼坐轿离开,不多做半刻停留。
屋内,从头至尾也未露面的那位,一指捻开纸条,上面画着潦草三字:夷龙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