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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雨销 临近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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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夜深,空气微寒,雪玉酒楼将要打烊。
谜案仍未解开,热闹没看过瘾,先前急于逃离的宾客,一个两个反倒放下随身之物,拉长板凳排排坐,变得不愿离去,姜二暗自寻思,要不趁机卖几钱观赏门票,也能多入一笔账,贴补伙计们的吃穿用度。
月娘下了逐客令,称今日在店围观者,若往后再来酒楼光顾,可花一吊钱领得一坛上好的三清雪酿。
所谓三清,是指深山清泉,初晨清露,西域清雪,因着三清打底,此酒香气清幽,风味独特,入口纯净甘冽,埋于深雪之下酿造百日才出一坛,平日间少说也得十两黄金才能拿下。
众人一听,觉着条件欣悦诱人,不妨过后再来,还能边喝边向店小二打听案子结局,实在是美事一桩,也不用朱帘和姜二逐一赶客,就翩翩然拂袖离去。
宾客们走后,月娘携花老者离去,酒楼的吵扰平息不少,伙计们照例归置好桌椅板凳,安分守己撤回后屋休息去了,姜二眼见无钱可收,称打了整日算盘,身子乏累要早点睡觉,也走了。
一楼堂内还剩江叹一行人,三位嫌疑犯,还有硬要留下,也不知何时会派上用场的朱帘。今日,她终于在厨房之外好好过了把试毒验药的瘾,不肯就此离去。
堂内徒留几盏烛火,青衫男子独坐一桌,兴致忽又高昂,借熠熠烛火而照明,与心头好宠雀鸟把酒言欢。
一人一鸟竟也能叽喳和鸣,江叹左看右看,觉着他精神状态不甚美妙,又有啾啾雀鸟伴身,心中暗生结交为友的念头。
另一边,女装男子自认无家可归,宁可在酒楼内空坐一夜,也不愿冒雨离去,见一时无事,也拿出面凤歌蝶舞的铜镜簪发梳妆,左照右看地自我欣赏。
看铜镜背案的花纹别有洞天,似是出自万花阁之手,江叹与女装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叽喳闲聊起来:他名叫顾三年,不曾听说尚老板失踪,信也是老早之前就交付与他,待会儿得找浆糊抹上一抹,好赖话说,修修补补也能用,明日就去谷大人那边报道.....
此景远看,江叹与顾三年,胜似一对可亲可爱的闺中姐妹。
唯有寻常女子,眼见事情始终没个着落,早就面露疲色,一直用食指抵住太阳穴,轻轻揉搓,这下终于按耐不住,叫嚣要还她人身自由。
林见凡自然不允,要她再留下半个时辰,可那女子无视劝阻,自顾自走向大门,将要破开门栓之时,左肩被人一把按住,看来这二人是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展万秋想着,任凭这女子再怎挣扎,也应是脱不开手的小鸟力气,就没大使力,可谁料那女子一反手,猛地将他推出二尺远,堂堂七尺男儿,差点半身不遂似的跌倒在地。
他震惊回头,只见女子规规矩矩站在原地不动,略微颔首的面上楚楚可怜,似是对发生何事不明所以,只堪称无心之失,恳请公子原谅。
展万秋虽丢了一面,但也没想与姑娘计较,大方摆摆手,表示无大碍。然而,他逐渐回味明晰,那分明是一只骨骼硬朗,肌肉结实的臂膀,怎会长在一位柔弱的寻常女子身上,还是说在位居风尚前沿的汴京城内,女子间也有习武练臂之流行?
没等他反应明白,一道急促女声在耳边响起,那人用力大喊道:“她的脸角破了,快看!”
是江叹,她脚后跟抵着桌脚,生怕一个激动就站不稳,指向女子的肩臂绷得老直,许是没大见过此类情景。
在那情景中,从女子到下颚到脖子,深而宽地裂开一条闪电型大裂缝,在细腻干净的女子皮下,是另一层有着稀疏胡茬的男人皮,这画面诡异到让她毛骨悚然,直起鸡皮疙瘩。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疾驰而过,两道身影齐刷刷地弹射奔出,是青衫男子和林见凡,他们几乎同时冲向女子。
可谁知,那女子一个挥拳砸碎门框,徒手破门而出,纵身飞上对面茶楼,将要隐入阴沉沉的夜空,一个飞镖如流星般掷出,直奔女子而去,却留了半情似的擦身而过,竟被她差半毫躲开,又回旋落到青衫男子手中。
他额头青筋暴起,与原先的书先生形象相差甚远,转头对林见凡恶狠狠道:“没见她快撑不住了吗?还不去捉她!”
然而,林见凡手提一把青崖宝剑,身段笔直宛如青松护在江叹身前,衣诀随风飘然,眼底是一片冷色,展万秋更是连尊贵宝刀也未曾取出,撑起手臂只身倚靠在窗边,好死不死盯着他看,两人一动不动的操作硬是没让青衫男子看明白。
就这时,灵光一瞬而过,展万秋一通捶胸顿足,终于认出他来:“嘿,这不是张家书院的同僚,张那谁吗?”
青衫男子一听,白眼一翻,面色如土,好一个随口提起的张那谁,他气不打一出来,还想喷老血。
“张那谁”挥起飞镖,一人指了一下,就差直给出去,很是不屑道:“呵,林见凡,展万秋,你们就是这样草草办案的?”
林见凡对“张那谁”不感兴趣,尽管思忖半会儿,也没记起他哪位。
他左手一个利落回转,青崖归于剑鞘,神色冷静,若无其事道:“此类案件是连环设计,为的就是扰乱视野,让我们耽误功夫,不如放虎归山,静待事变。”
“张那谁”神色僵住,沉默片刻后,幽幽开口道:“你言之有理,是我莽撞了。”
方才,不过是他一己私欲,急于证明他们无能,才怒而出手逞一时之快,说到底,是他不比林见凡沉着冷静,思虑不够周全,
他刚哀叹一气,只听展万秋又一阵惊呼:“哎,你是不是叫,张得帅?”
张得帅:“......”
挺好,至少仨字已对俩字,可这帅字从何由来?分明是自恋狂展万秋想夸他自己长得帅吧,只得隐着白眼,在心里默念:“真不怪我讨厌这俩大祖宗,真不怪我,真不怪我。”
展万秋本就秀逸如玉,又自诩风流倜傥,以为说对其名,手持摇摆折扇,身姿翩然优雅走来,可惜,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得帅兄,你来京城作甚?”
“我叫,张、得、风。”
“......”
雨势渐停,天边乌云让道,间隙处,可见残弱月光倾流而下。
月光落了几处在苏月脸庞,她眼眸泛着银光,气息冷冽如常,似是询问道:“周老爷子,您是为暮澜沧一事而来?”
周老爷子眉眼祥和,出门在外广结善缘,平和道:“苏老板可有他的消息?”
“黄金三万两。”
苏月干脆利落,提出不菲要价,不予讨价余地,她定夺在手,对方不买就错过这个店,再无回头之路。
周老爷子也不急切,高抬手喝了口茶,袖口处,露出肉眼可见的几道长疤,缓缓问道:“尚老板,不来亲自交易吗?”
这一行当大多只认尚霞风,甚少由他人代卖,若无尚霞风手信佐证,有求者不敢贸然交易。
苏月心知肚明,只轻轻一句带过:“老爷子,若您不买,有的是人在后头排队。”
惊天买卖,品质上佳,唯虔诚者可得,若非真心有求,怎会下得苦心与万两黄金?她要价颇高,只是为引真蛇出洞。
待阴毒之蛇入网,当年之事,或许能有解答。
周老爷子笑了,他一独孤老叟,这一辈子不过靠帮人代买消息为生,什么生死场面没经历过,也从不惧以真面目示人,只不过人微言轻,不敢擅自决定。
“明日答复,可否?”
苏月不多言,三字足矣:“晌午前。”
月光若隐若现,酒楼堂内好不容易静下,又被他几人争执连篇,破了安宁。
展万秋对着张得风全方位上下其所,好一通扫视,才从全脸懵逼复到俊秀公子状:“这么说,你就是张乐笛的同门师弟,当初被天通阁刷掉的那位?”
“…是我。”
倒也不用讲得如此详细,张得风在心底暗唾。
展万秋像是一脸了然,响亮的巴掌在张得风肩头只拍出雨点声,语重心长道:“兄弟,不必哀伤,再接再厉,明年再来。”
听了此人满脸无所谓的宽慰话,张得风眉心紧皱一团,霹雷般的不爽道:“你懂什么?我为了入阁名额,费了多大努力,好不容易将要成功,结果却被你们...”
结果却被展万秋这个关系户给抢了名额,又被半路杀出的林见凡给夺了头筹,硬生生挤出最后一名。
然而,他说不出口,因为自知之明告诉他,这样想于心有愧,他并非功败垂成万骨枯,只是山外青山人外人,他比不过这俩祖宗。
半是哀婉,半是偷闲,人生不过如此,哪有一路顺遂,一旁的顾三年也心有同感,语气悠悠道:“得风兄,你也真是命途多舛呐,跟我似的,想做的事也还没做成。”
张得风白他一眼,没搭理,倒是林见凡有了反应,冷冷回之:“不信命。”
还没争几句废白话,几人又回到正题,因着女子,哦不男子的幻化之术来源不详,他应属哪一门派,就成值得一辩的话题。
起初,江叹还兴致勃勃,被各派易容之术的内在道法所吸引,在旁凝神静听,就差摆出纸墨,书写笔记。
但俗话说,三个男人一台戏,被他们叨扰久了,便不胜其烦,只想给在座每位口中塞块抹布,好得一清净。
就连生性爱闹的朱帘也被说困,半晌前已然讪讪然离去。
江叹眼眸一转,决定打断:“大侠们,可否听我一言?”
说完,三张面廓分明,各有俊气的少年脸,就一并凑到她眼前,认真而期待,只待她发话。
江叹有且仅有半刹的晃神,鼻尖不多不少,往后退了半毫,瞪大双眼愣愣回看,别的类似于脸红心跳的反应,半分没有,只能说少女年方二八有余,但仍尚未开窍。
“那日酒楼打斗,领头的叫屠白崖,他的脸上有一方印记,染了黑、红、绿三种颜色,你们两还记得吗?”
林、展二人对视片刻,唤醒早前回忆,连连点头称是。
见二人有反应,江叹继续道:“那女子手指上,虽图案不同,但也有类似配色的黑、红、绿,三颗圆点。”
林见凡双眼微微眯着,透出迟迟不解的疑虑。
屠白崖,身骨沉重如厚山,从面相功派到打斗武器,无一不显露粗蛮二字,八成是个未开荒的山头劫匪头目,会与身姿轻巧,落跑利落的易容怪物,师承一脉,渊源匪浅?
过去这段时间,江叹也有此疑问,既然想不通,何不讲出来集思广益?
张得风踱步来,踱步去,忽想起什么,说道:“你们可知西烛山庄一事?”
江叹摇着拨浪鼓似的头,她在汴京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能知道这些?
“他们那派修的是最邪魅的易容换脸之术,一旦炼成,神形色貌皆可改变,而少掌门罗烛温是百年挑一的资质绝佳,最得西烛幻法真章,人称醉、红、烛,只可惜十年前,罗烛温坠下悬崖,至今生死不明。”
张得风到底是在少林寺为俗家弟子主办的张家书院读过不少书,不光一颗脑子学识渊博,传授知识也如吞云吐雾般容易。
江叹不大了解其中门道,只能猜测:“你的意思是,那人修了西烛山庄幻脸术?”
张得风也不敢肯定:“我看她像个没练成的半吊子,撑了不过小半日就已皮囊溃决,但也算形神到位,没太瞧出破绽。”
展万秋敲破半拉子脑袋,终于放下手问道:“不对啊,据我了解,西烛一派早就人心涣散,门派衰微,缘何来京搅局?”
张得风负手而立,望了眼月色稀薄的夜空,似是有所等待,后有默吐一口气,说道:“前日,我在书院收到一封乐笛兄寄来的西南密信。”
话道一半,他瞥眼过去,林展二人神色晦暗沉重不少,定睛于他只待后话,到底还是张乐笛这等阁内弟子远胜外人。
他不免暗自菲薄,又很快提起精神,继续讲下去:“信里提到,西南域有一脉邪派,名为十三渊,力量远超我们所知,若继续顺藤摸瓜挖下去,定然会牵扯出许多陈年往事。”
得此消息,林展二人眼神互换,大致通晓其意,江叹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但她毫不气馁,发扬好奇学子之精神,问道:“这十三渊,又跟今天的事有何关系?”
从雀鸟谈开始,张得风一直深受于江叹认真聆听、层层发问的作派,活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人对他事事有反馈,他也愿沉下心仔细解释:“听其名就知道,这一派别有十三种渊源的杂合,成员遍布全国各地,但神奇之处在于派内的功力道术,几乎出自百家门派,换句话说,不像少林寺有大力金刚手这种核心掌法的修习与传承,他们从头到尾,一直在偷取别家武功。”
“哦,所以那个变脸怪是偷学了西烛山庄的幻术?”
“没错,真是通慧如你。”
“她与屠白崖都是十三渊的人?”
“嗯,你这一猜测很到位。”
“那那那....”
十三渊,天通阁,青云宫,西烛山庄,这江湖可真有意思,江叹越发相信,她的选择会照见一个前所未有的明天,不由两眼放光,一把抓住也正兴致高昂的张得风,马不停蹄问东问西。
此时此刻,在林展二人眼里,江叹与张得风俨然一对和谐共处的师徒,但一想着孩子开心就好,林见凡也就随他们去了。
作为阁内同伴之一,张乐笛的情报当真有用,若真如此,那十三渊不远千里来京犯事的目的何在?
像他们这等无主心骨与魂脉的偷盗门派,最让人瞧不上眼。那么,既然爱偷,何不去偷最有价值的东西?他不由自主想到另一要紧任务。
一抬头,正值丑时的黑夜,仿佛无尽深渊,悄然静止。
有一阵扑簌声渐进,是一只羽绒洁白、雨水微沾的信鸽从远方归来,轻轻落在张得风肩头。
张得风打开信鸽腿上的信筒,熟捻地从中取出一卷字条,手指一搓展开来,眉头却是一紧。
林见凡瞅着不对,直言发问:“上面写了什么?”
张得风颇为谨慎,四周环视一圈,将本就严丝合缝的酒楼门窗再度合拢,确保无人偷听。
随后,他两根手指点着纸面,眉眼的锐利煞有其事,在林展二人耳边小声道:“张乐笛来话,速取皇宫秘典,有人要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