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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初雨时分 正当时,窗 ...

  •   正当时,窗外忽地飞来一只雀鸟,肉墩墩的身子被雨水湿了个透。
      它扑棱羽翼,挥洒雨水,歪起圆头小脑,豆丁似的乌溜小眼与江叹四目相视,唤醒一段陈年往事。
      她试着提起这段故事:“说起异常之处,我倒想起一个说怪不怪的趣事来。”
      林见凡与展万秋异口同声发问:“什么事?”
      江叹兀然生出一丝紧张,紧接着讲下去:“额,约四五年前,月姐姐曾赠予我一枚食指长的玉石短哨,我无事可做时,就会去岚山附近的树林中吹哨,顷刻间,林中百十只鸟会从四周飞拢过来,特别好玩。”
      对面二人的兴致也随之而起,问起短哨下落。
      这玉石短哨用法稀奇,可引百鸟出笼,若能拿来给大家见识一下也好。
      然而,自年少起,江叹就有个丢三落四的毛病,零零总总丢过不下数十件宝物,任凭她使劲儿回忆,也总想不起玉石短哨的下落。
      这一问触得她心虚有余,为掩饰心中尴尬,只好露出无辜眼神:“只是后来嘛,它就被我不小心弄丢了,我想主要是林子太大的缘故,也可能是被哪只鸟给叼走了...”
      林见凡完全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无语神情,不再继续追问。
      一旁的展万秋倒是流露出万分惋惜,感叹到:“这么宝贝的东西你都能搞丢,没天理了!”
      十来岁时怎会知这玩意儿宝贝,她也懒得下功夫想破脑袋,冷哼一声以应展万秋的责备,随后伸出一只手招呼雀鸟进屋,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雪白绢帕,擦拭雀鸟湿漉漉的柔软羽毛。
      楼外雨势渐大,街对面茶楼屋檐下,站了不少避雨的路人,有一位身着天青色襕衫,眉目齐整清肃的男子,茕茕独立于其中,手上正提一只敞口饲鸟圆笼。
      江叹猜想他应是雀鸟的主人,只是隔着一层朦胧雾气,青衣男子的身影越发显得模糊难辨。
      她突然想起,雪玉酒楼有一个装满油纸伞的木箱专为宾客而设,或许可以借给这些路人,好让他们暂且避雨归家,顺便也能将雀鸟送归主人身边。
      正当她起身去往伞箱之时,一阵矫揉造作人声传来。
      “真是讨厌,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突然落雨,可淋坏我了。”
      “这老天未免太小气,刚骂几句就受不了,报复我啊这是?还不如将我这一条贱命,收回天上去。”
      这会儿不在饭点,突然多出一张嘴马不停蹄地咒骂老天,店内偏静的氛围被一把打破,所剩不多的客人们纷纷投去怪异目光,想瞧瞧来者到底是何许人士。
      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女子一脚踏入店内,裙裾上的雨水洒落一地,小二连忙上前帮着卸下斗笠,一张石梭子状的长脸露出,描摹着近来流行的桃花妆,雨水珠子挂于绯红脸颊两侧,被她用一双大手轻轻抚去。
      这样一副骨架,配上这样一身装扮,以及这样一出做派,旁人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只能用“好不协调”来形容她。
      还没等这女子抱怨到老天爷祖宗辈,外面又炸起一道惊雷,轰鸣巨响如索命般骇人惊魂,吓得她当即自觉闭紧嘴巴,厅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待天公脾气稳当,她才回过神,连连抚摸胸口宽慰自己:“哎哟,可吓死我了。”
      众人仔细一辨,才发现这位形色举止皆娇媚的女子,竟是一个大男人。
      堂间登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靠近门边的一位客人,本就被他叨扰的烦心,再一瞧见他雌雄难分,更是掩饰不住内心厌弃,毫不隐藏地咒道:“哪来的怪物?我看这雨,就是老天爷被你给吓得不行才号啕大哭,那雷电不劈你劈谁?”
      话落,众人又往那“怪物”脸上定睛,用眼神催促他尽快给个反应,最起码能让人瞧见点窘迫难堪或怒火中烧的表情。
      在骤雨突至的鬼天气里,人们就像是困兽一般,被迫锁在原地不得动弹,极易感到无聊,任谁都渴望一场好戏降临,以消心中乏闷。
      睽睽众目之下,那“怪物”不声不响地落座,像是没听见那番恶意攻击,一句话也没往外撂,只顾埋头梳理被雨水打湿后皱作一团的衣衫,安静到如同换了一人。
      在他的默不作声中,一场原本潜力无穷的戏码戛然而止,扫了不少人的兴致。
      人们的目光很快收拢回酒桌,继续与身边的友人把酒言欢,谈到尽兴时,堂内突增一阵哗笑,只是不再专门留意那人的一举一动。
      唯独江叹还对他留有几分好奇,她躲在楼东头的角落中,晃着一双充满疑惑的大眼,时不时偷瞄那人几下,很快就发觉他手捏着一枚绢帕,在脸上一顿一顿地擦拭着什么。
      起初,她以为对方是被大伙儿盯得脸红,才慌忙卸下面部的妆容,可谁知,他偶然间的一抬头,却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江叹这才明白过来,他又没做错什么,凭何白挨如此羞辱。
      她也忽的被感染了,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双眸,泪珠密布睫毛,只想慌忙提起衣袖遮掩,伤感时分,左耳边响起展万秋嘹亮的大嗓门:“江老妹,咋回事啊?谁欺负你了,哥给你报仇雪恨!”
      江叹有些迟钝,未待她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右手边,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块雪白色的帕子,方才还被她随意在桌上丢作一团,现如今被叠的如未用般四方整齐。
      林见凡转移起话题:“这只雀鸟还未归还,我们同你一起去。”
      她这才记起,自个手中还有只待归的雀鸟,低头一看,雀鸟溜着一双漆黑小眼,眼中光斑润亮,依旧歪着脑袋注视她,像是在好奇她怎么了。
      再一望窗外,那位青袍男子早已不见身影,只好在心里默默对小鸟道一声抱歉。
      窗外雨意丝丝凉凉,这两人的举措虽有些出乎意料,但着实让她心头一暖。
      她一扫心间阴霾,一手抚着雀鸟的羽毛,一边说到:“他人已经不见了,不过我想,这雨总会停下的,到时候我们再去找他也不迟。”
      林见凡在旁点点头,转又警觉留意堂间变化。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随着天色渐晚,整座酒楼黑压压一片。
      方才谈话间,又有另外三人进入酒楼,一年迈老头,一布衣小贩,一年轻女子,分别落座于那女装男子周围几桌,在滂沱大雨掩盖之下,显得悄无声息。
      他蹙眉瞄一眼窗外,完完全全是一幕水帘洞天,没想到越是风雨交加的下雨天,越是有人爱独自出行,来酒楼一人饮酒作乐,难不成汴京城居民的风情雅兴,全都挥洒在这水漫金山当中?
      幽然间,门外忽又多了一道天青色身影。
      店门口的明火一照,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清晰可见,一副面容像自断筋脉一般凝神屏气,苍白无血,也不知在忍耐什么。
      来人正是在茶楼避雨的雀鸟之主。
      奇怪的是,他分明没带任何雨具,全身上下却未湿一处,只衣摆底部沾带了不少泥浆。
      “哎,这人怎么看着好眼熟啊?”
      “哎,这人怎么像是得病一样?”
      不约而同,一男一女两句低声惊呼,在林见凡耳畔如雷贯耳般响起。
      林见凡不解,先是看向展万秋:“怎么个眼熟法?”
      展万秋一手握拳,把脑门敲的“嗒嗒”作响,喃喃自语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样,是哪里呢?难不成,是在梦里?”
      眼熟就对了,这人方才不就在隔壁楼站着避雨吗?
      只不过,自顾自陷入回忆的展万秋,竟是难得一见的愁苦茫然,不知在脑门敲破前,还能吐出何种奇言。
      他又转向江叹,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个有病法?”
      江叹先是瞪大双眼,“啊哈”一声,转向他的眼白锋芒扩露,具是满脸嫌弃。
      林见凡听得明白,忙改口“得病”,江叹这才觉得对头,慢吞吞地发表个人见解:“哦,我就是看他面色不对,感觉已经不单是悲伤所致,好像先前还不是这样呢,难不成他突发血亏之疾?”
      也不知这一套煞有其事的望闻问切都是跟谁学的。
      得此疑问,他二人又往青衫男子处看去,双方目光恰好一对,只见他肉眼难辨的嘴角微动一下,似在朝他们干笑,分明互不相识,却让人莫名心底发毛。
      不曾想那人唇齿轻启,一支清脆脆的悠扬音律传出,勉强称得上一首曲调,只不过无名无姓,伴随哨音乐曲,一阵窸窣声响于江叹手里,越扑腾动静越大,她翻开手心,小雀鸟以势破如竹的劲头一飞而出,回归青衣男子手边的敞口圆笼中。
      那男子的脸色瞬间恢复血色,朝他二人拱手以示谢意。
      林见凡道:“可疑。”
      江叹道:“奇怪。”
      这回换成他二人异口异声,同时脱口而出。
      展万秋为之一愕,回他们一人一句:“你瞅谁都可疑,你瞅啥都奇怪。”
      林见凡再道:“你最可疑。”
      江叹再道:“你最奇怪。”
      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地欺负,展万秋自觉很冤,喉结滚动几下,还是赌气一般乖乖闭嘴,算了,算了,就让自己成为三人中唯一受伤的吧。
      临近傍晚,店内客人陆续增多,店小二点上烛火明灯,燃亮一盏盏灯笼和烛火,先前有些幽暗的酒楼瞬间灯火通明,热闹起来。
      借着亮眼的烛火,林见凡忽地认为,乱归乱,可谁说这局势走向,会不会走出一个精彩绝伦的敞亮图景出来?
      关键还得看局中人是如何操作。
      “踏—踏—踏—”,一阵脚步声传来,浑厚有力,节奏明快。
      一位身着粗布红衣,脚蹬厚底带泥雨靴,笑容明快的圆脸少女从后屋快步走出,双手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汤锅,一时间,浓香飘散满堂。
      “喂,都快来帮我一下,把热汤给客人们分分。”
      她笑意洋洋地朝四周大喊一圈,店小二们拿上一叠碗勺,火速聚集过来,说话很是好使的样子。
      江叹很是激动,雀跃着挥起手臂呼唤:“喂,朱帘,好久不见啊。”
      朱帘在案桌上放稳汤锅,朝江叹明媚一笑,开开心心一碗又一碗盛起汤来。
      在阴冷冷的雨天,有这样一碗红枣姜汤捧在手心,就着氤氲满目的热气乎乎下肚,客人们别提有多感动。
      分完汤,她特意跑来跟江叹寒暄,叮嘱她吃好喝好,尔后称锅上还煨着别的汤头,又端着空锅回后屋闷头熬汤去了。
      林见凡一早听江叹提起过,十年前,随月娘来京的童子有两位。
      一位是脚步声云淡风轻,不知何时会从你身后冒出的神算子姜二,负责管理酒楼账目,另一位则是脚步声铿锵有力,笑靥如热汤般沸腾的少女朱帘,负责酒楼后厨的食料采买。
      亲眼见后,林见凡只觉此人倒是不同寻常的要正常许多,甚至可以说喜气洋洋,俨然新春佳节将至的福娃,一点也看不见西域门派的阴奇痕迹。
      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的时候,众人还有说有笑,该喝酒喝酒,该夹菜夹菜,俨然一幅破碎家庭相聚一室,各坐各桌共享合家欢乐的吉祥景象。
      紧接着,也就那么一瞬的事,烛火破灭,灯笼碎裂,大堂内陷入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到好像被关在地下数百年,若不是楼外雨势轰隆,真就会忘了还活在阳间。
      江叹心想,没准阴间也会下雨?
      堂内浓黑,人声四处炸起,“啊——啊——”,“我靠,闹鬼啊?”,“怎么回事?快来人点灯啊!”,有惊呼,有抱怨,还有桌椅板凳刺啦乱撞的刺耳尖音,这才是常人该有的反应。
      一团混乱中,江叹感觉手腕上有一向下力道,捎带着体温泊泊传来,约莫是一只大手让她留在原地。
      耳边只听见林见凡压低声音,郑重道:“你们听,堂中央有桌凳的声音,节奏似乎格外分明。”
      他们跟着沉耳一听,是有“咯噔咯噔咯噔”声不停歇地响着,尔后“垮啦”一下,戛然而止。
      等到再亮灯时,已过好几息,堂间远不如先前明光锃亮,几盏灯头从西往东照去,墙面满是高低不齐的人影,有一位客人发出比方才还要惊心动魄的尖叫,众人目光一聚,透过荧荧烛火,堂中央桌子边的地上,隐约可见躺倒一人。
      “那那那,那人,竟竟竟然...”
      发出尖叫的高音客人唇色尽失,一根手指颤抖指向地上那人,完全成了结巴。
      林见凡放开江叹手腕,留一句“看好自己”,起身过去查看情况,到那人面前两眼一瞧,他也面色发黑,倒抽一口凉气。
      那位结巴客人也终于将一句话完整吐出——
      “啊——有人死了!”
      顷刻,空气里蔓延着人心惶惶的浓烈硝烟。
      而地上那人,已经彻底死透了,死相极其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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