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灯几许独见月》柚子茉莉酒

11、10 三人成群（下） 通天阁所查

　　通天阁所查之案，从不似府衙小案那般简易明了，小到坊间突生奇花异草，大到一派武林高手失踪，有时复杂程度堪需各路专家参与，所以，也常找外人合作解决，何况天通阁设立之初，本就是为真相而生，从无明令禁止外人介入。
　　只是，江叹在他眼中，还只是一位不懂功夫，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总不能头脑一热，随便拉人姑娘入伙，万一办案不成，反而害了她又该如何？
　　他起码要认真考量她几番，在任意哪方面差点意思，这场合作都有待商榷。
　　“其一，是观察能力，与我阁合作者，至少是个留意细节方面的好手，能察觉到任何对侦破案件有助的线索。”
　　“其二，是应变能力，江湖案件本就危险重重，若遇突发情况，缺少应变能力者只怕是小命不保。”
　　他故意添油加醋，想将其节节逼退，顺便了解她的底牌。
　　江叹听得认真仔细，回答也不落下风：“这两点，可由方才之事来说明。其一，方才在酒楼用膳之时，我就注意到那络腮胡子脸上的三色图案之特殊，经由一老人家点拨，方知是其组织图腾，我猜测，他或许来自某山林劫匪一脉。”
　　“在你二人将要结束打斗之时，有一瘦高的白衣奇人突于人群中发笑，我偶然瞥见他拇指上有一枚纹路奇特的金色指环，想来他身份特殊，至少与那络腮胡子不是一窝。”
　　江叹顿了顿，接着说：“其二，我被那贼人危及性命之时，曾找寻两个逃命途径，要么跳上二楼轩窗，一要么找那白衣人交涉，他先前与络腮胡子虽坐一桌，身份却显得高贵些，想来是个可以说理之人。”
　　见他二人神色不明，她又目光炯炯：“我的回答，还可以么？”
　　林见凡愣了两秒，这姑娘的心思好生活络，令他刮目相看，他心头竟涌上万分惊喜，仿佛一根绝世好苗被他发掘。
　　然而，他怕这层心思被看穿，立在原地故作高冷姿态，只点点头，淡然接话：“还行，还有一点，你得入江湖。”
　　江叹立马正襟危坐般正经，大幅度躬身作揖：“我师傅告诉我，习武之人，都算江湖中人，请二位看好！”
　　只见她一个起身，旋转，跳跃，稳稳落到角落那张三尺半的破桌上，乍一看也算小有本事。
　　在旁逗弄阿黄的展万秋，似乎看穿什么，突然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林见凡晃了下神，抬手示意她继续。
　　她全身之力倾巢而出，又努力蹦跶两下，实在没辙，向不远处的甜花求助多拿几把凳子过来，就像在家中练功时那样，叠着凳子层层高进，因为她就只能飞个三尺高封顶。
　　这拙劣不堪又无大用的轻功啊，还不如圈养的老母鸡，随意扑腾几下翅膀要飞得更高。
　　“哈哈哈哈哈——”
　　不出所料，展万秋紧随其后，霍然爆发出全场最激烈的大笑。
　　林见凡当真头疼得很，为稳住局面，不让三人尴尬，他随口找一话题：“江姑娘好一身功夫，敢问教学师父是哪位？”
　　“呐，后面那位。”
　　她指着甜花身后的一位布衣先生，他们都未注意此人是何时过来的，看来也是个内力了得之人。
　　那人并非路过，见三人终于投来目光，上前稍一拱手以示礼节：“二位少侠。”
　　“何事？”
　　那人道：“还请您二位结一下饭钱，统共九两八钱。”
　　展万秋笑容瞬变，有一刹那似是凝了层霜，他与林见凡此前说好，一路上的钱财花销皆由他来负担，毕竟龙吟岛家大业大，财力昌盛，这点小钱不足为奇，只是他总觉着这笔钱与实物有些对不上号。
　　他放下阿黄的狗爪，缓缓站起身，有些迟疑地问到：“我们那一顿，当真吃了这么多钱？”
　　那人生得面目和善，此刻仍不见一点波澜起伏，始终微笑道：“回二位客官，当真这么多钱，方才我不在，是由我们老板亲自点账。”
　　展万秋面上冷静地应“是”，顺理成章掏出荷包，乖乖交上钱财，心里面却一阵恶寒，有苦说不出。
　　这位月娘果然不是位好招惹的对手，只好认命多付一笔钱来消灾，以免对方加强“报复”。
　　随后，那人又再度转向江叹，面庞笑容更显真心实意，温润如玉道：“我们老板还发话，叹儿小姐的那桌饭钱，这次也一并免去，若是没吃饱，晚膳不妨再与我们一并用掉，今晚上的菜单，应有不少你爱吃的菜肴。”
　　江叹喜出望外，美滋滋地一鞠躬：“多谢姜二师父和月姐姐的好意，只不过，我与这二位少侠还有事要谈，晚上又得回府与父亲一同用餐，师父若有事要忙，可不必费心招待，我下次定会来赴月姐姐的约。”
　　展万秋在内心暗唾，如此区别对待，简直不要太明显啊。也罢，毕竟是相识多年的熟客，他们怎能比得过人家？转眼又向林见凡望去，对方挂着一脸匪夷所思的肃穆愁容。
　　与他不同，这人向来不在乎人情往来，此刻应是另有所愁，若他以为的没错，林见凡大概是在盘算，若月娘一贯界限分明，他们又该如何接近，说不准会将瞄头对准这位管账伙计。
　　可这人笑眯眯的模样，好似一只深藏不露的笑面虎，冷气真不比月娘少几许。
　　姜二没再多言，收了银两就折回酒楼，继续拨打算盘，点算银子。
　　江叹目送他离开后，又回身接着与二人周旋，只见她目光轻带试探，谨慎地询问：“所以，我是不是没通过你们的考验呀？”
　　林见凡连忙摆摆手：“我们一早看出，江姑娘不善功夫，所以也没想考察你的武力如何，只是方才那一飞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咳咳。”
　　说到此，林见凡只得提手遮掩住嘴，假装浑若无事，实则掩盖笑意，只有这样，才能将意图解释清楚。
　　“我的本意是，姑娘若实在坚持，须与我们一样步入江湖，如此你才能看清其中道义，适应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他看她真就一身破烂轻功，大抵不是正儿八经的门派人士，连个隐藏弟子都算不上，与他原先猜测明显不符，只是月娘为何对她看护尤佳，仍旧是一未解之谜，倒不如将其拉拢进来，留在身边好好观察几日。
　　步入江湖一事，正合江叹心意，她忍不住心中欢喜，立马答应道：“我可以，我可以！”
　　她尚不知何谓步入江湖，也不知将会面对何事，可心间那份难掩的激动，止不住从眸间冒出，亮晶晶的如星辉闪烁，让人分不清是斜阳余晖的点缀，还是她本就藏了几盏烛灯在其中，就与那日的桃花树下一般，虽换了一层情绪，仍是不曾涉足阴暗的天真气。
　　这世间少有人愿主动舍舒适安逸的权贵生活，一脚踏入那深不可测的江湖之水，平白无故惹上一身是非，可她偏偏不一样。她身上这一股子侠情意致又源于何处？这是近来几日，他最好奇的事情，没有之一。
　　林见凡微微发怔，很快回过神，双目正视江叹，难得在待人接物方面认真一回：“既然江姑娘心意已决，那我们二人唯有欢迎，今日起，我们就住在这家酒楼的客房，接下来的几日，从巳时起，我们三人就相约于这酒楼大堂，一边观察一边商讨后续行动如何？”
　　对此提议，江叹欣然接受，虽说要她舍弃贪睡习性，有如一蹬地就腾飞而上，直跃屋檐那般不易，但在难得一遇的机会面前，早起一事也变得不难克服，迫不及待与枯燥乏味的日子作别。
　　见天色稍晚，她意欲回府，便与二人作别，临走前，又摸了把阿黄的脑袋，丢给它几块甜花从酒楼里带出的牛肉，也算她没有食言。
　　江叹心情大好时，好比春风般得意，大步行走间扬起一阵清风，掠过林见凡身畔，他不自觉转身，一路目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一入江湖深似海，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事理，她真的能够适应吗？
　　谁知她又突然回身，朝他大喊：“喂！林见凡——”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的那些话，这些年，你真的也是那样认为，那样去做的吗？”
　　不知是这提问过于突然，还是正中他心底的那个靶心，林见凡的面庞闪过一瞬惶然，于他而言，那是不大常见的情绪。
　　他的音调本就冷硬，此时竟轻柔三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当然，不是！”
　　“那就没问题了！”
　　江叹挥挥手再度作别，像只低空翱翔的雨燕，又轻又快地小跑离开。
　　人只要心里亮堂，知晓要去往何处，不刻意背负，也就无所担忧。
　　忽地一念，涌上他心间，心头有种异样，分不清是内力灼烧，还是一份希冀。
　　总而言之，他的心情也如春色铺满，一片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