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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虫患砺志 南山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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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坡菊圃的金色浪潮已褪去大半。
篱门外响起马蹄声,不是商队惯常的骡车,是轻骑快马。
晴雨迎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封厚实的信函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紧张与一丝喜色:“九娘子!京里……国公府的家书!是夫人亲笔!”
庭燎指尖一顿,缓缓直起身。
信函是素白棉纸封套,封口处压着安国公府小巧的朱砂印鉴。
她接过信,分量不轻。
拆开封口,里面是母亲王氏端秀熟悉的字迹,另附一张薄笺,字迹挺拔刚劲,是父亲安国公的亲笔。
王氏的信絮絮长长,多是家常关切。
说父亲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如今已大安;说府中一切如常,只三哥苏珩被点了外放历练,不日将赴任;说母亲自己身子尚好,只是挂念女儿山居清苦……字里行间是温和的暖意,如同暖阳。
只在末尾轻轻带过一句:“京中事渐平,梁王闭门,其子伤重难愈。汝父言,云州清静,汝若安好,便不必急于归。”
父亲那张薄笺更短,墨迹沉凝:“菊事可成?门户守稳。遇事不决,可问云州守将。”落款处只一个“苏”字,力透纸背。
庭燎捏着信纸,山风掠过纸面,发出细微的簌响。
父亲风寒初愈,母亲字里行间的思念,三哥外放……这些消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带着国公府熟悉的熏香气息。
她指尖无意识划过父亲那句“门户守稳”,又落在“可问云州守将”几字上。
云州守将……她抬眼望向北面山峦沉静的轮廓。
心口那块残玉贴着肌肤,温润恒定。
她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心头一块悬了许久的、无形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家还在,路也还在她脚下。
“晴雨,回信给母亲:女儿一切安好,菊事将收。山中清静,正宜精研药草。父亲风寒初愈,请母亲多备川贝炖梨。三哥外放,盼他珍重。”
她顿了顿,“另备一份新收的野菊胎菊,炮制得干透些,随信捎回京中,给父亲母亲清心明目。”
“是!奴婢这就去办!”晴雨应声,脚步轻快地去张罗。
庭燎重新蹲回菊株旁。
指尖触及那玉青色的花苞,苞片微凉而坚硬。
家书带来的暖意,落在心田,无声滋养。
她所求的“安好”,与家人所盼的“安好”,此刻在这山野菊香中,悄然重合。
几日后,庭燎正与晴雨在库房清点备收的竹匾、笸箩,一个年轻家丁气喘吁吁地奔进来,脸色发白:“九娘子!不好了!东边新扩的药圃……闹虫了!叶子……叶子都啃花了!”
庭燎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赶去。
东圃是专为仁心堂扩种的药菊,花苞已近成熟,是收成的重头。
圃边,几个负责看守的家丁正手足无措地围着几株病株。
只见叶片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小点,叶肉被啃食得只剩薄薄一层叶脉,如同蒙了一层蛛网,更有不少叶片卷曲枯黄。
虫虽小,数量却惊人,正蠕动着啃食叶肉。
“是……是腻虫!”晴雨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一窝蜂,最是难缠。之前听说过,可没成想这么凶!怕是……怕是新扩的圃子肥力足,招了它们!”
家丁们急得团团转:“怎么办?用水冲?还是……还是撒石灰?”
庭燎刚走近,一股带着腐败甜腻的气味混杂着虫体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搅,脸色瞬间白了白。
国公府深闺长大,何曾见过如此密集蠕动、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尖冰凉。
眼前密密麻麻的灰白小点仿佛在视野里放大、旋转,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恶心感。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
目光转向旁边一株尚未被虫完全覆盖的菊叶,叶片上那些清晰的啃噬痕迹,如同针尖刺在心头。
这是她亲手栽下,日夜照料的菊株。
恐惧与恶心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压垮她。
“九娘子……要不……您先回屋歇着?我们想法子……”晴雨见她脸色不好,忙劝道。
庭燎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静。
她想起陈老医师手札里提过:腻虫喜肥嫩,畏烟熏,更惧天敌。强用水冲或药杀,易伤菊株,且虫卵难除,雨后易复发。
“库房存的烟叶末,还有多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还有……小半袋!”晴雨忙答。
“全取来。再烧两大锅滚水,要烫。”庭燎语速平稳,“取干净纱布,缝几个大口袋。”
烟叶末被装入纱布袋,扎紧袋口。
滚烫的开水浇淋下去,浓烈呛人的烟碱气味瞬间蒸腾弥漫开来。
这刺鼻的气味压过了虫群的腥腐,庭燎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待水稍凉,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烟水滚烫的气息透过布袋传来,她咬紧牙关,提着布袋,将深褐色的烟叶水小心地、均匀地泼洒在受虫害的菊株根部土壤上,尽量避开叶片花苞。
滚烫的烟水渗入泥土,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动作有些僵硬,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努力不去看叶片上那些蠕动的小点。
“再去后山,”泼完一袋,庭燎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放下布袋,抹了把脸,对家丁道,“寻些蛛网多的角落,小心移几只大草蛛过来,放在虫多的菊株上。”
家丁们虽不解,仍依言照做。
几只张牙舞爪的草蛛被小心放置在虫害严重的叶片间,蛛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庭燎远远看着那毛茸茸的蜘蛛在叶间爬动,又是一阵头皮发麻,强忍着才没别开眼。
一连三日,烟叶水每日泼洒一次。
腻虫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草蛛在枝叶间结网,捕食漏网之虫。受虫害的菊株虽叶片受损,但根茎未伤。
危机暂解,庭燎回到小药房,浑身脱力。
她洗净手,指尖冰凉。
翻开陈老手札,又结合自己观察,在笔记上添了几行,字迹比平日略显滞涩:“腻虫起于肥嫩,忌滥施氮肥,保持圃间通风。见虫初起,即用烟叶水灌根驱避,引草蛛、瓢虫为助,可抑其势。”
笔尖落下,心绪才渐渐平复。
虫害非天降横祸,是新圃肥力过旺、通风不足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顺势而为,借烟水驱避,引天敌制衡,而非蛮力扑杀,才是长久之道。
那份深植于心的恐惧,也在这一次次的直面与化解中,悄然沉淀。
……
霜降前,仁心堂预订的菊干如期采收、炮制、装车。
济生堂徐掌柜亲自押车,看着一筐筐色泽金黄、瓣形完整、药香浓郁的干菊,笑得合不拢嘴:“九娘子这手艺,真是没得挑!仁心堂的老供奉见了,怕是要亲自来云州抢人喽!”
庭燎送走车队,独自走回静下来的菊圃。
收获后的土地裸露着,残留着菊梗的根茬。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花苞。
家书安稳,菊事有成,虫害平息。
所求所得,皆循心识清明,顺四时之理。
心若镜湖,映照万物,波澜不惊,自有力量流转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