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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护根本心 就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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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忙活的当口,篱门外又响起车马声。
这一次来的是一支四五辆骡车组成的小商队,领头的老者胡须花白,穿着体面的茧绸袍子,由两个伙计搀扶着下了车,隔着新修的篱门向内招呼:
“家主在否?老朽姓徐,是州西‘济生堂’药栈的掌柜。前些日子行脚的老王说起贵庄出的药菊,品相、香气皆属上乘。冒昧前来请教,今冬收成可有余下可售?敝号诚心收好货,价钱定叫主家满意。”
庭燎放下手中刮匀蜜浆的木片。
篱门疏落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如同命运缓缓铺展的网格。
她洗净沾蜜的手指,迎着商队掌柜微含期待又谨慎打量的目光走去。
心口挂着的残玉,在步履沉稳的震动里,温润依旧。
济生堂徐掌柜隔着竹篱,目光落在庭燎身上。
少女一身半旧布衣,袖口沾着几点新染的蜜渍,神色却沉静坦然,不似寻常山野小户的局促。
篱门内晒着的蜜菊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泽,清苦与甘甜交织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朽冒昧,”徐掌柜拱手,语气带着商人的客气与试探,“闻得贵庄药菊品相殊异,特来求购。不知今冬所存,尚余几何?”
庭燎引他入院,指着檐下几个半敞的粗陶大瓮:“收成都在此处。掌柜请验看。”
徐掌柜走近,俯身细察。
瓮中菊瓣色泽沉金,瓣形完整,干透无潮气。
他捻起一撮,指尖搓揉,碎瓣散出浓郁醇正的苦香,不带丝毫陈腐或杂味。
又取几瓣含入口中细嚼,初时清苦弥漫,片刻后舌根回甘悠长,药力纯正。
“好!”徐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火候、选料、存法皆是一流!这等货色,莫说云州,便是京畿药行也难得一见!”
他直起身,脸上客气褪去,换上郑重,“实不相瞒,敝号年前接了几家大药铺的急单,专要上等菊料入冬令滋补膏方。主顾挑剔,寻常货色入不了眼。小娘子这批菊,正解燃眉之急!”
他伸出三根手指,“市价三倍!瓮中存货,敝号全要了!现银结清,绝不拖欠!”
三倍市价!一旁的晴雨紧张地看向庭燎。
庭燎神色未动,只问:“掌柜要全数收走,往后别业自用的份额便没了。”
徐掌柜一愣,随即笑道:“小娘子若肯割爱,济生堂愿签个长约!往后三年,贵庄所出药菊,只要品相如眼前,敝号皆以高于市价两成收购!如何?”
他示意伙计取来纸笔,“契约在此,可当场立据!”
白纸黑字,墨迹淋漓。
条款清晰,价格、验货标准、交割方式一一列明。
徐掌柜将笔递向庭燎。
庭燎没接笔。
她走到瓮边,伸手探入瓮底,抓出一把深层的菊瓣,仔细检视干燥程度,又捻碎几瓣嗅闻气味。
确认无误,才转向徐掌柜:“契约可签。只是需添一条:菊种是我从荒坡野菊中精选培植,不卖种苗。济生堂收干瓣,不问种源。”
徐掌柜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欣赏:“好!爽快!依小娘子!”提笔便在契约末添上这一款。
庭燎这才接过笔。
笔杆微沉,她悬腕落墨,在“立契人”下工整写下“苏庭燎”三字。
字迹清秀,笔锋却隐有筋骨。
徐掌柜看着那名字,又抬眼仔细端详眼前少女沉静眉眼,若有所思。
银货两讫。
济生堂伙计小心将几瓮菊干搬上车。
徐掌柜收起契约,临行前忽然驻足,对庭燎拱手道:“小娘子持重明理,非池中物。他日若需药材种子或栽种疑难,只管遣人来济生堂寻徐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另有一言……小娘子这片菊圃,怕是早入了有心人眼。前些日子,有京中贵人辗转问过云州药行,打听何处出产顶好的野菊干……听闻,贵人府上徽记,隐有玉带纹样。”
言罢,他不再多留,登车而去。
车轮碾过山路,扬起轻尘。
庭燎立在原地,山风拂过鬓角。
徐掌柜最后几句话在耳边盘旋。
玉带纹样……她指尖无意识碰触到领口内那块温润的残玉。
晴雨喜滋滋捧着沉甸甸的银袋,凑过来:“九娘子,往后咱们……”
“晴雨,”庭燎打断她,目光投向院角堆着的农具和苗种,“开春要扩三亩新圃。明日你安排人,先去南山坡向阳那片缓坡清场,碎石杂草除净。土要深翻一尺,底肥用前日收的豆渣混草木灰。”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库里新买的藤皮韧性足,正好扎篱笆。东边苗圃架子旧了,趁天晴,用新木重搭。”
晴雨满腔欢喜被这一连串指令浇得冷静下来。
她看看手中银钱,又看看檐下空了的陶瓮,再看看庭燎沉静如水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银子是活水,地是根本。
九娘子要的不是横财,是扎扎实实的长流。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她收起钱袋,转身便去招呼人手。
庭燎独自走到后院。
新搭的药架下,几畦过冬的忍冬藤和紫苏在薄阳下舒展着深绿的叶片。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叶片上细微的脉络。
胸口残玉贴着肌肤,温润恒定。
她起身望向南山坡。
冬日枯黄的山脊沉默厚重,底下却蕴藏着春日的生机。
她的意识如同深扎的菊根,清晰而坚定地指向脚下的土地与来年的耕耘。
山风掠过新扎的竹篱,发出清越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