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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引水润荒   冬深, ...

  •   冬深,云州别业南山坡新辟的菊圃初成,菊苗稚嫩,庭燎忧其难耐酷寒,恐前功尽弃。
      她修书禀明父亲安国公,道欲留云州,察其耐寒之性,以固根本。
      安国公素知女儿心志,明在其心中菊事已关乎民生药源,非寻常玩物,遂复信允准,只嘱其珍重。
      母亲王氏虽有不舍,亦遣心腹老仆赵管事携厚厚年礼并御寒之物,星夜赶至云州照应。
      庭燎便在云州别业过了第一个在府外的年。
      除夕夜,山风凛冽,她与赵管事及庄户们围炉守岁,听窗外松涛阵阵,心念澄澈。
      新年初雪,她裹着厚氅立于圃边,见薄雪覆地,菊苗蜷缩却未冻毙,心下方安。
      待得春信渐至,雪融土松,菊苗竟挺过严寒,舒展出第一对新叶,庭燎心志愈坚。
      ……
      冬雪消融,山溪水涨。
      云州别业后院的泥土在暖阳下松软起来,泛着潮湿的深褐色。
      庭燎蹲在新开垦的坡地上,手指捻开一块土疙瘩,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土质干硬,夹杂着不少碎石。
      “九娘子,这三亩新圃……土太薄了。”晴雨跟着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眉头拧紧,“底下多是砂石,存不住水。开春雨水少,怕是不行。”
      庭燎没说话,目光投向不远处潺潺流过山脚的小溪。
      溪水清亮,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水流丰沛,却隔着一道陡坡和乱石滩,离新圃足有半里远。
      “引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声音清晰。
      “引水?”晴雨一愣,顺着她目光望向溪流方向,又看看脚下干硬的坡地,摇头,“难。坡陡石多,沟渠难挖。就算挖通了,水也爬不上这高坡。”
      “不挖沟。”庭燎走到坡地边缘,俯视下方溪流与坡地之间的落差。
      溪水奔流,在乱石滩上激起白色水花。
      她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的卵石,掂了掂分量,又抬头望向更高处山峦的走势。
      山脊蜿蜒,林木葱郁。
      “吩咐人去库房,取两卷最粗的老藤皮,再拿两把新打的宽口锄。”她转身嘱咐晴雨,“叫上李木匠,带上斧凿。再备些结实麻绳。”
      工具很快备齐。
      庭燎带着人,沿溪流向上游走了约一里。
      溪水在此处被一道天然隆起的石梁阻隔,水流稍缓,形成一处浅潭。
      石梁上方,山势更高,林木茂密。
      庭燎指着石梁上方一株粗壮的老榆树:“李师傅,砍下这棵树,要整根主干,削去枝杈,留十丈长。”
      李木匠是熟手,不多问,抡起斧子便干。
      粗壮的榆木主干被放倒,削去枝丫,露出光洁坚韧的木身。
      庭燎指挥几个力气大的家丁,用麻绳捆牢树干一头,另一端系上粗藤皮拧成的长索。
      她亲自握着藤索另一端,指挥众人合力,将沉重的树干一点点拖拽上石梁高处,横架在溪流上方,一端牢牢卡进石梁上方山岩的天然凹槽里,另一端则悬空探出,正对着下方新圃的方向。
      “晴雨,带人把新圃最高处那一片地,挖成凹下去的浅池子,池底铺一层厚油布,四边用碎石压牢。”庭燎又下令。
      浅池很快挖好。
      庭燎走回溪边石梁上。
      她解开系在树干悬空端的藤索,将粗藤皮一端牢牢绑在树干末端,另一端则远远抛向下方新圃方向。
      家丁们接住藤索,依言将其拉直,固定在浅池边缘新打下的木桩上。
      粗藤皮拧成的长索,如同一条绷紧的墨绿色长蛇,从溪流上方悬空的树干末端,斜斜地指向下方新圃的浅池。
      “取水桶,从溪里打水,倒进树干这头的凹槽。”
      庭燎指着横架在石梁上的榆木树干。
      树干中央已被李木匠凿出一道浅浅的凹槽。
      溪水被一桶桶倒入凹槽。
      水流顺着凹槽流淌,汇集到悬空探出的树干末端。
      末端下方,便是那根绷直的粗藤皮索。
      水流沿着藤索的弧度,竟稳稳地向下流淌,如同一条纤细的银链,顺着藤索的指引,一路滑向半里外新圃的浅池。
      水滴起初只是断断续续,渐渐连成细线,最终汇成一股稳定的细流,汩汩注入铺着油布的浅池中。
      池底很快积起一层清亮的水。
      “成了!水引过来了!”家丁们看着这凭空引来的活水,又惊又喜,忍不住欢呼。
      晴雨瞪大了眼,看看悬空的树干,又看看那根绷直的藤索,再看看池中渐涨的清水,半晌才喃喃:“这……这法子……”
      “水往低处流是天理,”庭燎看着水流,声音平静,“让它顺着我们搭的道走,它就来了。”
      她指了指悬空的树干和藤索,“借了山势,用了木槽藤索引它改道。力气花在搭道上,水自己会走。”
      她蹲在浅池边,伸手掬起一捧清水。
      水冰凉清冽,从指缝间漏下,渗入新翻的泥土。
      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这来之不易的甘霖。
      “池子蓄满,开小沟引水润土。新圃的苗,能活了。”
      她站起身,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阳光照在她沾了泥点和水渍的布衣上,袖口那道浅疤在劳作中微微泛红。
      ……
      几日后,济生堂徐掌柜如约而至。
      他本是来查看春菊苗的长势,顺便送些药栈新得的耐寒药种。
      马车刚到篱门外,他便被眼前景象惊住。
      新开垦的坡地上,三亩菊圃整齐划一。
      嫩绿的菊苗破土而出,在微风中舒展着细小的叶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圃地高处那个蓄满清水的浅池,以及从池边延伸出的、如同叶脉般分布的数条细小水沟。
      清亮的溪水正沿着这些浅沟,缓缓浸润着每一寸新土。
      阳光下,湿润的泥土泛着深沉的油光,与远处干燥的山坡形成鲜明对比。
      “这水……”徐掌柜快步走近,蹲在一条小水沟旁,手指探入湿润的泥土,又惊异地望向高处蓄水池和那根延伸向远山的藤索,“九娘子,这引水的法子……真是巧夺天工!老朽走南闯北,见过水车,见过翻车,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地取材罢了。”庭燎正在池边查看水位,闻言直起身,“溪水在上,新圃在下。搭条道,引它下来。”
      徐掌柜看着眼前少女沉静的面容和沾满泥浆的双手,又看看脚下这片在干旱坡地上奇迹般焕发生机的菊圃,心中震动难以言表。
      他带来的药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九娘子,”他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更精致的锦囊,“此来另有一事相托。前日,州府有位贵人辗转寻到敝号,欲求购一批上等药菊,数量不小,且指明要带根鲜株,急用。价钱……是市价五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贵人府上……徽记确有玉带纹样。老朽不敢擅专,特来问过娘子意思。”
      五倍市价。鲜株带根。晴雨在一旁听得倒吸凉气。
      庭燎的目光扫过锦囊,落在自己葱郁的菊圃上。
      嫩苗青青,生机勃勃。
      她想起胸口那块温润的残玉,想起北山棱线后沉默的玄甲,想起刘郎中离去时那句“后会有期”。
      “新苗刚活,根系未稳。”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此时移栽,十不存一。
      济生堂的契约写明供干瓣,不售鲜株。”
      她看向徐掌柜,“劳烦掌柜回话:云州别业菊圃根基尚浅,供不了鲜株。若需干瓣入药,秋后按契约如数交割。价钱,依契约为准。”
      徐掌柜愕然,随即眼底涌起更深的敬佩。
      五倍高价当前,鲜株易得,她却守着根本,护着契约,不为所动。
      这份定力,这份对脚下土地的珍视,远超寻常商贾。
      “好!好!”徐掌柜收起锦囊,抱拳,“九娘子心如明镜,老朽佩服!此话定当带到!”
      他不再多言,仔细看过菊苗长势,留下药种,便告辞离去。
      车轮远去,篱院内一片静谧,唯有新引的溪水在浅沟中潺潺流动,如同大地平和的呼吸。
      庭燎弯腰,指尖拂过一株菊苗柔嫩的叶片。
      水流浸润过的泥土松软肥沃,苗儿挺立。
      她知道拒绝了什么,更知道自己守住了什么。
      心泉澄澈,引来的活水,终将滋养出最坚韧的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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