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商路初通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檐下挂着的几串腌菊散发着清苦的干香气。
      庭燎正蹲在灶房边的小矮棚下整理新采的草药,昨日的残玉被她穿了绳,挂在了领口内,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贴在胸口,像一块暖热的卵石。
      远处山路响起马蹄声,不是军旅的整齐肃杀,而是一种混杂着车轱辘碾过碎石的松散声响。
      渐渐近了,别业新扎的篱门前停了三四辆简陋的驴车,几个衣着普通、风尘仆仆的商贩正引颈向内张望。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黝黑,见院里庭燎起身,隔着竹篱遥遥抱拳作揖:
      “叨扰主家!俺们是走云州北线贩货的脚商,今日返程路经宝地,闻见这满山清苦药香儿直沁脾!不知主家这地里晒的是什么菊花?品相实在罕见!”
      晴雨闻声迎出。
      庭燎洗净手上草灰,走到篱门边。
      她没立刻回应,只隔着竹竿空隙,打量对方车板。
      车上半空,散乱堆着些未脱壳的粟米、粗布包着的盐块和一些腌菜罐子,确是行脚商贩模样。
      那领头汉子见她出来,眼睛落在她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处,那道上一次修门削木留下的一道浅长疤痕还未褪尽,衬得她眉宇沉静里透着一股山间磨砺过的韧劲儿。
      汉子脸上笑容更实诚几分:“小娘子莫怪冒昧!实在闻着这菊气正、苦味醇,绝非山野杂花可比!敢问收成多少?可有富余的匀些给俺们?家里婆娘做线香手粗,就喜欢往香里头揉些顶好的菊花瓣子。”
      庭燎没答话,转身回小棚端了个粗陶盆出来。
      盆里是新晾的半干的野菊瓣,花形小而紧凑,瓣儿完整,色泽金里透着一丝暗哑的沉稳,浓稠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
      汉子探身隔着竹篱细看,又捻起几瓣搓捻嗅闻,眼睛一亮:“好东西!晒得也透!”
      他搓着手指上的碎瓣,“主家开个价?俺们收干货的利薄,但也实在些,这货色难得,决计不让主家吃亏。”
      晴雨看看庭燎。
      菊圃里新割的枯枝堆在院角,庭燎近日常在整理,秋日那些盛放的金海,最终只收拢了院里晒着这几陶盆,分量有限,卖也卖不得几文,自家泡水除燥却尽够了。
      她正琢磨如何婉拒。
      庭燎却开了口,声音清亮:“花就院中这些,不算多。”
      她指指陶盆,“干瓣按斤两走,价随云州集市干菊的市价,如何?”
      汉子连连点头:“公道,公道!”
      随即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磨旧的木杆小秤,又从车板下翻出个布袋,秤星在晨光下微微闪亮。
      晴雨没想到自家九娘子真做成了买卖,赶紧帮着过秤。
      庭燎自己则看着汉子从车上小心地解下几个粗陶罐:“主家看,这是北边换来的上好新山蜜,罐口封着生漆的,透亮保甜!俺瞧着娘子这里也制药草,蜜糖入药、泡水都好!娘子若瞧得上,抵些菊钱?”
      罐身粗糙但结实,蜜色呈琥珀色,澄澈诱人。庭燎微一沉吟:“抵一半菊钱,另一半取布盐粟米,行?”
      汉子爽快应下,立刻解盐解米。
      交易简单利落,蜜入罐,布盐粟米入别业小仓,菊瓣装进商人腾出的布袋。
      临走,汉子脸上透着满意:“主家这菊种实诚!货好人亦爽利!秋末冬初正是菊旺时节,下趟再来,定给主家捎些别处新采的药种子做添头!”
      车轮声渐渐远去。
      院中残留着蜜的甜香和菊的清苦气交融在一起。
      晴雨掂着新入仓的粟米袋子,又看看檐下挂着的蜜罐,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意外之喜:“九娘子,真想不到……这后山的野菊,也能换回些东西……”
      “不是野菊,”庭燎弯腰重新整理药草,手拨开一丛翠绿的忍冬藤叶,将混在其中的杂草叶利落掐断,“是选过种,培过土,特意引水,一道工序一道工序伺候出来的。”
      她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在说一件实事,“花开时辛苦照看,花谢后拣选采收。该得的。”
      她站直身,指尖还粘着点新掐断的草汁。
      篱影在地上画出清晰的斜格子,将她半片衣角罩进阴凉里。阳光漫过肩膀另一半。
      初冬的清寒一日日浸透山峦。
      刘郎中在小院厢房里安静住了五六日,臂上夹板结实地固定着,伤处已消肿大半,能活动几下手腕。
      庭燎每日去看一眼,不刻意照管,只送些清水饭食。
      这天午后,阳光暖和了些。
      庭燎正在篱门外修整一段被落石磕歪的竹竿,重新打入硬木楔子固定。
      刘郎中缓步踱出院门,臂上夹板依旧绑着,气色已好了很多。
      他站在庭燎身后几步远,看着她专注利落地敲击木楔。
      楔子稳当地嵌入竹竿根部的卯孔,没有半分动摇。
      “九娘子手上这份沉稳劲头,倒像是长年习技的匠人。”刘郎中语气带着赞赏,“比营中一些粗手笨脚的兵士强多了。”
      庭燎没抬头,手里榔头最后一下砸实:“压条嫁接,失手便废一株。次数多了,手里就稳了。”
      刘郎中点点头,目光越过庭燎微弯的背脊,扫向别业后宁静的山峦轮廓,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京里……这几日倒比前段日子‘热闹’了些。有些位子换了人,又有新人递补。梁王‘思过’的地方……如今门房冷落。”
      他顿住,没再深说,转而看着庭燎依旧专注于敲打木楔的后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木屑簌簌落下。
      庭燎的榔头稳稳停在砸实的楔子上。
      她直起腰,转头看向刘郎中。
      冬日阳光斜照着她半边脸,额角沾了点汗湿的碎发。眼神如同山间冷溪,无波无澜。
      “谢先生告讯。”她声音平平,如同接到一份日常的口信,既无惊讶,也无急切。
      目光扫过他臂上板结的夹板,“先生手臂不松动即可上路。别业备有脚力。”
      刘郎中眼神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只看到一个如秋潭般平定的神色。
      他眼中那点试探悄然沉淀下去,剩下的是纯粹澄澈的敬重:“九娘子处事之风……倒叫刘某人想起一位故交。都是风雨里练出的筋骨。”
      他不再停留,只抱了抱未伤那一侧的拳头:“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转身回屋整理药箱。
      半个时辰后,别业备好的一匹温顺老骡系在篱门外。
      庭燎亲自送了一段,至山道旁溪涧处。
      她没多言,只递过一个皮囊装的清水和一小包路上垫肚的糙米饼,随后解下骡子缰绳交到刘郎中未伤的手里。
      “保重。”声音清清淡淡,如山风拂过。
      刘郎中利落翻身上骡,单手控缰,动作流畅并无丝毫病患的拖沓感。
      他朝庭燎抱拳一揖,唇边漾开一丝云散月明的朗然笑意。
      骡蹄声嘚嘚,载着他微伏的身影,渐渐融入山道蜿蜒处深浓的青灰色林影里。
      庭燎站在溪涧石上目送。
      残阳余晖如同碎金,泼洒在山峦棱线上。
      胸口那块被体温焐暖的残玉贴着肌肤,微微震动。
      回到别业时,天色已暗。
      小院厨房的灶上温着一瓦罐菊米粥,香气溢满一室。
      庭燎坐在灶膛余热旁,独自喝完一碗粥,温热滑进胃里,人也舒展了些。
      冬夜寂寂,唯余松针在风过檐下时的簌簌轻响。
      隔日午后,日头正好。
      庭燎取出前几日脚商留下的一罐新山蜜,又从库里拎出一小袋新添的粟米,细细拌匀,再揉进满满一盆晒得极透的干菊花瓣。
      蜜糖的琥珀色融入□□的碎金,搅成一盆金黄澄亮的稠浆。
      清苦的药气缠上蜜糖的暖甜,蒸腾起一种奇异的丰盈气息。
      她寻了个干净青石板,用木片刮平蜜菊浆,在日头下摊晒风干。
      阳光穿过棚子缝隙,落下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