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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篱不惑 日子在云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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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云卷云舒、修篱剪枝中悄然流转,云州别业的日子愈发沉静。
深秋的菊圃早已结满沉甸甸的籽实,晨起时,草叶上凝了薄薄一层霜,引水渠边沿结着脆硬的冰凌。
庭燎裹紧旧袄,带着晴雨和两个挑夫踏入云州城喧闹的街市。
云州城的喧闹扑面而来,与别业山间的清寂截然不同。
木行里新刨开的松木清香混杂着桐油气味,苗圃架上新育的耐寒幼苗青翠整齐。
庭燎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布衣,带着晴雨和两个挑夫在店铺间穿梭。
她条理分明地挑选物品,每一样都细问价钱,写在单子上,银钱过手清爽明白。
苗圃东家见她识货又干脆,特意搭送一小篓过冬的腐熟豆渣作花肥,笑容可掬:“小娘子是实心做事的人!开春要育什么苗,只管来寻!”
回程的马车上,多了新买的几柄坚实花锄、数包不同时节的花种、两捆韧性好的老藤皮,还有一小叠苗圃东家附赠的育苗说明纸片。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辘辘声响带着置办妥当后的沉实感。
夕阳染红半边天时,马车才回到别业山道口。
篱门前,晴雨安排家丁一件件卸车,庭燎自己抱着那篓豆渣花肥,刚踏进后院,脚步便是一顿。
院中榆树下拴着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马身汗气蒸腾,缰绳绕在树干上缠了两圈。
树下站着个年轻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身上石青织锦缎的箭袖袍子沾着尘土,正烦躁地踱步。
听到动静猛地转身,脸上写满惊愕与怒气,不是国公府三公子苏珩是谁?
“九妹妹!”苏珩两步冲上前,声音拔高,“你还买这些锄头藤皮做什么?母亲接到黄伯传信,说你竟要长留云州?胡闹!”
他指着刚卸下的农具花种,眉头拧得死紧,“父亲京中刚转危为安!家里正是团聚、为长远计议之时!你怎可在此荒废!”
庭燎将豆渣篓放在檐下石阶上,站直身体看向兄长。
风吹起她鬓边一丝散落的长发,身上布衣还带着车马劳顿的微尘,整个人却异常沉静。
“三哥辛苦。”她声音平稳,并无惊惶,“父亲平安就好。”
苏珩一肚子话被她这淡然的回应堵住,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焦躁,上前两步拉住庭燎衣袖,语气软了些:“九娘,你究竟为何?梁王府已不足惧,回府上,父亲自会为你挑选真正般配的好人家,安稳富贵一世才是正理!”
他目光扫过庭院,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何苦守在这穷酸地方?你看你,”他指着她臂弯处袖口被粗糙农具磨出的一个小小绽线口,“连衣服都磨坏了!”
这话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
庭燎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破绽处,又缓缓抬起。
她没看苏珩,视线越过他焦虑的肩头,落向不远处的南山坡。
冬日肃杀,坡上大部分野菊早已凋谢,只剩下棕黄坚韧的枯枝挺立在寒风中。
一片萧瑟中,却有几点零星的暖黄。
竟是疏于照管的几朵晚花,倔强地依偎在避风的山石根脚,顶着霜风,悄然开了。
她轻轻拂开苏珩拉着衣袖的手,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转身走到院角存放工具的棚子下,弯腰从一捆新买的老藤皮里抽出一根,又拿过案上一柄薄刃小刀。
刀是苗圃东家送的分种花苗用的,薄而利。
庭燎走到榆树下那匹火红骏马旁。
苏珩正为那几朵不凋的野菊愣神,转头见她动作,以为她要伤马,惊道:“你做什么!”
庭燎没答话。
她利落地用刀削去皮鞭手柄处磨损起毛的一段旧皮,手极稳。
很快割出干净齐整的一段。
接着,她拿起那根色泽老道、韧劲十足的新藤皮,覆在旧柄裸露的木柄上,缠绕,压实,拉紧。
手指在冰冷的藤皮间熟练穿梭,最后在末端打上牢靠的结。
火红的马不安动了动,她一手轻按马肩,手法自然沉稳,那马竟立刻不动了。
苏珩怔怔看着她动作。
皮鞭在她手中转瞬修葺一新,藤皮紧贴木柄,泛着润泽的光。
“马鞭好了,三哥回程用。”
庭燎将鞭柄塞回他手中,声音依旧平静,“父亲既安,家里团聚很好。
只是我留下的主意已定。”
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直视兄长,如同清水映出倒影,“云州别业是我的地,门上竹篱是我亲手削的木楔打的门。门在,我不走。”
“你……”苏珩握着鞭柄,想好的满腔劝说被门边阳光下刚修好的、青翠挺拔的竹篱堵得严严实实。
这篱门没有国公府正门的威严,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执着气息。
又看檐下堆放的农具花种,绝非孩童玩闹采买。
再对上妹妹那双清宁坚定的眼睛,他心口闷涨得厉害,最终只重重一跺脚,“好!好!你有主意!我看你能在这山疙瘩翻出什么天来!”
他气咻咻地翻身上马,一抖新修好的缰绳,火红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沉重的蹄音冲出篱门,沿着山路卷起一溜烟尘,向着京城方向奔去。
院里一时静了。晴雨小心翼翼觑着庭燎脸色:“九娘子,三爷他……”
庭燎弯腰,重新抱起放在石阶上的那篓豆渣花肥。“无妨。晴雨,找个干净陶瓮,把这篓豆渣收好放荫凉处,开春掺些细土堆肥。”
她抱着篓子走向后院小库房,步履从容。
门边竹篱篾片的缝隙里,透进细碎的金色阳光,在地上绘出清晰的格子。
格子稳稳落在她衣摆与鞋尖之间的青石砖上。
山中寒气更盛。
一日清晨起了大雾,凝重的灰白遮蔽远山近树。
庭燎裹了件厚实的旧羊皮短袄,正拿了小镰刀在后院收拾菊圃枯枝,准备剪些结实的枝条分种。
晴雨踏着薄霜,领着个身穿灰蓝短袄、肩挎药箱的陌生中年男子急匆匆进了院子。
男子左臂裹着白布挂在胸前,额角渗着汗珠,脸色却绷着,眼神带些行伍中人的精悍。
“九娘子!”晴雨急急道,“这位刘先生是北边军中的医士!今早……今早咱们巡庄的在后山野涧边上撞见先生摔伤了胳膊,不能骑马走路,就给搀回来了!”
庭燎放下镰刀,站起身迎过去。
男子目光快速掠过她身上旧袄和手中镰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因忍痛而压抑的沉稳:“多谢贵人搭救。鄙姓刘,随军郎中。雪天赶路不慎失足,搅扰贵府了。”
他说话时,手肘无意识地向药箱侧旁一个不起眼的小暗袋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
“刘先生客气。请进屋歇息。”庭燎引路,一边吩咐晴雨,“烧些热水给先生净面。取咱们存着的跌打损伤药酒和干净布条来。”
屋内有暖意。晴雨取了温水、药酒和干净白布放在桌上。
受伤的刘先生坐在圈椅里,脸色苍白,额角汗水又浸出一层。
“劳驾九娘子帮我搭把手,”他指了指桌上药酒,“这骨头……我自己怕是不行。”
庭燎点头上前,卷起袖口。
她已非昔日国公府深闺少女,臂上因劳作而结实了几分。
她拿起药酒,先倒些在掌心焐热,再轻轻托起刘先生伤臂下方。
刘先生咬紧牙关,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庭燎的手却极稳,既不仓促也不轻浮,按在肿胀伤处仔细检查片刻,手指沿着臂骨寸寸按压寻找接驳点。
“先生忍一忍。”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在刘先生倒抽冷气、额头青筋暴起的刹那,她托着下方的手腕和上方手指同时施以恰到好处的韧劲,猛地一推一送。
“咔嚓!”
极其清脆的骨节啮合声响起,剧痛如同尖锥贯穿,刘先生闷哼一声,身体弹起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庭燎却依旧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已飞快拿起药酒瓶倒出更多温热液体在掌心,均匀拍擦在刚接合的伤处周围肿胀皮肉上。
药酒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
“放松些。”她声音依旧平稳,将浸过伤药的干净布条递给刘先生,“咬着。”
刘先生痛得视线发黑,本能咬住布条。
庭燎托着他胳膊,手法娴熟利落地开始缠绕绑缚。
一圈一圈,力道均匀,避开血脉淤塞处,又确保固定稳妥。
汗珠从她额边细细的碎发根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她毫不在意。
手上动作如行云流水,片刻不停。
晴雨先是在旁看得紧张,后来干脆屏住呼吸。
她的九娘子,处理军中老郎中才拿捏得准的骨伤,竟如此沉着。
绑扎完毕,庭燎用干净的细布条打了个牢靠又利落的结,剪断多余布条。
这才松开一直稳稳托着的手臂。
刘先生吐掉口中布条,剧痛后的虚脱让他脸色更白,却大口喘着气,强笑道:“想不到……小娘子手上功夫……稳过军中老卒!刘某人走南闯北治骨伤无数……竟在这山野别院遇上行家了!这接骨手法跟谁学的?”
“花圃里压条打结的力气活做多了,手上筋骨熟了些。”
庭燎洗净手上药酒,擦干水渍,“刘先生这外伤需静养。”
她瞥向桌上药箱旁那个刘先生一直无意识护着的狭长暗袋:“先生随身之物都妥善?”
刘先生眼神微微一凝,立刻又舒展开,坦然道:“都妥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庭燎刚放下的小镰刀上,刀刃寒光未退,“对了,九娘子这镰刀看着锋利趁手,不知能否割让给刘某?回营后……好做营生。”
“请便。”庭镰递给他。
刘先生伸出未伤的右手,将小镰刀拿起仔细看了看。
入手微沉,木柄光滑,刀身弧度极实用。
他收好刀,又从贴身暗袋里摸索片刻,取出一物,约莫寸余长,小指粗细,颜色温润微青,递向庭燎。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玉坠子不值钱,却是家传旧物,给小娘子带着玩,压惊定神。”
庭燎垂眸望去。
躺在对方掌心中的,是一枚被磨砺得极其光滑润泽的残玉。
断口边缘圆钝,不见丝毫毛刺,明显是被人长久贴身戴在骨血边,日日摩挲温养,将原本锋利的断茬都盘得如同柔暖的山石。
玉色内里沁着几缕极细、极淡的暗沉血痕,已被盘得浑然一体。
竟像……竟像是她亲手交出、父亲带走、又经那位玄甲将军之手辗转送回的那枚玉屑盘化凝结后的模样,只是不知大了多少倍。
她呼吸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刘先生。
刘先生脸上带着军中汉子爽朗的谢意,眼神却异常沉稳澄澈,并无半分异状。
庭燎沉默接过。
残玉入手温润,像一块被体温暖透的石卵。
那点沉甸甸的踏实感无比真切。
“先生安心静养几日。”她收拢手指,将玉紧紧握在掌心,“军中急务耽搁不得,待伤臂不松动时,别业自会备马送先生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