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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她终于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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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大宣恒王府外的街道便已苏醒。青石板路上的水汽还没被晨光吸干,映着天边初露的鱼肚白,像铺了层碎银,混着街边老槐树的清香漫开来,沁得人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轻颤。挑夫的脚步声踏过积水,溅起的细碎银花在晨光里闪闪烁烁,落回地面时又晕开一圈圈涟漪;卖早点的小贩支着朱漆木案,案上的蒸笼叠得像座玲珑小塔,竹篾缝隙里不断涌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掀开顶盖时更是轰然腾起,裹着糖糕的甜香与肉包的咸鲜漫过半条街,那声穿透晨雾的吆喝“刚出炉的糖糕——热乎嘞!”带着腾腾热气,把街角的冷清都驱散了几分。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鼓点在熙攘人声里跳着轻快的舞,与银饰铺伙计卸下门板的吱呀声、绸缎庄掌柜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搅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把整座城都兜在了里头。连墙根下打盹的老黄狗都被这喧闹惊醒,支棱起耳朵晃了晃脑袋,伸着懒腰抖落满身蓬松的毛,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出簌簌轻响,仿佛也在为这久违的热闹添份力气。这座沉寂多年的王府自恒王一家入京后,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活了过来,砖瓦缝隙里都透着久别重逢的暖意,连门楣上的铜环都被往来人影磨得愈发光亮,泛着温润的光。
就在几天前,大皇子苏儒——如今的恒王,已携家眷踏入这阔别十五年的京城。他刚到京便在紫宸殿外跪了三个时辰,青石地砖被秋阳晒得滚烫,将热气透过厚重的朝服熨在膝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他力排众议恳请宣和帝册封任如霜为恒王妃,宣和帝起初将朱笔重重搁在龙案上,墨汁溅在明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黑,沉声道:“她父不过是边城小吏,如何配得上亲王正妃之位?”却架不住恒王额头磕出红痕仍不肯起身,血珠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最终只得长叹一声,在册封书上盖了玉玺,玉印落纸时发出沉闷的响,像块石头砸在众人的心坎上。也是在此时,当内侍捧着明黄卷宗细说这十五年变故时,恒王才知他的舅舅程骁早在凉州一战中身中七箭,倒在城楼之下,尸身被黄沙埋了三日才寻到,找到时早已面目难辨;而他的母后明贤皇后程氏,竟也在五年前那个飘着冷雨的秋夜,因思念成疾撒手人寰,临终前还攥着他幼时穿的虎头鞋,针脚磨得发白的地方,是她无数次摩挲过的痕迹。那一夜,恒王在书房枯坐至天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纸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根绷直的弦,仿佛稍一碰触便会断裂,案上的浓茶添了七遍,凉透了也未动一口,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在阶前打着旋儿,替他诉说着无尽的怅然。
“恒王兄,父皇就是偏心你啊!给皇兄的府邸安排在这么热闹的地方!”
恒王一家正在花厅用早膳,紫檀木圆桌中央摆着翡翠釉的汤碗,乳白的燕窝羹上飘着几粒殷红的枸杞,像落了几点胭脂,旁边银碟里盛着水晶包,褶子捏得像朵盛开的白菊,透着股精致劲儿。忽闻门外传来娇俏的笑语,像檐角风铃被春风拂过,脆生生的钻进耳朵,带着说不出的甜意。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苏知歌身着一袭石榴红撒花罗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仿佛把天边晚霞都披在了身上,腰间系着的鸾鸟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清响,像在为她的步伐伴奏。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凰嘴里衔着的明珠随着莲步轻移叮咚作响,每一步都踩在华贵的鼓点上,身后跟着的侍女捧着描金漆盒,盒角的缠枝纹在晨光里闪着光,想来是带了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你是?”恒王放下手中的羊脂玉筷,筷子与碗沿相碰,发出轻细的脆响,他眉头微蹙,眼里带着几分陌生。他离京时妹妹尚梳着总角,梳双丫髻时会在发间别朵小雏菊,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前这女子鬓边珠翠摇曳,眉眼间尽是成熟风韵,眼角描着精致的黛色,实在与记忆中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孩童对不上号。
“皇兄也真是的,离开京城这么多年,把妹妹都忘了!”苏知歌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眼角眉梢都透着亲昵,仿佛他们昨日才刚见过面,她上前两步,福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脂粉香,甜得有些发腻。
恒王定定地看着她的脸,试图从那敷着珍珠粉的脸颊上,寻出几分儿时的轮廓——他记得妹妹鼻尖有颗小小的痣,笑起来时会跟着嘴角一起动,可眼前这张脸光洁如玉,连毛孔都瞧不见。良久,他才恍然般拍了拍额头,陪笑道:“是知欢妹妹吧?瞧我这记性!竟把自己的亲妹妹都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
“皇兄过奖了。”苏知歌微微屈膝行礼,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音柔得像浸了蜜,“这些年臣妹一直在家照顾儿女,不得闲空,没能第一时间给皇兄接风洗尘,皇兄不会怪罪吧?”她心里却暗自冷笑:苏知欢啊苏知欢,你费尽心机占着嫡女的名分又如何?如今你亲哥哥都把我认成了你,往后这恒王府,我定要常来走动,让他瞧瞧谁才更配站在他身边,让你连亲兄长的疼爱都捞不着,只能在大梁那个冷清地方守着你的空名分。
“妹妹今年几岁了?可曾婚配?”一旁的任如霜突然开口,银钗在鬓边闪了下冷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像藏着根细针。她指尖捏着水绿丝帕,指节微微泛白——自从在边城跟着恒王,她便把这个男人当成了自己的天,见不得任何女子与他多说一句话,即便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在边城时,漫天风沙能挡住那些莺莺燕燕,可到了这朱门迭户的坛京城,环佩叮当里藏着多少勾魂摄魄的眼波?她更是草木皆兵,生怕哪个狐狸精钻了空子,抢走属于她的宠爱,连方才苏知歌看恒王的眼神,都让她心里像扎了根刺,隐隐作痛。
苏知歌瞥了任如霜一眼,见她虽穿着绣着鸾鸟的王妃朝服,眉宇间却难掩市井气,描着青黛的眉峰挑得太急,倒像是在赌气,活脱脱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心里不由嗤笑。她面上依旧笑意盈盈,眼尾扫过恒王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回王妃,臣妹今年二十五岁了。景盛十四年嫁与忠义侯世子,如今育有一儿一女。前些年明贤皇后驾崩,父皇念及旧情,让世子袭了爵位。”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都在强调自己的尊荣——她与苏知欢同生于景盛元年,只可惜苏知欢比她早生三天,偏又投在了明贤皇后腹中,便成了金枝玉叶的嫡长女。这些年,即便宣和帝赏她再多珍宝,她对着铜镜描眉时,总能想起那个比自己早落地三日的女婴,心头便像堵着团棉絮,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连做梦都想把“嫡”字抢过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才该是这大宣最尊贵的公主。
就这样,苏知歌在恒王府里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上午。从御花园新引进的西域牡丹,说那花瓣薄得像蝉翼,沾了露水能映出人影,连蝴蝶都舍不得落脚;又说到城西那家铺子的胭脂最得闺秀青睐,桃花色的膏子涂在唇上,像含着颗鲜樱桃,笑起来时能甜到人心里去。言语间尽是讨好,夸任如霜穿这湖蓝色衣裳衬得肤色胜雪,仿佛月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又说恒王虽在边城多年,气度却比京中皇子更胜三分,带着股沙场磨砺出的英气。她嘴甜得像抹了蜜,把任如霜夸得眉开眼笑,连方才的酸意都散了,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又把恒王逗得频频颔首,偶尔插言问些京中旧事,眼里满是怀念。直到午后用过午饭,见恒王端起茶盏时指节微颤,眼皮也有些发沉,显露出倦意,才施施然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回头道:“改日臣妹再给皇兄和王妃送些新做的点心来,臣妹亲手揉的面团,倒有几分巧思,定合你们的口味。”
光阴似箭,转眼便到了中秋。
天一阁内早已摆开家宴,十二扇描金屏风将秋风挡在门外,屏风上“嫦娥奔月”的图景在烛火下活灵活现,嫦娥衣袂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屏风上飞下来。紫檀木长桌上摆满了佳肴:油光锃亮的烤鸭卧在青玉盘里,鸭皮脆得像琉璃,皮下脂肪透着琥珀色,旁边搁着甜面酱与葱丝,用荷叶包着的薄饼散发着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清蒸鲈鱼翘着尾巴,鱼眼亮得像两颗黑珍珠,淋在身上的酱汁泛着琥珀光,撒着的翠绿葱丝像是点睛之笔,让人不忍下筷;水晶虾饺在白瓷碟里排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的皮子里能瞧见粉嫩的虾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透着股精致;还有那盘象征团圆的月饼,被雕成了玉兔捣药的模样,饼皮上撒着细细的金粉,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银壶里温着的桂花酒,香气顺着壶嘴漫出来,甜得人心头发软,醉意先从鼻尖漫了上来。殿内烛火通明,宣和帝坐在主位上捻着胡须,看着底下皇子公主们推杯换盏,时不时颔首微笑,觥筹交错间,笑语像落在玉盘上的珍珠,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连空气里都飘着团圆的暖意,让人暂时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纷争。
皇后叶清风拉着恒王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袖口绣的暗纹松鹤,那松针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松脂香,她嘘寒问暖的模样,宛如一对真正的母子。她先从发髻上拔下银簪,沾了沾眼角,那点湿意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像落了颗晨露,叹道:“先皇后走得太早了,当年我们在长明宫一起绣过百子图,她的针脚比我细密多了,绣的娃娃眉眼都带着笑,瞧着就喜庆……她不在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好些年,总觉得少了个说话的人。”说着,又拍了拍恒王的手背,银镯子在腕间滑出细碎的响,声音哽咽得像含着块棉花:“你在边城受苦了吧?瞧瞧这胳膊,都瘦得能看清骨头了。父皇和我这些年没少念叨你,都知道你是大宣最有出息的皇子。当年听说你失踪了之后,本宫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总想着你是不是受了委屈。”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眼角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在恒王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冰凉。竟真让恒王红了眼眶,他想起小时候母后总把蜜饯塞在他袖袋里,山楂味的最酸,却能酸出眼泪来,那是他童年最甜的记忆;想起临别时她站在城楼上的身影,风把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像只欲飞的鸟,却终究没能飞走。鼻尖一酸,心里像被浸了醋的棉花堵着,又酸又胀,连带着声音都哑了:“劳皇后娘娘挂心。”
就在这温情脉脉、连宣和帝都露出动容之色,端起酒杯要说话的时刻,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像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室内暖融融的氛围:
“哈哈哈……好一个母子情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知欢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她的左臂搭在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肩头,那是她的妹妹苏知欣,小姑娘梳着双环髻,髻上系着浅粉丝带,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身上的藕荷色袄裙沾了些夜露,带着股清冽的寒气,小手紧紧攥着苏知欢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眼里带着怯生生的好奇,又有几分被这阵仗吓到的紧张。苏知欢身着一袭月白色素纱裙,裙摆上连朵绣花都没有,只在袖口滚了圈浅灰的边,素净得像一汪秋水,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烛火映出淡淡的金边,衬得未施粉黛的脸颊在烛火下透着清冷的白,像块未经雕琢的玉,却带着股逼人的锋芒。可她脸上却带着一抹嘲讽的冷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勾出锋利的弧度,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泛着冷光,直直地盯着皇后叶清风,仿佛要看穿她那层用脂粉和眼泪糊起来的虚伪面具,将那些藏在底下的龌龊都暴露在众人眼前。殿内的笑语霎时停了,连烛火都像是被这目光冻住,在风里微微一颤,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苏知欣被这骤然的寂静惊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用力扶稳了姐姐的胳膊,像株倔强的小草,在寒风里努力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