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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嘲讽   苏知欢 ...

  •   暮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晕进宫墙里。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廊下流动,画出些斑驳的影子,倒像是年月攒下的灰垢。

      苏知欢穿了身素色宫装,宽宽的袖子轻轻飘着,裙摆拖在地上,整个人就像一缕清冷的月光,带着透骨的寒意,走进这满是算计和虚情假意的宫殿。她步子轻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带起的风,好像要把殿里那层故意做出来的温情面纱给掀了,径直走到宣和帝跟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祝父皇万福金安。”苏知欢弯下膝盖行礼,话刚说完,不等宣和帝脸上的笑完全绽开,就利落地直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没声音的风,那风里,仿佛裹着数不清的怨怼,要把殿里弥漫的虚情假意都卷走。

      宣和帝手指捏着茶盏,细长的手指在青瓷杯沿上来回蹭着,瓷杯碰到托盘,“叮”地响了一声,一下子打破了殿里的僵持。他赶紧开口:“赐座。”苏知欢却连眼角余光都没往那铺着锦缎的椅子上放,目光像箭似的,直直穿透叶清风费尽心机维持的温婉样子。这时候的叶清风,正笑眯眯地给宣和帝夹菜,鬓角的珠花跟着动作轻轻晃,一副贤惠的模样,可在苏知欢眼里,那晃悠的珠花、假惺惺的笑,都刺眼得很,像是在她心口上反复划拉的钝刀子。

      “皇后娘娘,真是白捡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啊!”苏知欢突然开口,声音就像寒风里的冰碴子,又尖又利,直直扎向叶清风。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好像连她自己都受不住这尖利的话,咳得肩膀不住地轻轻发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叶清风,像是要透过她的皮肉,看穿她藏在心里的算计,连她脸上一丝丝情绪变化都不放过,哪怕是眼皮轻轻跳一下、嘴角抽一下,都要记在眼里。

      叶清风夹着青菜的手猛地一抖,翠绿的青菜一下子掉在描金的盘子里,滚了几圈,油渍在白净的瓷面上晕开,正像她这时候乱成一团麻的心绪。苏知歌端着汤碗,细细的手指死死攥着碗边,指节都发白了,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能看见,心里满是惊慌——她们左算右算,算准了苏知欢远在大梁平京,回来的路远得很,至少得耽误个三五天,更万万没想到她身为大梁皇后,竟然能轻轻松松出宫,这突然出现,就像一道炸雷,在这假模假样的家宴上响起来,把所有伪装都震得摇摇晃晃,快撑不住了。

      宣和帝默默放下茶盏,指腹蹭着温热的杯壁,勉强挤出点关切:“欢儿路上累了,父皇疏忽了,没去接你,快坐下吃饭吧。”叶清风也赶紧跟着说,娇柔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慌乱:“是啊,一路跑来辛苦,快入座吧,别饿着了。”苏知歌也跟着一个劲点头,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苏知欢对视,怕被那像淬了毒的目光烫着,好像多看一眼,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就会被照得清清楚楚。

      “吃?”苏知欢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对眼前这虚伪的不屑。她侧头看向旁边的苏知欣,妹妹眼里的担忧看得明明白白,姐妹俩目光碰到一起的瞬间,一股寒凉的感觉在心里悄悄蔓延,就像冬天里的寒霜,慢慢盖上心口。苏知欢慢慢坐下,锦椅的柔软反倒衬得她的话更锋利:“不知道的,看这热热闹闹的样子,真当你们是亲母子呢。”

      “你怎么能这么跟母亲说话!”恒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结实的檀木桌案被拍得直颤,酒杯跟着晃来晃去,酒洒出来,在桌上流成一道道难看的水痕。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苏知欢是叶清风生的,见她这么顶撞“母亲”,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烧红了眼睛,也烧糊涂了脑子,完全不管这殿里复杂的门道。

      苏知欢猛地抬起头,凤眼瞪得圆圆的,憋了整整五年的悲愤就像沉寂的火山突然喷发,滚烫的岩浆裹着黑沉沉的烟灰,要把眼前的虚伪都烧个干净:“她算我哪门子母亲?”声音突然拔高,尖利的质问把殿里震得一下子鸦雀无声,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我的母后,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嘴里咬碎了,带着血和泪的温度,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要把这宫殿里一层又一层的伪善面纱都撕开,让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都暴露在大家眼前。

      “放肆!”宣和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憋了好久的怒气在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炸开,皱纹都好像因为生气而扭在了一起,“朕说的话你全忘了不成?来人,送南唐长公主回府!”忍了很久的帝王威严,这时候全爆发出来,带着不容反抗的气势,像一道枷锁,要把苏知欢重新锁进这深宫的笼子里。

      苏知欢慢慢站起来,挺直的脊背像一把刀子,要划破这压抑的气氛。她的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扫过殿里的人。叶清风赶紧垂下眼皮,浓浓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影子,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苏知歌慌慌张张地转过头,装模作样地整理袖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恒王重重地哼了一声,生硬地扭过脸去,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使劲压着心里的火气;其他的人,有的脸上带着看不起的神情,好像在指责苏知欢“大逆不道”,有的赶紧躲开,怕被这灼人的目光烫到,没一个人敢迎着她的目光,好像那目光里藏着能看穿人心的秘密。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像密密麻麻的针尖,一下下扎在苏知欢身上,扎得她浑身发冷,却也让她更清醒——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她攥紧拳头,细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咬了咬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这满是虚伪和算计的大殿,那脚步声“咚咚”响着,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带着决绝,也带着说不尽的悲凉。

      宫门外,月亮亮亮的,银白色的光辉洒在长长的宫街上,却怎么也照不进苏知欢心里的阴影。晚风吹过,掀起她的裙摆,像一双轻柔却没力气的手,吹掉了她硬撑了很久的伪装。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冰凉的石阶上,“啪嗒”一声,湿痕慢慢晕开,就像她这时候碎了的心,再也拼不完整了。

      “姐姐,别哭。”苏知欣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上前,慌忙掏出锦帕,想给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满眼都是心疼,“他们不值得你为他们难过。”

      苏知欢哽咽着,嗓子里好像塞了团棉花,想说的话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疯狂地想念母亲程皎皎,想念那个温暖又坚强的身影,想大声喊出那个藏在心里无数次的名字,可父皇早就把“程皎皎”三个字当成了忌讳,提一下,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挑战帝王的威严,那沉重的枷锁,压得她连想念都得小心翼翼,怕碰了那根敏感的弦,招来更大的祸事。

      “欣儿,”她颤抖着抓住妹妹的手,指尖凉得像冬天的冰,“娘在天上看着,会不会怪我没用,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她的名声……”

      苏知欣使劲摇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发颤却又特别坚定:“不会的,娘在天上,肯定知道姐姐这些年有多难。”

      月光像水一样,静静洒在姐妹俩身上,她们 互相依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只孤单的鸟儿,在这深宫里,只有彼此能互相取暖,对抗着满宫的冷淡和虚伪,盼着有一天,能挣脱这笼子,飞向真正属于她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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