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来 他终究还是 ...

  •   景盛二十五年的秋天,坛京的午后总裹着层萧瑟的凉意。大宣那座皇城像头蜷着的巨兽,宫墙直插云端,琉璃瓦在淡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连风溜过回廊的声响,都带着股说不出的憋闷。

      珑金宫里静得怕人,紫檀木桌椅擦得能照见人影,却半点人气也无。殿角铜鹤香炉里,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着横梁上的雕花往上飘,可满屋子的凝重怎么也散不去。叶清风坐在窗边梨花木桌前,正摆弄新贡的墨菊。她手指细长,涂着正红的蔻丹,捏着花枝的样子轻得像护着什么宝贝。墨菊的冷香混着她身上的百合香漫开来,反倒生出种说不清的疏离。

      “报——!”一声尖细的通报像根针,刺破了这死寂。太监韩素全弓着身子快步进来,绛紫色宫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小风。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皇后娘娘,大皇子找着了,过几天就到坛京。”

      叶清风拈花的手猛地一顿,花枝在指尖轻轻打颤,一片嫩花瓣悄没声地落了。她慢慢抬眼,铜镜里的脸依旧美艳,那双凤眼里的温度却瞬间冻成了冰。“那个女人的儿子,终究还是要回来。”她声音很轻,像片羽毛飘在水面,偏带着沉甸甸的寒意,连桌上的墨菊都像打了个哆嗦。

      韩素全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语气里带股狠劲:“娘娘,依老奴看,不如在半道上……直接了断?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底闪过丝阴狠。

      叶清风慢慢松开花枝,拿起旁边的银剪,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枝叶。“不必。”她声音依旧淡淡的,握剪刀的手却泛了白。她比谁都清楚,苏儒这条命早该断在十五年前,可现在不同了。当年那小子不知走了什么运,竟拜进承火门万东宗师门下,练出了一品身手。当年托李自引下手,是因他欠着人情。如今凭什么再让人家出手?更何况,她早不是当年能在后宫翻云覆雨的宸贵妃了。现在她是大宣皇后,伯儿已是太子,正在边关打仗盼着立军功稳地位。她手上不能再沾血,尤其不能被大梁那两位公主抓着把柄——苏知欢和苏知欣,那可是苏儒的亲妹妹。

      “去忠义侯府。”叶清风把修剪好的墨菊插进青釉瓶,镜子里映出她冷硬的侧脸,“告诉歌儿,她大哥要回来了,让她好好‘招待’。苏知欢姐妹从大梁赶来还得些日子,这期间,别让他们兄妹单独碰面。”她特意把“招待”两字咬得重,韩素全心里一激灵,赶紧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这会儿的坛京城外,一辆不算奢华的马车正顺着官道慢慢挪。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露出里面不算宽敞的空间。苏儒靠窗坐着,一身青色锦袍不算华贵,料子却不差。他眉眼间藏不住得意,正跟身边妇人说着话。

      “当年你在破庙里救我时,我连自己姓啥都不记得,就知道身上有块刻着‘儒’字的玉佩。”他握住任如霜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上那只便宜银镯子,“要不是你收留我、给我治病,哪有我的今天?这几年记忆一点点回来,才想起我是当今圣上的长子,母后是皇后程氏,舅父是忠义侯程骁!”说到“长子”两字,他腰杆不自觉挺了挺,仿佛那两个字多有分量。

      任如霜坐在对面,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儿子苏征,身边还靠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大的叫苏玉瑶,小的叫苏玉琼。她穿身湖蓝色布裙,朴素却干净,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傲气藏不住。当年在边城头回见苏儒,他浑身是伤倒在雪地里,可那身料子、那枚玉佩,还有狼狈中掩不住的气度,都让她断定这人不一般。爹娘劝她别犯傻,来路不明的人怎能嫁?可她偏要赌一把,如今看来,赌赢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又瞧瞧身边的女儿,嘴角勾起抹藏着的笑——就算出身小户,凭着这三个孩子,也得坐上王妃之位,将来还要做太子妃、皇后,让当年笑话她的人都睁大眼睛瞧瞧!

      “到了坛京,父皇肯定给我封王,封号都定好了,是‘恒’。”苏儒声音里带着炫耀,伸手摸了摸苏玉瑶的头,“以后你们就是郡主、小王爷了。”

      任如霜立刻露出惊喜模样,转眼又换上委屈神情,声音也带了点哽咽:“妾身恭喜夫君……不,王爷。只是妾身……”她欲言又止,眼角悄悄瞟着苏儒的反应。

      “怎么了?”苏儒果然皱起眉,拉过她的手问。

      “妾身出身寒门小户,”任如霜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恐怕做不了这恒王妃。妾身受委屈不算啥,可玉瑶、玉琼和征儿还小,要是成了庶出,将来指不定要被正室怎么欺负……”她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苏征的襁褓上。

      苏儒见状,赶紧把她搂进怀里,柔声道:“谁说你不能做我的正妻?到了坛京我就找父皇,求他册封你为恒王妃,好不好?”

      任如霜立刻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王爷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苏儒握紧她的手,眼神挺坚定,“当年没有你,我早死在荒野了。你还给我生了三个孩子,我怎舍得让你做妾?”他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我母后最是温柔和蔼,肯定会喜欢你和孩子们的。”任如霜这才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眼底却闪过丝算计。

      太阳往西斜时,忠义侯府的朱漆大门在残阳下泛着暗红色。府里暖阁中,苏知歌正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程沐轻轻晃。她穿身石青色宫装,鬓边插支赤金点翠步摇,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程沐刚吃饱奶,小脸红扑扑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咿咿呀呀吐着泡泡。

      “二公主殿下,消息千真万确,大皇子过几天就到坛京。”一个老仆躬身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

      苏知歌哄孩子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把程沐交给乳母,起身时带倒了手边的茶杯,青瓷落地的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他不是早死了吗?”她声音压着怒火,手指头用力得掐进掌心,“当年那事后,明明都说他尸骨无存,怎么还阴魂不散?!”她猛地看向老仆,眼神像淬了冰,“他回来干啥?趁伯儿在边关打仗,来抢我弟弟的太子之位?!”

      “二公主殿下息怒。”老仆低着头,声音更低了,“老奴只是奉旨传皇后娘娘的话,您照吩咐做便是。老奴先行告退。”说完,不等苏知歌回应,快步退了出去。

      “大宣的二公主,就这背后骂长兄的德行?”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内室帘子后传来,带着点嘲讽。程晞时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说话都带气音。他是忠义侯独子,苏知歌的驸马,只是这几年缠绵病榻,早没了往日风采。

      苏知歌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内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啊,你亲大表哥回来了,要不要我给你道声喜?”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不过你别忘了,当年你们程家落难,是谁帮的忙。那些承诺,最好记牢了。”

      程晞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不停,好半天才缓过气。“咳……是啊,我现在这模样,”他喘着气,眼神带点自嘲,“拿了你们的好处,自然不会背叛。苏知欢和苏知欣那边,我会躲远点,不用你提醒。”他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也活不长了,争这些有啥意思。”

      “你知道就好。”苏知歌懒得再看他,转身走出内室,重新抱起程沐,只是哄孩子的动作里多了几分烦躁。

      多年争吵早耗尽这对夫妻最后一点情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算计和提防。暖阁里又静下来,只剩程晞时压抑的咳嗽声,和程沐偶尔的咿呀声,混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府外,残阳如血,把忠义侯府的牌匾染成暗红。那“忠义侯府”四个金字在余晖中忽明忽暗,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第二天大清早,大梁平京的丽和宫刚透点微光,就被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平静。

      “啥?他回来了?”苏知欢猛地从榻上坐起,身上的寝衣滑落,露出瘦得硌人的肩膀。她本就消瘦,这一惊,脸色更白得像纸。话音刚落,她捂住胸口剧烈咳嗽,一口鲜血猛地从嘴角涌出,溅在明黄色锦被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宫女们吓得赶紧上前,有的递帕子,有的去传太医,乱作一团。苏知欢却推开她们,眼神直勾勾盯着来报信的内侍,仿佛没听见周围动静。她的眼睛因震惊瞪得老大,本就深陷的眼窝更显消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那里,只有嘴唇微微颤抖:“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那场事故,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听到这个名字,可如今,他竟然回来了。他回来,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夺回属于程氏的一切?苏知欢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痛。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