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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半纸谵言断命签 “破昏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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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闪动,带来阵阵雷鸣,震天骇地之势,似是要将这整个天地颠覆。
一道黑影在地动山摇间飞快奔逃。
为什么还没停下?
为什么还是中了计?
明明自己已赶在最后关头躲过阿希钉下的阵法,明明她就要对这该死的家伙一掌盖下,对方却一瞬间没了身影,叫她扑了个空。
环顾四周,都感知不到人的气息。
猜不出这人又在玩什么把戏,烈元心没有贸然去追,她小心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不晓得站了多久,突然惊觉整座山上都太过寂静。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剩狂风大作,隐约有电光在天际亮起。烈元心试图在这大风声中捕捉到一点别的动静,一无所获。
胳膊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再这么耗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她惊疑不定向前走出几步,确认附近没有威胁后,继续往山下行去。
趁着天还没亮,她得悄悄离开丹山,重新找个隐蔽的地方安稳养伤。
这一路烈元心走得格外小心,中途不时闪到山石树木背后,谨慎张望,以免撞上突然冒出的巡山门生。
但很快她就发觉不对。
这座山上,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些细雨剑宗门生像是已放弃对她和阿希的搜寻,她都走出这么远,一个人影也没能见着。
莫非她们都去林子外寻人了?
烈元心没能有机会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她很快又发现,自己走了这么久,却连这片小林子都没走出去。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烈元心寒毛炸立,冷汗湿背。
她停下脚,狂风将她的心跳声和袍摆翻卷声搅乱在一起,响雷在遥远的天穹之上助兴。
烈元心呆滞半晌,突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身而去。
没有出路。
没有出路。
没有出路。
她将各个方向都寻了个遍,走了个遍,树木无止境地往前延伸,密密丛丛垂下的枝叶在风中抖动窃笑。
每一次,就在她以为自己总该走到林子尽头的时候,这片死寂的山林就如同从地府钻出的鬼魂,一次又一次伸手将她拖了回去。
哪怕是在曾经无数个独自无眠挨过,受尽灼烧折磨的夜晚,她也从未觉得黑夜有这般漫长。
在不知第几次路过那块一模一样的山石时,烈元心终于死心,掉头赶回最初的那棵树下,翻开草丛一看,哪里有什么施阵钉的踪影?
阿希早在她和照水交手时就暗中布下了阵法!
烈元心一个踉跄,一脚踏入污泥。
惊慌失措间,袖摆从手腕滑落,露出她下意识交叉捏紧的手指。
只是那串用以祈福的珠玉流苏早已不在,泥水飞溅在空落落的指头上。烈元心垂首将泥水抹去,露出底下一层厚茧,茧上还明晃晃留着几颗珠子长年累月压出来的印记。
她抚摸着压痕,指尖掠过那道深深凹陷的茧皮,连带着她的心脏一同坠了下去。
没了珠串的她,这一次,还能得到阿布卡的垂怜吗?
若阿布卡当真垂怜她,垂怜每一个北疆人,当初又怎会放任那个人带着她一路漂泊至千里之外的南域,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悄悄松开她的手?
烈元心望向眼前这片鬼森森的林子。
她初到南域时,也最喜欢待在这样的密林里,这里足够安全到她能靠着各种果实和野味饱腹,也足够危险到能帮她避开绝大多数人的窥视与打扰。
然而在某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还是有一群孩子大着胆子跑了进来,非要打破她脆弱不堪的安宁。
烈元心烦躁地踢着脚边石子。
她早就在附近见过这帮冒冒失失的孩子,几个月里,她们几乎每天都来,好似根本没有人能管得着她们似的,自由自在到处嬉戏打闹。
烈元心觉得很烦。她不止一次想发火赶走这群小孩,但人有时候就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如今,双方终于迈出第一步,小心翼翼向彼此靠拢,退后,靠拢。
该说些什么?
烈元心灰头土脸站在这群不遑多让的孩子面前,头一回感到如此的难堪。她不知张了多少次嘴巴,最后还是叫对面吵吵闹闹抢了先:
“这些天憋死我了,终于能问了,大个子,你怎么和我们长得都不一样啊?”
“是啊,我见过许多的人,就数你长得最凶!就跟老鹰一样,谁见了你都得吓跑了!以后你干脆就叫阿鹰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我们已经有一个阿鹦了,不要再来一个阿鹰了,还是换个名字吧!”
“大个子,你也和我们一样,是一个人吗?阿熊和阿蟒的阿妈意外去世得早,阿鸠是和阿妈走丢了,还有阿虎几个是不喜欢阿妈,自己跑掉的,但她们都已经很幸运了,像我,还有很多人,都根本没见过自己的阿妈。我们在百济堂待不住,就跑出来玩,大个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
“大个子,你……”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嘻嘻哈哈说着,明明该是热闹非常的场面,一种可笑感却忽地从烈元心心底生出。
她笑她们曾经隔着老远打量她的同时,她自己也没少在暗中打量她们。她笑她竟有过几个瞬间,真心以为她和这些人一样,都是在这个人世格格不入的存在。
直到真的走近,她终于醒悟,只有自己,是在这里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笑罢,烈元心一瞬捏紧拳头,不知哪来的冲动怂恿着她张开嘴巴,吼出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一个人!那个人才没有不要我!”
一群小孩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闭嘴,彼此缓缓对视一眼,忽地转为哄堂大笑:
“老鹰发火了!老鹰发火了!老鹰要吃小孩了!”
“你这个样子,比刚才那会更凶更吓人了!”
还有小孩梗着脖子喊道:
“你骗人!我都看见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走了好久了,你阿妈要是真要你,怎么会几个月都不来看你! ”
“闭嘴,都闭嘴!畜生!滚!滚远点!”
烈元心发了疯地从地上抄起石头,朝那些人砸去,砸得她们哇哇乱叫,抱住脑袋,头破血流四散跑走。
直到整片林子又只剩下她一个,石头无力落在地上,她才停下来,急急喘着粗气,双腿、双手,就连脸上的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第一次,从这具不被看好的身体里爆发出的巨大力量,第一次令她目眩神迷。
“大个子,你和我们一样!你的阿妈不要你!”
只是那群畜生的话仍如恶鬼缠身般,在她耳边回响盘旋,久散不去。
烈元心缓缓闭上眼睛。
北疆是什么样的?
她记不清了。曾在北疆度过的短短几年,早已在多年的舟车劳顿间模糊成一团光芒。唯一剩下的,能叫她实实在在把握在手里的,只有这串流苏,和一个不知所谓的名字。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为何要给她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那个人若真心不待见她,为何要认真给她取一个名字?
既然已经好好取了名字,又为何要轻易放弃她?
激情开始散去,她突然感到无尽的疲惫从体内涌出,最好就在这里睡上一觉,自此都不要醒来。
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触碰到那团高挂天空的光芒,骄阳似火,阳光热烈地洒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苍鹰在蓝天中自由翱翔,骏马在平地上不拘奔跑,远处雪山在金光下熠熠生辉,嚓玛神鼓在风中随着舞步奏响。
这一切都被脚步踩过落叶的细碎声惊醒。
她当即蹲下身子,捡起石头攥紧在手里,戒备地盯向前方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子里的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衣,露着一张普普通通的面庞,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丝特别之处,丢在人群里只会被瞬间淹没,再也寻不到踪影。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抚她头顶,慢声细语道:
“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做得很好。既是无处可去,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后来某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将她唤到身前,伸手按上她头顶,嗓音渗着寒气:
“我交给你的几件事,你都做得很好。今日我便将烈日掌法亲传于你,从此你就做我的得力助手,襄助我一同光大夜隐门。”
那时的她早已长得高出对方许多,但她仍同初遇时那样,低低俯下头去,静默地忍受着充斥在四肢百骸的痛楚。从那个人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依旧带着莫大的吸引,她突然觉得,这样似乎也挺好。
没有苍鹰,没有骏马,没有草原和雪山,但她有一身引以为傲的功力,有不会再遭人嘲笑欺辱的地位,还有门主独一份的青眼。
人不该要求太多。
北疆不要她,她就不做这个烈元心。门主器重她,她就做甘心受她驱使的“烈日掌”。
那些该死的畜生说错了,她与她们不一样,并且注定要永远做不一样的那个。
陷入狂喜与自得的猛禽,哪该想到,门主亲传的烈日掌法,正同它的名字一般,你承蒙了她的恩泽与馈赠,也就要承受她的暴戾与绝情。
得了门主信任后,烈元心接下的第一个重任,就是去盛州处理鸣锋山庄的事情。动身之际,丰无思派她先去了一趟西川,到那万山深处寻一处名为蝴蝶崖的地方。
南域一带多密林深谷,而西川的路比起南域的还要不好走。她一路未歇,先是跑死了三匹马,入川后干脆弃马轻功奔行。
好在她要去的地方并不难找,一路上风传来四海各地的口音,说的皆是那蝴蝶崖的事情。
那日又路过一行游人,她本应跟之前一样,头都不回将这些人远远甩在后头,偏偏那群人当中有一人同她一样,长着一副显眼的北疆人相貌。
鬼使神差地,烈元心放慢步伐,跟踪在这一行人身后,听她们东拉西扯聊了许久。
聊那蝴蝶崖上的丹枫老人算命极准,无一失验,奈何这世上的人似乎都是本事越强,脾气越怪,这位丹枫老人就是个神出鬼没的主,若是没有缘分,就是一辈子守在蝴蝶崖,守到油尽灯枯,也甭想见她一面。
还聊到西川蝴蝶崖这一带的人们,有着自己信奉的一位至高神灵。她们唤她“妹”,妹在她们的语言里,是“妈妈”的意思。
称呼一个从来没人见过,不知真假不知厉害的神灵为妈妈?烈元心不屑一顾。
却紧接听到那位北疆人感慨:
“妈妈……是啊,妹是她们的妈妈,就像阿布卡也是我的母亲啊。”
烈元心停下脚步,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隐在群山之中。
第二日,她赶到蝴蝶崖,从清晨到黄昏,起起落落费了一整个白日的工夫,终于飞过那陡峭崖壁,赶在日落前登上山顶。
山顶不大,只在中间种有一棵看不出年头的枫树,枫树外半步远就是崖沿,叫人险险站不下脚。
树枝上,密密麻麻的细线垂挂下来,系着一只又一只纸折成的蝴蝶,在余晖里随风轻轻振翅。烈元心定睛一看,那些细线原是一根根近乎透明的茧丝。
“丹枫老人呢?说好了她来递交东西,怎么让你一个小孩出来见我?”
烈元心拨开纸蝴蝶,在这两步就能走完的山顶上,只有一个孩童背对她坐在崖沿边,向夕阳眺望。
她这一出声,孩童身子一动,慢条斯理从地上站起,转过身来。
孩童身着绣满蝴蝶纹路的服饰,一张脸看着就是八九岁大孩子的面容,两颗眼珠子明亮极了,却如同钉死在眼眶里一般,任她转头,也纹丝不动。
“她有事出川去了,让我这个朋友来帮忙把东西转交给你。稍等。”
说罢,一跃而起,钻到通红枫叶中。
孩童自顾自地说话,又自顾自地行动,全程不正眼看她。烈元心本就心头窝火,见她这样,险些就要发气,但念在门主有求于人的分上,又生生忍了下来。
很快,孩童端着一个木盒跳下枫树。将盒子递来前,这人忽而伸手拨动树上垂挂着的纸蝴蝶:
“茧主,我见你与我们蝴蝶崖似乎有一段因果。难得相逢,不如就让我为你抽取一张断命签吧。”
“大胆小儿,你竟敢诅咒我!”
烈元心终是没再忍住,破口大骂。
“茧主莫要误会,这所谓‘断命’,只是我们蝴蝶崖的一种说法。”
遭了她的骂,孩童面不改色,不紧不慢说着,随手取下一只纸蝴蝶来:
“人世如茧,无论祸福,皆为命定,只要在这棵枫树下抽了签,解了蝴蝶上的签语,便算是断了命了。”
“我不需要别人来为我断命!”
烈元心听了解释,火气暗暗消了些,她瞥了眼孩童手里蝴蝶,冷哼一声,赶在蝴蝶被拆开前,劈手夺过木盒。
她抱着盒子就要拂袖而去,纸张窸窣,身后人徐徐念道:
“茧主此签,名唤‘执心’。执心不正,鬼神不昧。妹这是在劝你,破昏谵,触虚舟,弃执念,早回头。”
“什么执念?什么回头?”
烈元心腾地转身,勃然大怒:
“我自有天神庇佑,轮不到你们这儿的野神来对我说三道四!”
孩童笑而不语,眼神轻轻掠过她藏在黑袍下捏紧珠串流苏的手,转身重新在崖沿边坐下,看那金乌彻底落到山后头。
烈元心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这一眼叫她不舒坦,她便记了整整六年。
六年,这时间不长也不短,哪里还有什么早回头?
掣电刺目的光亮在眼前一闪而过,猝然打断沉思者的回忆。
烈元心松开捏紧到发麻的手指,忽而没来由笑了一声。
自己真是被吓糊涂了。那晚在老梅村,那一霎的清醒,叫她在性命攸关之际,及时摆脱段敏迷魂术的控制,这不正是天神在苍穹之上对她投来的一瞥吗?
烈元心颤抖着望向苍天。
今晚的夜穹和那晚的没什么两样,依旧用她那漆黑一片的眼眸,俯首静静观察着整个世间。
只不过这一份迟来的敬畏之心,再没能等来什么天神注目,只有突然一道空中火从天而降,携着紫电在烈元心脚前轰然炸开!
冤魂震怒,鬼神皆哭。春雷撼岳,魍魉惊伏。
烈元心仓皇拔腿闪躲,狼狈擦过一道又一道落在脚边的雷火。雷霆接连劈下,根本不允人喘息,击中石头,就燃起石中火。击中树木,就燃起木中火。
大火拔地而起,将整个山林烧得通明。
烈焰滚滚,逐渐将她包围、逼近,烈元心在夹缝中翻滚闪躲,然而终究是无处可避,无处可逃,那火舌还是一点一点爬了过来,攀缘上那件浸满罪恶的黑袍,痛快地噬咬啃食起罪孽者的血肉。
黑夜的浪潮随着炽热的火焰一同翻腾,疯狂炙烤着整个人世,一切仿佛都被热浪吞咽入肚,只从齿缝间残留下几抔尘土。
比烈日掌法还要剧烈百倍千倍的痛楚铺天盖地扑来,将她包裹在其中,如堕汤釜,骨焦肉烂,五内俱熟。烈元心几乎是仅凭着本能在大火里疯狂奔跑,尽管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向何处。
忽而,她瞪大眼睛。
轰雷劈顶,烈火焚身,却有一人踩着雷霆和火焰款步而来。
那人伸来掌面,轻松抵上她的身体。
体内的力量随着生命一同源源不断流失,无边无际的寒气很快盖过难以忍受的灼热。烈元心双腿发软,近乎跪倒,却仍在毫无知觉地往前奔逃。
黑夜和烈火逐渐散去,光亮和雨水涌了进来。
她探出手,朝远处那道光芒跑去。
雨水轰隆砸了下来,冲撞出一道又一道波浪,向外不断蔓延、蔓延,最后尽数溢出台面。
山风裹着清晨浓厚水汽扑入鼻中,搅得人呼吸和思绪缠在一起,纠葛不休。
半晌,有人开口:
“敢问师掌门,什么叫作,‘争选掌门’?”
人群最前列,这位率先发问的门生同样往前走出一步,直直盯着那双距她只有几尺之遥的眼睛,嗓音带着上了年纪的风霜。
“自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这应当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这回答不咸不淡,却叫年长门生一下子提高嗓音:“可掌门她不是还……”
师景风侧过脸,回望向门生。
她眼皮微微眨动,目光仍是那般漫不经心的涣散,好似根本没将对方放进眼里:
“你们的令掌门沉疴难起,回天乏术,已于近日化英飞去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雨雾中,很快消散,没有什么满场哗然、举派皆惊,只钩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声私语。
焦玉川垂下头来,低低叹了口气。奚野同谷清光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对于这位一直活在师掌门和大师姐口里的令掌门,她们只有一点朦朦胧胧,连剪影都算不上的印象。且前几日收到师门急召,心里多少已有了预感,此时听到令掌门离世的消息,能做的也唯有几声唏嘘。
那位年长门生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几抖,很快恢复平静,再度开口道:
“不知令掌门的丧事是如何安排的?”
“我和郁朗已遵照令掌门遗愿,丧礼一切从简,棺椁就葬在山脚落英道。有心者可自行前往墓前吊唁。”
令掌门的事说完,这回是一年轻门生迫不及待向师景风发问:
“我听师掌门方才的意思,这一次师门大比,难道同上次大比一样,依旧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只要最后赢了即可?”
“是。”
师景风回答得干脆,登时引来不小反应:
“师掌门,这恐怕不好吧!”
“最近门内这般不安生,昨晚潜入山里的那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就这样匆忙举办大比,岂不是轻易给了歹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
“是啊,师掌门,这也太突然了。不管怎么说,至少也得给我们几天时间做好准备吧。”
更多人直接看向郁朗:
“大师姐,这真的是令掌门的意思?”
“令掌门自己就是在师门大比上受了重伤,对这种办法的弊端应该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会同意沿用这种办法? ”
反对声一瞬将她二人淹没,众位师妹满含期待望着她们这位向来明辨是非的大师姐,郁朗却罕见地没有回答,移开视线,朝师景风看去。
“细雨剑宗身为当今武林翘楚,不可一日无掌事者。且正因我派近日风雨颇多,才更应该尽快择出优者,接过重任。”
师景风发话:
“我也好早日将掌门一位托付给更适合这一位置的人,由她带领细雨剑宗重新走向高峰,成为江湖武林真真正正当之无愧的第一剑宗。
“我相信,这也正是诸位心里所期盼看到的,不是吗?”
她一派置身事外,毫无起伏的口气,却顺利叫一众门生瞬间噤了声。
“可是,” 谷清光突然出声反驳,“明明还可以有更好的办法选出掌门,难道就一定要我们——”
那最后的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就叫师景风不疾不徐打断:
“这是前任纪掌门定下的规矩,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她直接搬出前任掌门,谷清光嘴巴张了又张,连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本还有些不满的一些门生,见状,也都默默把准备好的话吞了回去。
整个问心台再也没有别的动静,郁朗适时开口: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事不宜迟,还请想要参加大比的门生在一炷香内报上名来。”
旋即报上自己的名字:
“郁朗。”
“林拥。”
最先发言的那位年长门生紧跟道。
“沈延。”
“邵乐山。”
“…………”
尽管大多数门生都不赞同师门大比,但渐渐的,还是有十余人报上了名字。
察觉到身边人气息略有不稳,照水扭过头去,焦玉川眉头微拢,眼含忧色,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朗声道:
“焦玉川。”
眼见着师姐们那头都决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年轻门生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谷清光忽而拉了拉奚野袖摆,第一个开口:
“谷清光!”
“谷师姐?”一群人不解低呼。
谷清光摇头:
“事已至此,你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不如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磨炼一番才是。再说了,前面那么多厉害师姐,还不见得就有人会选我呢。”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其余人还在踟蹰,奚野把心一横,跟着喊道:
“奚野!”
在她们之后,又有零零落落几个人出声,便再无动静。郁朗环视一圈,问道:
“时候快到了。可还有人要参与大比?”
无人应声。郁朗最后一次确认:
“可还有人要参与大比?既是没有,那我们——”
“砰!”
满场雨声中,一道重物摔地的闷响来得格外突兀。
“谁?”
众人齐齐拔剑,转身就见一黑影浑身污浊不堪,无力摔倒在石台前,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一袭青褑白衫紧跟破开雨幕,弯腰伏在那黑影上,周身气劲将雨水尽数震开,一把带血青冥长剑直直刺入黑影腹部,溅起一帘红雨。
整座问心台鸦雀无声。
郁朗急急跃起飞过人群,落在黑影跟前,视线掠过黑影径直看向那身青衫,迟疑唤道:
“段师妹?”
那人缓缓直起身来,一张疏冷面孔对上在场众人,露出一个略含歉意的微笑:
“抱歉,我来迟了。段敏,参与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