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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半生僝僽丹心陷 “无论任何 ...


  •   “喔,还热乎着呢。”
      她随口感慨一句,伸手把坐凳拖了一拖,径直拖到床头,同坐起的照水打了个照面。

      焦玉川扶住额角,“郁师姐,在客人面前,好歹还是要装一装的吧”。

      “哎呀,我这成天要在你们这群孩子面前装严肃,难得有这么个空闲,就让我放松一下又如何?只要你不说出去,谁知道呀。”

      郁朗环臂撑在床沿上,全然没个正经样子,凑过身子对着照水左看右看,看得照水没忍住跟着低头瞅了自己几眼,不解道:
      “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奇怪,相当奇怪啊。”

      郁朗将人仔细看完一圈,身子往后一仰,原本还笑嘻嘻的面庞一下子板起,一对棱眉紧紧压在眼上,直勾勾盯住照水。
      照水一时还真叫她这变脸之迅速给唬住了,先是瞥了眼无奈摇头的焦玉川,又去看郁朗,面上不自觉浮出一分紧张:
      “到底哪里奇怪?我就是被烈贼打歪的地方还有些痛,但也只是暂时用不了剑,不影响别的活动,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就是这一点,相当奇怪!”

      郁朗神情肃穆,一本正经说道:
      “你这身子骨真是出乎意料的结实扛打,那贼子掌力威猛,若是我接下这一击,也不好说要缓上多久,你却不出几个时辰就自行醒来,当真是练武奇才啊!”

      她忽而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可惜,这样的奇才竟然不在我细雨剑宗门下!这么多年来,整个门内能接住我二十剑的都寥寥无几,我才懂了话本上说的,什么叫‘高手的寂寞’!但如今,我终于等到了你!亲眼见了你的身手,我坚信,你一定可以接下我完整五十剑!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在问心台来个一决高下,好,就这么说定了! ”

      “啊?”

      郁朗一口气说这许多,净是些荒腔走板不着边际的话,照水整个人蒙在原地。

      “郁师姐。”焦玉川在后头低低唤了一声,恨不得当即把这人拉走送客。

      郁朗结束表演,把手从胸前挪开,凑近仔细观察照水表情:
      “怎么样,心情好了没有?”

      照水迟疑指向自己:
      “我之前,心情有不好吗?”

      “我来的时候,你那两条眉毛和两只眼睛都快挤成一条线了,还不算心情不好?”
      郁朗朝照水捏了捏手指,见她当真不笑,一脸挫败地收起手:
      “好吧,看来我这逗人开心的本事,还是学得不到家啊。奇怪,现在山下的年轻人,都喜欢听些什么呢,我得再琢磨琢磨……”

      “郁师姐,”焦玉川轻叹口气,及时提醒,“你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吧。那二人可是还没有擒住?”

      “当然是没有擒住,不然我眼下也不会在这里,觍着脸要和恩人打听当时那场混战的细节。”
      郁朗心虚摸了摸鼻子,不再说笑,转而同照水认真道:
      “今日真是叫你见笑了,这本是细雨剑宗自己该处理好的事情,却将你牵扯进来,还连累你受了伤。郁某心里万分惭愧。”

      “何出此言?”照水听出她话里有话,疑惑道,“这就是一场意外,你们又不……怎么,你们之前难道收到了什么风声?”

      郁朗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极为整齐的纸条:
      “少侠猜得不错,的确曾有人留刀寄柬,提醒我最近要多加留神。只是此人所言太过简略,我也不知到底指的是何事,又是否可信,只能增强了这个月的巡山力度,哪想到会在师门大会前一晚发生这种事情。”

      照水接了纸条,心里想的是在驺城迎春宴那晚出手相助的神秘人,打开一看,却发现二者字迹截然不同。
      那晚留下纸条的神秘人,运笔细长狂放,同她不客气的语气互为印证。可眼下这张纸条上的字却写得十分刻意,简简单单“春雨节后,当心”几字,运笔和言辞皆有所保留,叫人无从揣摩写字人的性格与身份。

      “你是何时收到提醒的?”

      “我记得很清楚,是在春雨节前,十二月二十二日。”

      这个日子?

      照水眉头一紧。

      “怎么了?”郁朗忙问。

      焦玉川在一旁默默算了算日子,出声道:“照水馆主,那日在昭平的比武大会……”

      照水缓缓将纸条收起:
      “是,那日是十二月十九。这两个日子,离得这么近,背后怕不是有些关联。”

      她将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这猜想荒诞。千峰野离昭平可有些距离,就算大会结束后立即动身,也必得是极善轻功者才有可能如此之快赶到丹山。
      参与那场大会的武者当中,能有几个是轻功极好的?她一时只能想到十九。

      但除开这场比武大会,她又确实说不出,最近江湖上还发生了什么大事,能叫此人察觉危险,专门留信提醒细雨剑宗。

      更不用说今晚这事还涉及烈元心和阿希,这简直就是冲着她来的!

      照水一阵心惊,眼前仿佛笼罩起层层迷雾,其下罗网密布,若隐若露。

      “我想,此事既是与细雨剑宗有关,对方的目的不见得就是少侠你,”郁朗见状,安慰道,“事情既已发生,我们且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就好。”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照水很快冷静下来,同郁朗细细说起自己和烈元心、阿希二人交手的细节。

      烛芯剪了又长,夜雨缓了又涨。终于挨到天蒙蒙亮,送走郁朗后,照水短暂眯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穿了衣服,跟着同样一夜未眠的焦玉川一起出了小院。

      “这雨下得可真不给面子,前些天还只是一点小雨,偏偏到了今天就变大了。这愁风苦雨的,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几位同住门生早已洗漱收拾好,撑起竹伞往院子外头走去,嘴里不住埋怨。

      “这话可不兴说,祸从口出。虽然我也觉得,这师门大会上要宣布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哎,你们可有谁见到段师姐了?她到底怎么了,大会马上就要开了,她还没回来,希望不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难道是她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是想不出段师姐为什么还没赶回来。”

      她几人吵吵闹闹说着,余光里忽有一点鲜红亮起,回头见是照水撑着红梅伞走来,当即将这人团团围住:

      “少侠,是你啊,你也来听我们的师门大会?”

      “你受了伤,怎起得这么早,可千万别累着,着了凉。”

      众人热情招呼,照水简单回应几句,顺着她们的话题问道:
      “我听你们在聊段敏,你们关系很好?”

      “那当然,段师姐人这么好,我们都喜欢和她玩呀。”

      “少侠也认识段师姐?”

      “只是有过一段交情,我对她了解并不算深。你们方才说到的救命恩人,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头一回听闻此事。”

      雨珠噼里啪啦落在伞面上,弹得四处都是,惹人心烦。有人摇头: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段师姐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具体是什么事,倒也不奇怪,这种事情,任谁都不想说的吧。”

      “是啊,段师姐只说过,当时情况特别危急,有个剑客将她从险境里救出来后就走了,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看见那人的剑柄上刻了一个‘雨’字,就一直跟我们打听江湖上有没有名字带‘雨’字的大侠。
      “她说,那剑客那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她救了出来,肯定很有名气,可是我们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江湖上有哪位高手的名字是有这个字的。别说真名了,就是化名也没听说过的。”

      到底还是一群少年,几个门生一聊起来就收不住了:
      “我们为此还开玩笑,说她就是因为这一个‘雨’字,才选择做了细雨剑宗的门生呢。”

      “哎,这话你可别当着她的面说,”有年纪稍长的意识到不妥,当即说道,“不然她指定跟你生气。段师妹入门后很努力的,师掌门那么一个不好相处的人,都当面鼓励过她。”

      “是啊,师掌门平时都不跟我们说话的,也不爱露面,只有在传授轻功时才会出来指点一下。我们本以为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厉害,毕竟就连大师姐都很少受到她夸奖,可是段师姐在我们当中其实也不算很厉害的,但师掌门好像就很青睐她呢。”

      照水初来细雨剑宗,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位师掌门,顺势问道:
      “你们这位师掌门,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雨瓢泼,将一圈圈伞面撞得四散开来,摇摇欲坠。天色比方才亮了稍许,烟雨笼山,为眼前所见皆添上一笔青瓷颜色。从各条小径里,开始有人流鱼贯而出,渐渐汇聚到一起,朝问心台涌去。

      几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才道:
      “其实我们这些这几年才入门的,从来都没见过掌门。师掌门虽然是名义上的代掌门,但对我们来说,就和掌门无异。我们也很想同师掌门亲近,可是师掌门她好像,不是很想理会我们。 ”

      说话声愈发小了下去,直到彻底被大雨淹没。在这漫天雨声中,照水捕捉到身后一点刺耳动静:
      “哼,她要真怕麻烦,不爱担事,怎么不找别人替她来做这个代掌门?掌门也真是的,门里这么多人,选谁不好,偏要指定她来主持门派,大师姐到底哪里不如这人,论武艺,论品性,论悉心教导,大师姐都是一等一的好,输就输在她不是掌门朋友!”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
      周围几人忙拉住怒气冲冲的同伴,捂嘴的捂嘴,嘘声的嘘声,视线却不约而同朝前方石台上那一点青色身影望去。

      在场一众人皆将这话听了进去,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照水撑伞走上宽阔石台,遥遥望了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师掌门。郁朗已经来了,正站在师掌门身侧,两个人似乎在轻声说些什么。

      离大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照水走到焦玉川身边站定。

      “你还好吧?”
      焦玉川关心道。

      “没事。对江湖人而言,就是一点小伤,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照水环视一圈,不出意料没见到狼刀前辈,问道:
      “你们这师门大会,让我一个外人来听,当真可以?”

      “郁师姐既是说了可以,应当没有问题。师门大会虽是为了宣布重要消息才举办,但想来这次要说的不是什么不能对外透露的秘密。放心,郁师姐有分寸的。”

      照水若有所思点头:
      “你们这位大师姐,还真是尽心尽责。”

      “对了,”她转而问道,“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们那位掌门……”

      她这不到一天时间,就已经和细雨剑宗的大师姐打过交道,据说不爱露面的代掌门此刻也见到了,只有这位病重多年的掌门,她是一点儿都不了解。

      “噢,我们掌门她,”焦玉川斟酌片刻,答道,“她已经有将近十年都没出来见过我们了。郁师姐说,十五年前的那场师门大比,掌门在比试中不慎受伤,从此落下病根,后来又每日疲于处理门内事务,疏于休养,这病就越来越重了,至今也无起色。”

      “师门大比?”

      照水颇为不解:
      “据我所知,凡是江湖门派,皆有师门大比,以供门生切磋武艺,讲究一个点到为止才对,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照水馆主有所不知,这是我派上一任掌门定下的规矩。师门大比只有在掌门换任时才会举办,参比门生不计实力、身份和心性,只要能在大比中赢下终局,便能担任掌门一职。”

      焦玉川苦笑一声:
      “无论任何手段,任何代价。”

      雨又大了,那抹随天光亮起的青瓷颜色也一点一点化开,露出底下混浊底布。照水沉吟许久,最后只道:
      “抱歉,容我问一句,贵派掌门尊姓大名?”

      “掌门姓令,单名一个绪字。”

      令绪。

      照水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是她想错了,堂堂天下第一剑宗的掌门,怎么可能会做出抛下门派躲到山外,不见外人不问世事,一心只想完成一幅画作的事情来?

      她还在为自己这个荒谬猜想感到一丝好笑,焦玉川忽而轻咳一声,紧接着一道声音从前头响起:
      “辰时已到。诸位,肃静。”

      郁朗口气庄重,声如洪钟,话语一出,整个问心台为之一寂。

      照水抬眼望去,隔着厚厚雨幕,那位师掌门半隐在伞下,看不清面容。郁朗立在一侧,继续说道:
      “我派门下全体门生共七十六名,因特殊原因,实到六十九名。人已到齐,我与师掌门商量过,就不说那些没用的好听话了,直接宣布消息吧。”

      说罢,转身看向身边人,“师掌门”。

      那人微微点头,往前缓缓踏出一步。
      大雨扑近,吹开伞面,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这双眼睛将整个问心台上的人们收入眼底,一一对上她们模糊不清的神情:
      “自今日起,细雨剑宗将举办新一届师门大比,择出最终胜者,接任掌门一职。”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在石台上,风雨跟着唱和。

      “时间紧迫,此次师门大比同样允许全体门生参与,但只有其中八位呼声最高者,才可进行真正的实战比试,并尽快于三日内决出胜者。
      “消息已宣布完毕,不知诸位有谁想要参与大比,争选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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