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牧野听雪

65、来者段敏 “敢问诸位

　　问心台黑压压一片，一齐投来注目。段敏在众人面前直起身子，大雨如注，在即将落到她身上时纷纷让路。

　　几位年轻门生最先回过神来，又惊又喜道:

　　“段师姐！”

　　“段师姐，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群少年对着段敏嘘寒问暖，热闹了好一会儿，忽而意识到这热闹似乎不合时宜。
　　几人连忙收声，推来搡去，才有人小心问道:
　　“段师姐，你刚才说，你也要参与大比？”

　　“是。门生段敏，参与大比。”
　　段敏坦然迎上那些落在她周身的打量，转向郁朗，笑问道:
　　“郁师姐，我应该没有错过时候吧？”

　　“这倒没有，只是，”郁朗端详一番，竟从她脸上瞧出一丝憔悴，“我见你气色不好，如此匆忙赶回，当真要参与大比？师门大比可不是闹着玩的。”

　　“师姐不用担心，不是多大的事……”

　　“等等！”

　　话未说完，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打断，紧接质疑道:
　　“段师妹，师门大会这么重要的事情，师掌门提前数日发出急召，你竟一直拖到大会中途才来，未免也太不将师门放在眼里了吧！”

　　“你懂什么，段师妹可是大忙人，”另一人嗤道，“忙着天南地北找自己那位绝顶厉害的救命恩人，自是顾不上我们一个小小的细雨剑宗喽。令掌门一生都在为重振师门操劳，如今她在天有灵，看到段师妹这般怠慢态度，还不知会作何感想？”

　　“休得胡言！”此话一出，郁朗难得黑脸叱道。

　　“是啊，段师妹。”
　　却有一人不顾呵斥，冷冷出声。

　　众人循声看去，那人抚着一柄灰蒙蒙的，在一众青冥长剑中“鹤立鸡群”的寻常铁剑，毫不客气道:
　　“我记得你拜入师门也有几年了，武功一直平平，怎么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就同以前大不一样了？你能不能解释解释，你这一身突然增长的内力是怎么一回事，这地上躺着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人说着，抬眼钩住段敏，丝毫不掩饰目光和语气里的怀疑。

　　她这不提还好，一提起这叫人无法忽视的异常，一众人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郁朗回头，仔仔细细将段敏巡睃一圈，确认师妹没有受伤，又低头去看那黑影，瞧着竟像是昨晚潜入丹山的其中一个贼子，犹豫着开口:
　　“段师妹，你——”

　　段敏抬手止住郁朗，朝她笑着摇了摇头，旋即收起笑容，望向神色各异的同门，凛声道:
　　“不知诸位师姐妹，近日在山外寻药时，可曾听说过一则有关我派心法的谣语？”

　　众人停下讨论，大多人茫然对视，对她说的事情毫无印象，谷清光脱口而出:
　　“我知道这件事！前段日子我一直待在盛州，听到不少门外人私底下说起这个，说是什么和风心法可助人易筋伐髓，重塑经脉，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如今真是什么小人都能对我派踩上几脚，当真可恨！”

　　她起了头，很快又有几个刚从北边回来的门生点头:

　　“我们也听说过的，路上还有人为此来找过麻烦，我们把对面打回去了，也就没当一回事放在心上。”

　　“这话一听就是哪个看我派不顺眼的贼子随口编的，竟然真有人信？”

　　“没错，这谣语说什么我派心法有重洗经脉的神妙，十足荒唐可笑，偏偏此贼就愚蠢至极，信以为真。”
　　段敏伸手指向地上黑影，将事情缘由缓缓道来:
　　“诸位师姐妹有所不知，此贼出身于夜隐门，本就坏事做尽，又因听信谣语，趁我只身行动时，强行动手逼我交出师门心法，为此我曾几度险些殒命于她掌下。这一点，与我同行下山寻药的焦师姐可以做证。”

　　段敏眼光一转，视线同焦玉川交错，迅速移开。

　　原本聚在段敏身上的目光一瞬齐刷刷看向焦玉川。

　　焦玉川愣怔，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烈贼，又望向段敏，过了一会儿道:
　　“是，我可以为她做证。”

　　“在那之后，”她方说完，段敏紧跟说道，“我生怕此贼继续作乱，祸害无辜，便一路紧随其后。此贼慌不择路，夜袭孤村，重伤村内百姓，我及时赶到将她引开，这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这一点……”

　　她直直目视前方:
　　“这一点，山外来的照水少侠也曾在场，她可以为我做证。”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还没来得及从焦玉川身上移开，又皆紧跟着挪了一挪，挪到一旁那身红衣上。

　　话头引到门外人，带起一阵窃窃私语:

　　“她就是那个照水馆主？放出照影剑法消息的那个。”

　　“我说山里怎么突然多出来个外人，大师姐还把她当作贵客接待呢，原来是为了抓贼而来。”

　　“这么说，她和段师妹是一起的喽？嗐，早知道我也去北边转一圈了，什么大事都没叫我碰上。”

　　议论声漫入雨水，倒灌进照水耳中。那些等待她作出回应的期盼与窥探，浓烈得几乎能一息点燃冷雨，烧起大火。

　　她对这些期待视若无睹，目光如钉子一般钉住石台前身影。段敏站在大雨中，一次也没有看她。

　　二人僵持许久，郁朗打破沉默:
　　“照水少侠，请问段师妹说的可是真的？”

　　经她一提醒，照水终于将目光移开。
　　段敏始终挺直的身体忽而一动，余光向那抹鲜红微微倾去，恰巧那红梅伞低了一低，遮住伞下面庞，少年声音从后头平淡传来:
　　“确有此事。”

　　段敏一顿，开口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我虽及时制止了此贼作恶，却不慎叫其逃走。我又追至驺城，偶遇那夜在村里叫此贼重伤的无辜百姓，从她口中意外得知，她竟就是从当年鸣锋山庄大火中侥幸活下来的严家遗孤严深，而此贼，正是六年前火烧鸣锋山庄、灭门严家的真凶！”

　　她近乎颤抖地吐出最后一句，登时掀起一片哗然。

　　满场瞬间群情激奋，义愤填膺，所说的，所想的，皆不过还是那些，对恶贼罔顾人命的谴责，对天才不幸早逝的惋惜，段敏静静听着，垂眼看向地上黑影，再度开口，语气变作极度冷静: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此贼不除，天理难容。于是我跟在她身后，一路南下，追至千峰野。此贼知晓我身份，故意逃来丹山，我夤夜赶回师门，发现已有同门受害，一时心急如焚，发誓定要抓住此贼在师姐妹们面前问罪，这才来迟。好在这一回，我终于没有再叫此贼侥幸逃走。
　　“如今，此贼犯下的恶行桩桩件件已为世人所知晓。天道昭彰，报应不爽，今日我就在此替细雨剑宗，替鸣锋山庄，替天下百姓，了结这恶贼性命！”

　　说罢，当即握上剑柄。

　　似是感觉到剑身传入体内的力量，那从开始就陷入昏迷的黑影突然一颤，喷出一团污血，喉头挣扎着吐出嘶哑字眼:
　　“段……敏……你为何要……我……”

　　段敏低下头，神色讥讽中透着悲悯，一字一字道:
　　“我说了呀，你害死了整座鸣锋山庄的人，我做这么多，也不过是在为她们报仇罢了。”

　　她轻笑出声，烈元心眼光闪动，半晌，缓缓闭上眼睛。忽而，她又努力挺直脖子，似乎想要抬起头来。段敏主动俯下身去，耳朵送到她嘴边。

　　远远的，众人只能看到这贼人嘴唇在段敏耳边轻轻嚅动。谁也不知道此贼到底说了什么，郁朗揪心盯住段师妹，段敏神情一瞬变了又变，最后恢复平常，冷道:
　　“那又如何。”

　　她不再同此贼废话，抬手腾地拔出长剑！

　　血液泼洒，糊住大半视野，烈元心一阵恍惚，段敏冰冷的脸近在眼前，同当年蝴蝶崖上孩童似笑非笑的脸交叠在一起，那句断命签言一遍遍在虚空中回响:
　　“弃执念，早回头。弃执念，早回头……”

　　烈元心两眼迅速涣散，却又在即将熄灭前倏地亮起一刹，死死瞪住眼前这张脸，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哈哈大笑，眼泪伴着嘶吼一起喷出:“哈哈哈，早回头，早回头！段敏！你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得个和我一样的下场！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呃啊！”

　　话未说完，她整个身子骤地绷起，最后拼力抖了两抖，旋即砸回污泥当中。
　　那柄饱含恨意和怒火的青冥长剑，已然洞穿血肉，搅碎心口。

　　段敏面无表情弹去剑上血迹，收剑缓缓站起。

　　她片雨不沾立在大雨中，抬眼环视问心台，目光轻飘飘扫过方才那质疑她武功的同门，高声道:
　　“段某曾经确实囿于天分不足，历练不够，迟迟无法在武学上有所突破。但这一年来我在山外寻药，感悟颇多，后遇上此贼，又是一番磨炼。此外还幸逢机缘，让我得遇高人指点，功力大长，只是这其中秘辛，乃高人心血，恕我不便对外透露。
　　“如今我本事已成，又亲手除掉江湖上一大恶贼，为百姓除害，为鸣锋山庄雪恨，为细雨剑宗添上一笔功名，可谓既有能力，又有功绩。敢问诸位，我凭何不能参选掌门？”

　　她一句推着一句，一句高上一句，字字穿云裂石，掷地有声。
　　这一番话，将众人问得顿口无言。

　　风雨呼啸，催促着混乱不宁的人们尽快做出抉择。

　　“好。”
　　沉默许久的师景风终于发话:
　　“既是如此，眼下便共有二十名门生参与大比。”

　　话音方落，她手里竹伞直直往下坠去，伞下青影刹那不见。

　　照水暗惊，头都来不及抬，那青影就已现身于头顶郁葱柏树上。

　　好快的轻功！

　　细雨剑宗的门生对此司空见惯，只听得一声沙沙响，一个眨眼，除去那二十名参选门生，其余人手里皆多出一根细长的柏木枝条，上头还沾着新鲜雨水。
　　伸手轻轻触碰，枝条在手心悄无声息断成长短一致的三截。

　　师景风落回原位，捞起就要坠到地上的竹伞，重新举回头顶:
　　“老规矩。开始吧。”

　　当即有人上前，将手里那三截枝条都紧紧系在郁朗的剑柄上，大声道:
　　“大师姐，你一定要赢啊！”

　　郁朗含笑应道:
　　“多谢。”

　　众门生在后头交头接耳:

　　“哎，你们选谁？”

　　“大师姐自不用说。林师姐和焦师姐都是性情稳重的人，身手也不错，沈师姐剑法最奇，性子却太急。哎呀，我还得再想想……”

　　“我认为纪师祖当年的话没错，掌门就是要选实力和性情皆是最强的人，这一点我只认沈师姐！”

　　一群人将各个参选者挑出来讨论了个遍，却有意无意一齐避开某个名字。

　　待众人决定好了，一个个上前给中意者系上枝条。很快就有人的剑柄叫枝条缠得再也堆叠不下，只好转而系在身上，也有人剑柄上始终空空如也。
　　一眼扫去，一目了然。

　　各人看了一圈，脸上渐渐浮出怪异的神色。

　　直等到所有人选完，那些自知无望的参选者先行退去，留下一位门生给剩下的人计数。

　　她直接奔向大师姐，第一位毫无疑问:
　　“郁朗。”

　　下一位紧随其后:
　　“沈延。”

　　郁、沈二人过后，其余人手中剑柄陡然冷清许多，却也彼此难分上下。

　　背后数十道目光一瞬间盯紧了自己。

　　门生哪敢怠慢，一一小心翻开各人剑柄上的枝条，一路仔细数过去，一遍完了，又在几人之间来回游走，数了又数。

　　多次确认后，她才终于缓缓念出下一位的名字:
　　“段敏。”

　　没有人说话。门生顿了顿，继续往下念道:
　　“林拥，焦玉川，褚知行，谷清光，许蕴。”

　　“太好了谷师姐！”后排几人拍手欢呼，“我们成功把你投上去了！”

　　谷清光眸光明亮，不自禁流露喜色的同时，她暗暗握紧剑柄，眉尾压下一丝紧张之意。

　　八人相继走出人群，或疏或密，围站一圈，对上彼此。

　　焦玉川自然而然走到段敏身旁，对方却下意识避开，同她空出一段距离。

　　她脚步微顿，停在原地，垂眼轻声道:
　　“段师妹，我们从来都是同门，不是敌手。”

　　“焦师妹既已选择参与大比，就不要说这种违心话了吧？掌门的位置只有一个，在决出胜负之前，你我八人就是敌手。”
　　沈延直率出声，她一个抖腕，利落震碎剑身上裹成一团的枝条，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剑锋。

　　那剑锋分明朴素无华，却向外毫无遮拦地散发着浓烈锐意。林拥同郁朗站在一起，微微蹙额。
　　褚知行抱剑在怀，不作反应。许蕴全程眉眼弯垂，微笑看着各人。

　　八人对峙，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师景风开口:
　　“自此刻起，此次师门大比正式开始。此后对决具体如何安排，你们自行商议。最晚后日，我期待见到新一任掌门从你们八位当中走出。”

　　说罢，她毫不留恋，抛下众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