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间》晋年年

4、重逢 山外渌

　　山外渌溪桥边居，他们又相逢。

　　不说重逢，到底分别太久；但说相逢，毕竟终究会逢。
　　两个年少分别的人看了对方很久。
　　岁月砺华，风华正茂的少年仿佛从过往远望而来。

　　白齿青眉，最是留不住少年。
　　青鬓霜白，转眼便到了中年。
　　回首百年，早已是暮年。

　　梅厌到槲山镇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邹甫的那一宅庭院连同药园落在山林与镇的边界，半边隐入山林，半边留在人间。
　　于是门前炊烟袅袅，华灯初上；屋后鸟雀入林，华盖如云，镀得余晖夕照。
　　他来也不打招呼，敲了门也不出声，就那么默着。

　　开门的是一个瘦而高的老人，满襟酒药香气，眉眼弯而和蔼，未语先笑。
　　见了来人，老人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调侃："舍得来了？"
　　梅厌笑着张了张口，想说的话似乎太多，但最终述诸于口的却只一句带了笑意的话语："不想当年微都一别，往后竟再没相见。望南，……好久不见啊。"
　　他明明带了笑意，听得却让人难过。

　　毕竟故人挥别再不见……
　　好多年。
　　他们下棋，他们喝酒，他们把在数十年往来的鸿笺中写尽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梅厌说微都如今的变化，邹甫谈江山现在的盛世太平。

　　酒过三盅，一局棋了，梅厌看着面前老小孩般的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后悔吗？"他说。

　　邹甫枯槁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酒盅，似是恍惚间发了呆。
　　就在梅厌想要找个话题匆匆带过时，邹甫笑了。
　　邹甫弯了眼，眼角有细纹，他们老了。
　　他笑道："不，我不后悔。"

　　他喝了一口花雕，又昵了眼梅厌，笑道："若非说有什么后悔的，大概就是当年离京，没有把你这个老古董也一起带走。"
　　梅厌也笑了，他仿佛又看到当年於都少年肆意潇洒的样子。
　　于是他也说："我也后悔啊，当时怎么就没能把你这个疯子栓在京城？"

　　他们都笑起来，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论是年少的亦或是如今的他们，都没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

　　他们笑着，如同年少那样调侃彼此。
　　好像数十年分别的光阴只是一场冗长真实的梦，梦醒了，他们依然熟稔如昔。
　　彼时屋里火烛烧得短，月悬中天，比树影高，比山头老。
　　他们仿佛依旧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