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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滞夏·渡 江水漫过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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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高一是带着江风气息的轻快序曲,高三是目标清晰、心事沉潜的激昂乐章,那么高二,于我而言,只是一段失焦的漫长间奏。
分班后,我像一颗沉入静水的石子。与新同学相处融洽,却总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未能真正亲近。没有高一的鲜活跃动,也缺乏高三的孤勇目标。日子在迷茫中匀速滑行,平淡,空泛,像一片无法着陆的云。
那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停滞感——直到高三的钟声敲响,直到她的身影,再次为我的视线锚定方向。)
高二的尾声,最终被沅江日渐丰沛的浊黄水流裹挟而去。那些在五楼走廊凭栏远眺、在旧屋顶缝隙间寻找江影的日子,连同那个水墨雾气氤氲的四月清晨,一同被封存于时光的对岸。
搬进高三独栋那日,南国夏末正释放着最后黏稠的暑气。空气被搅拌成一种具体的存在:旧城区老屋木梁的微潮、尘土被烈日灼烤后的干呛,还有远方江风送来的一丝难以捕捉的、却总能准确抵达的湿腥。
这栋楼,自成一座孤岛。
最触目的,是那道楼梯。每一级台阶都被鲜红贴纸覆盖,像一道蜿蜒向上的灼热伤口。白色的大学名字与分数线,是烙在其上的冰冷符咒。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命运的弦被踩得铮铮作响。楼道两侧,红底白字的横幅如锁链般从东拉到西——“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我选择,我负责。”…每一个字都在闷热里蒸腾,散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焦糊味。
我们的教室在二楼最东,“物化地”。推开门,旧书册、粉笔灰与暑气混合的味道,是高三注定的气息。所有桌椅齐刷刷地背对着西方,背对着仅一街之隔、却恍若隔世的沅江。
视野于是被框定。窗外,是对面高一高二的教学楼,系着它的红色标语腰带;是沉默肃穆的教务矮楼;是停车场空地上,两棵伫立的银杏。它们的绿叶在午后的热风里懒懒晃动,投下小片、小片,吝啬的阴凉。
看不到操场,听不到江声。只有这片被水泥色与标语红割据的、静止的风景。
而她,在四楼。最西边。
“物化生”的班牌,正对着西晒最毒辣的日头。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两层楼板与一条长廊?那是奔涌人潮骤然断流的距离,是课间十分钟也无法逾越的天堑。那身绿白校服,曾是走廊里最鲜活的色块,如今只是偶尔在眼角余光里闪过的一道虚影,在楼梯转角,在食堂喧嚷的人潮中,心里刚来得及“咯噔”一顿,那身影便已被更多的试卷和习题迅速吞没。
高三的发条从第一秒就拧至最紧。老式的电子屏将时间切割成以分钟计的命令。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纸页的油墨味、咖啡的苦涩味,还有窗外那两棵银杏,几乎要被暑气蒸融的、极淡的植物气息。
很少会碰面了,甚至,很少特地想起。
只是在某个下午。物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窗外的知了嘶鸣得人心浮气躁。无意间转头,看见对面高二教学楼里,涌出穿着白绿校服的身影。他们嬉笑着、打闹着,汇成一道欢快的溪流,奔向那片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广阔天地。
那一刻,心里忽然就空了一下。
不是尖锐的疼痛,是没来由的失重。像心中什么东西被悄然抽走,留下一个模糊而柔软的凹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一缕雾,不知从何处升起,无声无息地笼在心头,朦朦胧胧,抓不住,也驱不散。
风扇在头顶孜孜不倦地旋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它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把心里那点空荡,搅拌得更加清晰分明。
那感觉,像是忽然忘记了一件顶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又像是听见远处传来一个极熟悉的声音,猛地侧耳去听,却只剩下一片寂静。
每天其实都一样,被试卷填满,忙得没有空隙。只是偶尔,像这样,在课间喧闹骤歇的瞬间,或是对着窗外发呆的某一秒,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毫无征兆地浮上来,轻轻地撞一下胸口,又悄无声息地沉回忙碌的底里。
风扇依旧在头顶旋转,孜孜不倦,如同我们日复一日的循环。它切割着窗外凝固的风景,也切割着体内那丝偶尔泛起、又迅速被习题掩埋的无名涟漪。
南国的夏日漫长而温吞,将那抹若有若无的空荡,细细地编织进每一个看似相同的、燥热的日子里。
有时,在楼梯转角与人潮擦肩的瞬间,会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四楼西侧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标语鲜红,只有日光炽烈。
心里那个模糊的凹陷又轻轻浮现——不是想起谁,也并非思念什么具体的事。只是一种雾状的失落,弥漫在心腔里,抓不住形状,也说不出名目。
它就这样存在着,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暑气一样粘稠,成了高三这片西晒风景里,一片无人知晓的、温柔的废墟。
那片笼罩高三的沉闷,是被她偶然唤我名字的瞬间击碎的。自此,枯燥运转的齿轮开始为她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