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有雨》鸿书不敏

6、桂雾·春江雾起 心事如漪 江雾氤氲如

　　那个四月的早晨，考场外的栏杆很凉。江面浮着雾，对岸的树影淡得像是墨痕。站了一会儿，心里很静。说不上来在想什么，也没觉得非要怎么样。就是那么站了一会儿。后来遇到过很多相似的早晨，但再也没见过那样的雾。

　　高二的上学期，就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淡中滑过。日子像沅江的水，看似流动，却难辨其速。

　　分班像一道无形的墙。我在临江一侧的五楼，她在正下方的四楼。课间十分钟，人潮在楼梯间汹涌，方向却总是相反。偶尔，我会在上下楼的人流缝隙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或是一缕轻快的笑声，但那身影总是一闪即逝，迅速被人潮吞没，像投入江心的石子，连涟漪都来不及看清便沉底无踪。我们的轨迹变成了两条几近平行的线，隔着水泥楼板，在同一空间里，呼吸着彼此隔绝的空气。

　　九月的末尾，晚风开始带上清透的凉意。九月二十八日，我在日记本里写下：“空气已带着淡淡桂花香了。”笔尖停顿，还想写些什么，比如那香气是否也飘到了四楼，是否也有人为之驻足。但最终，只余下那一行字，和一片无声的空白。那若有若无的淡香，弥漫在整个校园，也萦绕在心头，成为一种缥缈的、抓握不住的背景音。

　　整个秋冬，似乎都在这种弥漫着桂花余韵继而转入寒冽的平淡里重复。学习、考试、课间趴在五楼走廊的栏杆上眺望。视线需要越过前方那片低矮旧城区的灰黑色屋顶——那些屋顶的高度，恰与五楼走廊的地面近乎平行。沅江在屋顶群的那一边，只露出一段窄窄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像一幅被老旧画框切割了的风景画，看得见，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思念是一种很轻的东西，像偶尔落在肩上的桂花，像冬日呵出的白气，像每次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时的目光。它不曾沉重到令人无法喘息，只是如影随形，成为生活里一种安静的底色。

　　时间推移，转眼已是来年四月。

　　月考来临，按照名次，我被分到了六楼顶楼的考场。这里比五楼更高，视野陡然开阔。

　　考试日的清晨，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刚过，离第一门开考还有些时间。四月初的天气，刚褪去冬日的凛冽，回暖的空气里还掺着一丝未散尽的、沁凉的寒气。晨光熹微，太阳还未完全挣脱云层，天地间是一种柔和的、灰调子的明亮。

　　我拿着文具袋，走出喧闹的考场教室，倚在六楼的走廊栏杆上。

　　眼前豁然开朗。

　　曾经在五楼需要费力越过那片旧城区屋顶才能窥见一角的沅江，此刻完整地、磅礴地铺展在眼前。再无任何遮挡。

　　因是清晨，江水蒸腾起薄薄的雾气，氤氲在水面之上，对岸的树林和零星屋舍被这层柔软的白纱笼罩，轮廓模糊而温柔。远山如黛，隐在更缥缈的云天之处。整个视野是一幅巨大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水墨长卷，墨色淋漓，浓淡有致，充满了无限的静谧和空灵。江面偶有极小的舟影滑过，静悄悄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天地间的沉睡。

　　我望着这片空濛的江景，不由得出了神。

　　美。真美。

　　心里忽然被一种极其柔软的情绪填满。这美，盛大，而孤独。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自然而然地浮现：这样的风景，若是能与人并肩走在长满老桂树和垂柳的江堤上，该多好。

　　堤岸是旧的，石板缝里生着青苔，桂树的浓荫和柳条的柔梢在头顶交错。不必说话，也不必对视，只需慢慢走着，偶尔坐在某棵老柳盘错的树根上。让她靠着我的肩，或是让我靠着她的，只是静静地依偎，看远处的江天一色，水雾朦胧。

　　江流声、风声、彼此的心跳声，都融在一片沉寂里。那种孤独忽然就有了慰藉，那种空旷忽然就被填满，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宁静。仿佛这天地间的留白，本该有两个人并肩坐着，才能显出它完整的意境。

　　念头起的刹那，一个身影便已清晰地浮现在心海之上，与这水墨江景浑然融为一体。不是强烈的渴望，也不是灼人的思念，而是一种极致的温柔与怅惘，像这江上的雾，轻轻地、绵绵地包裹上来。

　　佟淮茉。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晚夏台阶上的所有细节，在这个清晨，在这片浩渺烟波的江景前，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仿佛她就该属于这幅画，属于这江边的漫步，属于这种无需言说的懂得。

　　雾气在江面缓缓流动，心绪也如同这雾，抓不住，理不清，只是漫无目的地萦绕着，将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温柔地缠绕其间。

　　我静静站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开考的预备铃声响起，将那幅水墨画和画中无形的人影，轻轻震碎在带着寒意的晨风里。

　　我转身走进考场，心里却仿佛留下了一小片江上的雾气。那阵莫名的怅惘萦绕在指尖，如同答题纸上晕开的墨迹，淡淡地洇染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