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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雪·秋夜相拥生情愫 隔雪对望成陌路 秋夜相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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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夜猫惊梦 暗生情愫
霜降·绿色笔记自我厌弃
冬至·积雪不语两生疏影
深秋的临江县九中,宿舍楼像列脱漆的绿皮火车。我蜷缩在下铺,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枯枝抽打玻璃。湿冷的秋风窜进宿舍走廊,把晾在铁丝上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袖管里灌满了南国特有的、带着水腥味的寒气。十二张铁架床两两相对排列,中间隔着一条一米来宽的水泥走廊。对面下铺,佟淮茉的呼吸声隐没在十一个人的鼻息里。
“喵—”
野猫的惨叫刺破黑暗时,我的腿在被子里蜷缩起来。风声突然大起来,窗玻璃“呼呼”作响。我盯着对面床铺——月光正落在佟淮茉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佟...淮茉?”
“佟淮茉......” “我…我有点害怕,可以和你一起睡么?”
对面床铺的被子突然掀起一角——佟淮茉有严重的起床气,此刻她紧抿着嘴,眉头皱成“川”字,但掀被子的手势不容拒绝。我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沿。穿上拖鞋,我三两步跨过狭窄的走廊。
我钻进被窝时浑身僵硬。佟淮茉翻过身背对着我,却把被子往后拽了拽,严实盖住我冰凉的脚。我们之间那条缝隙,像是用尺子量过般精确。又一阵风撞上窗户时,我不自觉地往热源处挪了半寸,又立刻定住——我的后背将将贴上佟淮茉的睡衣,棉布下传来的体温烫得我心跳加速。
“别动。”佟淮茉突然翻过身来,手臂一揽就把我圈进怀里。我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双手死死交叠在胸前,指甲几乎要陷进手背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扫过我发顶,温热又潮湿,带着薄荷牙膏的气息。
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她的心跳。我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那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就会脱口而出。我想起母亲说“少和男生接触,不许给我早恋!”想起班主任强调“男女同学交往要注意分寸”——虽然佟淮茉是女生,但此刻紧贴的体温却让这条界限模糊得令人心慌。
佟淮茉的手臂突然僵了僵,像是也意识到这个拥抱越过了某条线。但窗外适时响起一声猫叫,她只是更用力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掌心隔着睡衣贴在我肩胛骨上。
“睡觉。”佟淮茉咕哝着,另一只手隔着被褥轻拍我的手臂,这动作笨拙得像在哄哭闹的婴儿,但我的眼皮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朦胧中我感觉有手指拂过我散在枕边的头发,轻得像是错觉。
这个姿势维持到东方泛白,我们都假装没发现彼此过快的心跳,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间的互相取暖。
天亮后,我在晨读时发现佟淮茉的耳尖红了一早上。课间□□们依然站前后排,但她转身时总会多留出半臂距离。中午食堂打饭,她照例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我,却小心避开了筷子的接触。
这种变化细微得像沙漏里的流沙。我开始注意到,佟淮茉不再在晚自习后等我一起回宿舍;而我也渐渐习惯,不再在收作业时特意绕到第三组去经过她的座位。有次大扫除,我们被分到同组擦窗户,佟淮茉在递抹布时突然说:“你头发上沾了灰。”但最终没有伸手拂去。
期中考试前,我帮学习委员发作业时,佟淮茉桌洞里的绿色笔记本滑落在地。摊开的那页上写着:“又梦到苇凇墨了真恶心 ”字迹力透纸背,像是要把什么钉死在纸上。
原来如此。原来她也在害怕。
我蹲在地上,突然明白了佟淮茉那些突然的转身和欲言又止。我们像两艘夜航的船,明明看到了彼此的灯火,却因为怕相撞而拼命调转方向。
我蹲在地上,突然明白了这些日子若有若无的疏远。我把本子塞回桌洞,从此在走廊遇见时,连点头都变得仓促。佟淮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次在楼梯转角拦住我,嘴唇动了动却只说:“让一下。”
十二月月考那天,临江县下了第一场雪。我看见佟淮茉和新认识的女生共用一把伞,她们肩膀挨着肩膀,像所有普通的女生朋友那样自然。开水房的热水器坏了,没人再记得帮我提前打热水;而我书桌里为她准备的、没拆封的何氏薄荷,已经多到能装满一个玻璃罐。
寒假前的期末动员会上,班主任宣布要重新排座位。我和佟淮茉的名字被分到教室对角线两端,中间隔着四组课桌、两条过道,和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放学时雪又下了起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佟淮茉独自在操场边喂那只总抓窗户的野猫。我们隔着纷扬的雪幕对视,谁都没有挥手,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野猫吃饱后蹭了蹭她的裤脚,轻巧地跃上墙头。
回宿舍的路上,雪下得更密了。老校区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照见水泥路上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我走得很慢,听雪粒扑簌簌落在围巾上的声响。身后传来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那个夜晚我们在被子底下维持的缝隙。
(多年后回望那个雪夜,我才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早已飘落着细雪般的心事。只是当时的我太过年轻,既看不清自己,更读不懂她。那本绿色笔记本上的“真恶心”,或许不是厌恶,而是一个少女对同样性别的心动所产生的恐慌与自我鞭挞。秋风撞破的何止是窗棂,更是我们小心翼翼维护的伪装。月光晒出的褶皱里,藏着她未能说出口的、和我同样炽热的悸动。我们都害怕失去唯一的挚友,害怕那种不被允许的情感,于是选择用疏远来掩埋心动。那些没说破的误会,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愫,最终让我们在最美好的年岁,成为了彼此最近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