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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谷雨·心事缄默 一道名为沉 ...


  •   高一那个冬天最后一场雪,在宿舍楼老槐树的枯枝上消融成水珠,滴滴答答敲打着水泥阶,也仿佛敲碎了某种冰封的假象。春风捎带着临江特有的、湿漉漉的泥土腥气灌进走廊,吹散了冬日的凝滞,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被绿色笔记本钉死的、名为“恶心”的阴霾。

      我和佟淮茉,仍在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物理距离未曾改变,甚至课桌之间仍然隔着几道走廊,但某种东西确凿无疑地断裂了。我们像两艘并排停泊却断了缆绳的船,在沉默的潮水中悄无声息地漂远。

      那些在冬夜里借猫鸣与体温偷偷滋长的、不敢细究的情愫,并未随天气转暖而枯萎,反而像墙角不见光的潮湿苔藓,在每一次刻意避开的对视、每一句咽回肚子的寻常问候里,愈发顽固地蔓延。

      在这所封闭管理的旧县中,最大的集体活动便是每日课间在那方巴掌大的水泥操场上跑步。没有舒展的广播操,只有密集而压抑的跑圈,脚步声杂乱地敲打着地面,橡胶跑道上扬起的尘土在低矮的半空中打着旋儿。她不再在跑完后故意放慢脚步等我,我也不再在人群里艰难地挤向她原本的位置。我们默契地退回到比“普通同学”更疏远的位置,仿佛那个雪夜走廊尽头的对视,和更早之前被窝里擂鼓般的心跳,都只是期末压力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整个春天,我们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距离感中,看着教室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看着成绩单上的排名起起落落。她身边似乎多了一些能一起走去食堂、课间凑在一起说话的女生。她们会传阅一些打印的、边角都卷皱了的文稿,压低声音讨论着“Alpha”、“Omega”之类的词。佟淮茉有时也会参与其中,甚至偶尔会笑得格外开朗,声音比平时高几分贝。

      但我看见的,却是她笑声过后偶尔一瞬间的空茫眼神,是周围女生热烈讨论时,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的细微动作,是那热闹声浪里,她脊背透出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疏离。那些女生于她,更像是抵御某种无形压力的屏障,或是填充突然多出来的、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大段空白时间的工具。她沉溺的那些故事,与其说是新的寄托,不如说更像是在别人的浓烈情感投射里,仓皇地寻找一个能暂时安放自己无处可去的心事的角落。

      而我,大多时候只是趴在课桌上假寐,或是百无聊赖地在摊开的课本空白处画着无数纠缠的、无意义的线条,目光却难以控制地掠过她那个看似热闹的角落,心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凉飕飕的,说不清是失落、是酸涩,还是同样无人可诉的孤寂。

      只是有时,当她跑步时扬起的发尾扫过午后燥热的阳光,会在我眼底留下一道倏忽而逝的金色弧光;或是当她恰好跑在我斜前方,那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洗得发白的校服后领,会让我的呼吸没由来地滞涩片刻,脚步错乱,险些撞上前面的人。

      时间在这座封闭的校园里仿佛流逝得更慢,又更快。慢的是日复一日的课程、哨声和熄灯号;快的是心事抽枝发芽的速度,还来不及分辨,高二就已兵临城下。旧的波澜尚未平息,新的学业压力已如闷热的夏夜般笼罩下来。

      直到那个夜晚,在弥漫着铁锈和思念气息的电话亭旁,所有积压的委屈、对新学期的惶惑、以及那份被强行压抑了整个春天的情感,在她那双骤然盛满担忧与温柔的眼睛注视下,轰然决堤。那一刻才惊觉,有些东西从未被真正妥善处理,它只是在心底默默发酵,等待一个重逢的契机,将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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