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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处暑·掌心揉胃 旧城月色 暮色浸染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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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变成“早啊”,中间只隔了半个夏天。
傍晚六点的教室空了大半,我斜插在《人间词话》里的钢笔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桌角的橘子味饮料冒着气泡……
“奶黄包——”
佟淮茉的声音裹挟着夏末的热浪闯进来时,我正盯着书页上王国维批注的“无我之境”发呆。她怀里抱着用校服裹住的塑料袋,狼尾发梢还挂着水珠。解开校服时,两个奶黄包像满月般滚落在诗集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的字句。
我接过奶黄包时触到她温热的指尖,忽然想起笔袋深处还有颗薄荷糖。白底蓝字的包装纸在夕照下格外清爽,就像夏日与她同行时,带给我的那份清凉。
走廊转角突然响起金属碰撞声,是教导主任标配的钥匙串。佟淮茉条件反射般抓起我的钢笔在作业本上演算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无意义的弧线。老黄的钥匙串在门口晃了晃,看见我们“认真学习”的模样,又满意地晃远了。
掰开第二个奶黄包时,暮色已经漫到了第四排课桌。我咬着甜腻的内馅,看佟淮茉无意识地在页脚画月牙。她手背小指侧的痣在夕照里若隐若现,像暮色中初现的疏星。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熟悉的钝痛又从胃部蔓延开来。我悄悄把手臂压在上腹部,课桌边缘的凉意透过校服传来。那两个奶黄包现在成了胃里的叛军,医生明明警告过要忌口——腥辣,牛奶、豆浆…但傍晚时分,当佟淮茉递来还带着余温的奶黄包时,沅江上的晚霞正烧得灿烂,橙红色的光芒在她睫毛上跳跃。那一刻,医嘱什么的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啪”的一声,教室陷入黑暗。整栋教学楼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凇墨?”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侧头看见佟淮茉皱眉的样子,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亮得惊人。我摇摇头,不想惊动任何人。母亲接到电话后匆忙赶来的样子比胃痛更让我难受——那种夹杂着责备的关心总是让我喉咙发紧。
“又疼了?”佟淮茉的声音混着薄荷糖的气息靠近。黑暗中保温杯旋开的声音格外清晰,“喝点热水。”
我小口啜饮时,突然有只温暖的手掌整个覆上我的上腹部。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笃定的温热,整个掌心缓缓揉动着,像是要把疼痛揉散。我疼得直呼冷气,不自觉地用右手压住她的手背,像给疼痛盖上封印。此刻那只手是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你包里…是不是常备止疼药?”
我僵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记得这种细节,更没想到她能从这个动作看穿我的习惯——每次胃痛发作,我总是这样死死按住疼痛部位,好像用力就能把病痛按回体内。
“昨天用完了。”我声音闷在臂弯里。这句话背后是无数个独自挨过的夜晚:在旧城区宿舍的夜里,听着机械表针划过表盘的声响,数着每一秒等待药效漫上神经。
她的手停顿了一瞬。
月光挪到我们交叠的手上,照亮我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下一秒,揉动的力度微妙地改变了,掌心更紧密地贴合胃部轮廓,像是要代替那片缺席的药。
远处传来几个男生故意制造的怪叫,很快被值班老师镇压。
“我猜今晚不会来电了。”佟淮茉突然凑近耳语,气流拂过我耳际,带着晚饭时那颗薄荷糖的凉意,“变压器上个月坏过一回。”
仿佛印证她的话,楼下传来电工的骂骂咧咧。老黄的声音炸开:“全体注意!第四节晚自习取消!”
我试图直起腰,却被一阵绞痛逼得倒抽冷气。佟淮茉利落地把文具扫进书包,单手拎起两个水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我肘弯:“扶着墙走。”
走廊上挤满了摸黑前进的学生。应急出口的绿光灯奄奄一息地亮着,照出墙面上经年累积的鞋印。临江的夜风裹着水汽穿过柳枝,竟奇异地缓解了疼痛。
“苇凇墨,抬头。”
我抬头看见一轮被水汽晕开的月亮正悬在宿舍楼锈蚀的铁栏杆上。六楼偏东侧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是我们的605室——学校发的劣质蜡烛正在窗台上淌泪。
拐角处突然传来查寝老师的吼叫:“女生宿舍不许点明火!”随即响起慌乱的吹气声。佟淮茉的手指在我肘弯轻轻一按,我们同时放慢脚步。等值班老师走远,605的烛光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在脏玻璃上投出暖色的光晕。
疼痛变成胃里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我数着水泥路上斑驳的裂纹,突然希望这段路再长些。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两道轮廓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极了沅江上那些永远追逐却又永远保持距离的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