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渡我心》裂石穿云第一枝

4、楼规与例外 摘星楼

　　摘星楼京城据点，与其说是一座楼，不如说是一处构建精巧的地下迷宫，入口隐蔽在一家生意兴隆的赌坊之下。

　　萧寒声坐在一间陈设简单、唯有烛火照明的石室内。面前是一张玄铁案几，上面摊开着几份新的卷宗和一壶冷掉的酒。

　　“楼主，‘玄’字组负责人已领完鞭刑，昏死过去一次，用水泼醒了继续。”先前那个黑影，代号‘幽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恭敬汇报。空气中似乎还隐约飘散着一丝血腥味。

　　“嗯。”萧寒声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划过一份关于西北商路情报的卷宗，“让他长点记性。下次再出这种纰漏，就不用醒了。”

　　“是。”幽影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那……镇远侯府的任务？”

　　萧寒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冷的酒液，辛辣感直冲喉管，却让他思维更清晰。

　　“幽影，”他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镇远侯府如何？”

　　幽影愣了一下，谨慎回答：“镇远侯林远山，军功起家，手握兵权，深得帝心，在军中威望极高。侯府门风严谨，世子林惊云已入朝参政，风评尚可。三子林惊川，年方十七，在京营任职，据说武艺不错，但性格……颇为跳脱。大小姐林静瑶，待字闺中，贤名在外。”

　　他提供的是纯粹的情报分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一门忠烈，光明磊落……”萧寒声轻轻嗤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真是……刺眼得很。”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温暖，是他从未拥有，也早已不敢奢望的东西。像阳光下的宝石，璀璨，却也容易吸引蛀虫和苍蝇。

　　那两个任务，尤其是“玷污”，就像是最污浊的淤泥，试图去沾染这块宝石。让他觉得……恶心。

　　这不是正义感，萧寒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对“脏”的本能排斥。就像他厌恶弄脏自己的手一样，他也厌恶看到过于肮脏的手段，尤其这手段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涣，赵猛……”他念出两个雇主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幽影感到一阵寒意，“两个蠢货。”

　　为了私欲，去动镇远侯府的嫡女，无异于玩火自焚。一旦事发，摘星楼也可能被拖下水。虽然他不惧，但麻烦总是越少越好。

　　“楼主，是否要……处理掉雇主？”幽影试探地问。这才是摘星楼一贯的风格，消除隐患。

　　萧寒声沉默了片刻。

　　处理掉雇主，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但……

　　那个雨夜的小男孩身影再次浮现。如果……如果那个小男孩还活着，会不会也像林家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之下？如果他遇到这种肮脏事……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放下酒杯。

　　“不必。”他冷声道，“苍蝇而已，拍死容易，但会弄脏手，也显得我们摘星楼气量狭小，收了钱还杀雇主，以后谁还敢来找生意？”

　　幽影低头：“楼主英明。”心中却有些诧异，这不像楼主一贯斩草除根的作风。

　　“任务目标不变，仍是林家小姐。”萧寒声手指轻敲案几，“三日后，我亲自去。看看是哪路的牛鬼蛇神，敢在摘星楼的任务里捣乱。”

　　看看那些生活在光明里的人，遇到真正的黑暗时，会是什么表情。

　　“楼主亲自前往？”幽影更惊讶了，“区区两个铜级任务，何须您……”

　　“你也在质疑我的决定？”萧疏寒抬眼，目光如冰刃。

　　幽影立刻跪下：“属下不敢！”

　　“去准备吧。我需要慈云斋周边最详细的地形图，以及林家车队可能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还有，查清楚王涣和赵猛派出的具体是哪些人，以及他们的行动计划。”萧疏寒下令。

　　“是！”幽影领命，迅速消失。

　　石室内恢复寂静。

　　萧寒声独自坐着，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是因为对“脏”的厌恶？

　　或许都有。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波动。

　　他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口灌了几口，试图压下那丝莫名的烦躁。

　　“林家……”他再次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三日后，西郊官道，慈云斋。

　　他倒要亲自去瞧瞧。

　　或许，一切都只是他多想。处理掉不守规矩的蝼蚁，然后继续他的复仇之路。
　　那一点微光，早已熄灭在七岁那年的血与火里，不该再影响他分毫。

　　他闭上眼，努力将那张模糊的、带着焦急神色的男孩脸庞从脑海中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