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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该用药了 离了喧闹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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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喧闹书市,萧寒声扶着林惊川就近寻了家清静的医馆。老郎中手法娴熟地替林惊川检查了右臂,所幸并未骨折,只是关节错位兼之猛烈撞击,筋肉挫伤严重,需得正骨后好生休养,并辅以活血化瘀的汤药内服外敷。
正骨时,林惊川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下粗重的喘息。萧寒声静立一旁,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死死攥紧的左手,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待处理完毕,郎中去开方抓药,萧寒声预付了诊金药费,又雇了辆马车,将行动不便的林惊川送回客栈。
回到房中,林惊川瘫靠在椅子里,右臂已被木板固定吊起,整个人因疼痛而显得有些萎靡。不多时,客栈伙计便将煎好的汤药送了上来。浓褐色的药汁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一股极其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惊川光是闻着那味儿,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抗拒和…一丝窘迫。他偷偷瞟了一眼那碗药,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萧寒声本就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碗端起,递到林惊川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林公子,该用药了。”
林惊川看着几乎凑到鼻尖的药碗,那苦味直冲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干笑两声:“呃…有劳萧兄,先、先放着吧,太烫,我等它凉一凉再喝…”
萧寒声的手并未收回,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药需趁热服,药效方佳。凉了,更苦。”
“我…我知道…”林惊川眼神飘忽,就是不肯接那碗,“稍等片刻就好…”
萧寒声沉默地看着他这副分明是怕苦耍赖的模样,与方才书市里飞身救人的果敢悍勇判若两人。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在他心底极淡地掠过。他从未照顾过人,更没见过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出现在一个身手不凡的将军之子身上。
他端着药碗,并未逼迫,只是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良药苦口。比起性命之危,些许苦味,不算什么。”
林惊川正兀自跟那碗药做心理斗争,闻言下意识地嘟囔反驳:“说是这么说…可这玩意也太苦了,光是闻着就…诶?”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萧寒声。
只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林惊川却从那平淡无波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习以为常。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他为何能如此自然地说出“比起性命之危”这种话?仿佛…他曾无数次衡量过药石的苦楚与生死危机的分量。
联想起萧寒声那异于常人的苍白脸色,对药材的精通,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冷漠……
林惊川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也顾不得那碗苦药了,脱口而出:“萧兄…你小时候…是不是吃过很多药?”
萧寒声端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眸,对上林惊川因为疼痛和此刻好奇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直白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关切和…心疼?
他并未回答,只是沉默着。但这沉默本身,已然是一种答案。
林惊川见他如此,心下更是笃定。想象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孩子,日复一日地面对着一碗碗或许比这更苦的汤药,在那份沉静疏离的气质包裹下,藏着的是怎样一段浸满药味的童年?
他自个儿臂上的剧痛似乎都暂时被这股涌起的酸涩压了下去,喃喃道:“…那得多苦啊。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难为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和真切的难受,仿佛那份苦楚他也感同身受一般。
“……”
萧寒声彻底怔住了。
预料中的刺探、怀疑、盘算…全都没有。有的竟是…心疼?
为他?为那段早已被尘封、被他视为寻常甚至摒弃的过去?
一股更加猛烈、完全超乎他理解和掌控的震撼,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那片冰封的心湖深处炸开,涟漪层层扩散,撞击着他坚不可摧的心防。从未有人…因他过往可能存在的“苦”而露出这样的神情。世人或惧他,或恨他,或欲利用他,却从未有人…心疼他。
他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那碗浓黑的药汁蒸腾起的热气,似乎模糊了他惯常用来隔绝一切的冰冷面具。
林惊川看着他愣怔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而尴尬,连忙忍着痛伸出左手:“哎,给我吧。跟你小时候吃的苦比起来,我这算什么…一口闷了便是!”他摆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架势,仿佛要喝的不是药,而是毒酒。
萧寒声沉默地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片刻后,竟真的将药碗递到了他左手中。然后,在林惊川惊讶的目光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掌柜娘子方才给的。”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蜜饯放在了林惊川手边的桌上,“若觉苦涩,可含一颗。”
说完,他不再看林惊川瞬间亮起来的、写满“得救了”的眼神,转身走向窗边,负手看向窗外,只留给林惊川一个清瘦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林惊川看着那几颗晶莹的蜜饯,又看看窗边那人的背影,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现。他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那苦得惊人的药汁灌了下去,顿时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赶紧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浓重的苦涩,却化不开他心中那份对萧寒声过往的好奇与隐隐作痛的心疼。
而窗边的萧寒声,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目光却并未聚焦。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
林惊川…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为何总能…轻易打破我的所有预期?
那因杀伐与算计而坚若磐石的心,似乎因这猝不及防的暖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入一丝他从未奢想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