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渡我心》裂石穿云第一枝

13、他，受伤了…… 林惊川正欲

　　林惊川正欲借这人潮涌动之际再探虚实，前方骤生变故！
　　一阵尖锐的惊呼撕裂市集的喧嚣，夹杂着孩童凄厉的啼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旁货物堆垒的高架上，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正摇摇晃晃地攀在边缘，下一瞬，竟直直从丈余高处跌落下来！
　　下方是坚硬如铁的青石板地，这一摔后果不堪设想。人群骇然惊呼，却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萧寒声的脚步几乎在声音传来的瞬间便已刹停。他目光如电扫过险境，身形微动似欲出手，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那套浸入骨髓的杀手法则已自动运转——距离太远，角度不利，出手必然暴露身手，更不必说林惊川审视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无数算计在脑中瞬息闪过。隐匿，自保，是刻入本能的第一要义。他的身体因这片刻的权衡而有了极细微的迟滞。
　　然而——
　　“小心！”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在他身侧炸响！
　　林惊川竟如猛虎出柙，毫无犹豫地疾扑而出！宽大的衣袖在空气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没有任何权衡利弊，没有半分迟疑犹豫，只有最纯粹的本能驱动着身体。他在孩童即将坠地的最后一刹，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充当了肉垫，以一个极其狼狈却万分及时的姿势接住了孩子！
　　“砰！”
　　沉重的闷响令人心惊肉跳！林惊川的右臂手肘狠狠撞击在冷硬的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孩子安然落入他怀中，只是受了惊吓哇哇大哭。那幼童的母亲连滚带爬地扑来，脸色惨白如纸，语无伦次地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地磕头。
　　林惊川强忍着钻心刺骨的疼痛，左手捂着明显扭曲变形的右臂，额际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可他竟还试图对那惊慌失措的妇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无妨…孩子无事便好…快看看孩子…”
　　萧寒声立于原地，静默地看着这一幕。市集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他的世界中只剩下那个因疼痛而蜷缩却仍在强撑的身影。
　　他竟…如此毫不犹豫？
　　为救一个毫不相干的稚子，甘愿冒着重伤的危险？
　　这种完全违背他黑暗世界生存法则的、近乎鲁莽的冲动，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震撼。
　　在那弱肉强食、步步为营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丝软弱或破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牺牲自身利益去救助他人，不仅是愚蠢，更是取死之道。
　　可此刻，看着林惊川明明痛得唇色发白、冷汗直流，却还在努力安抚那对母子，萧寒声只觉得胸腔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被一种陌生而灼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这种愚蠢，却…耀眼得刺目。

　　他看着林惊川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仍在强撑的侧脸，那双惯常凝结着万年寒冰的深邃眼眸，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动。那是极陌生的情绪，是困惑，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常年行走于黑暗的人，突然见到了一束不该存在的阳光，既觉刺眼，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一贯的淡漠，快步上前。袍角拂过地面沾染的灰尘，他却浑然不觉。
　　“林公子？”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受伤了，你的手臂可还好？”
　　林惊川吸着冷气抬头，尝试动弹右臂，立刻痛得眉头紧锁，倒抽一口凉气：“嘶…怕是撞狠了…不碍事，应未骨折…”他试图轻描淡写，但苍白的唇色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声线出卖了他。
　　萧寒声的目光落在那不自然弯曲的臂膀上，沉默了一瞬。此人明明对自己心存疑虑，一路试探，此刻却将如此明显的伤处毫无防备地暴露于自己眼前。是太过善良天真，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那瞬间的犹豫和强忍痛苦的表情不似作伪。萧寒声瞥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心中那点疑虑竟悄然消散。
　　“…先去医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伸出未伤的左手，稳稳扶住了林惊川未伤的左臂。动作略显生硬僵硬，似乎很不习惯做这种搀扶他人的举动，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林惊川怔了一下，未料到这始终冷淡疏离的萧夜竟会主动搀扶。他抬眼看向对方，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冰封般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鬼使神差地，他莫名没有推开这份好意。
　　“…好，有劳萧兄。”
　　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右臂剧痛阵阵袭来，如潮水般冲击着神经，林惊川疼得龇牙咧嘴，心下却泛起一丝奇异之感：这块寒冰…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

　　而萧寒声扶着他，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因忍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和细微的颤抖，心中那片沉寂冰冷的湖，仿佛被一颗不经意投入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个人，似乎与他过往认知中的所有“目标”与“敌人”，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