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渡我心》裂石穿云第一枝

10、绝不会跟丢了 接连两日，

　　接连两日，林惊川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明面上的医馆、药铺，乃至一些藏在深巷里、专治“疑难杂症”的隐晦诊所，他都派人明察暗访了个遍，重点排查左臂有新伤、且可能询问或购买过解毒药物的人。他甚至动用了军中关系，查了京城几大药库近期的相关药材流出记录。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那个玄衣人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在任何一家医馆留下就诊记录，也没有任何药铺掌柜对购买特定伤药或解毒剂的独臂年轻男子有印象。
　　“难道他都不需要疗伤吗？或者他根本不在京城治伤？”林惊川烦躁地在自己院子里练枪，枪风呼啸，搅得满地落叶纷飞，却搅不散他心头的郁闷。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格外憋屈。
　　亲兵林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会不会……他自己就懂医术，或者带有足够的药？”
　　林惊川动作一顿，枪尖抵住地面：“没错！他是用毒高手，肯定精通药理！排查医馆药铺这条路，可能一开始就错了！”他眼中骤然闪过锐利光芒，声音陡然提高：“你让人立刻去查——近三月内，京城及周边所有药铺私下流出的毒药流向！尤其是能配制解毒剂的主药！另外，派人去刑部、大理寺调取近五年用毒犯案的卷宗，我要知道谁有这等手法和本事！”林正一激灵，立即领命而去。
　　他收起长枪，抹了把额上的汗，他不想在家干等，他准备去南市找找线索。
　　南市是京城药材交易最活跃之地，平日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其中。除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有不少江湖艺人、走方郎中摆摊，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风声。就算找不到线索，散散心也好过在府里干着急。
　　林惊川依旧便装，只带了林正一人，融入南市熙攘的人流。在各个摊位前，他仔细观察每个过路人，同时不动声色地向摊主打听近期是否有陌生人购买药材。摊主们多是摇头，称近来并无异常。
　　走过几个卖跌打膏药的摊位，都未见什么异常。正当他有些意兴阑珊时，前方一家门面不大、却透着股百年老店沉淀气息的药铺——“百草堂”，吸引了他的注意。
　　百草堂在京城颇有名气，药材地道，偶尔也会有坐堂老医看诊。林惊川心中一动，抱着一丝希望走了进去。只见药堂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药香气。等候区坐着三两个病人。一切看起来寻常无比。柜台后，掌柜的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碾药，见他进来，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笑道：“小兄弟可是来寻药？”
　　林惊川的目光快速扫过等候区，并未发现左臂带伤的目标人物。他暗自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回答。“掌柜的，最近可有陌生人来买过毒药材？”
　　就在这时，内间帘子一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挺拔清瘦，裹在一件用料考究的深青色锦袍之中，衣襟和袖口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药堂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暗雅的光泽。这身装扮虽非极致奢华，却自有一股华贵气度，与这间朴素的药铺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华服也未能掩盖他面容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久病未愈，唇色亦是极淡，紧抿着嘴唇。林惊川发现他的左臂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与周身流畅的仪态形成了微妙反差。
　　林惊川的心猛地一跳！他难道是那个左臂受伤的年轻男子！而且这般穿着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他立刻停下脚步，假装看向柜台里的药材，眼角的余光却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对方。
　　只见那锦衣男子走到柜台前，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掌柜道：“掌柜，前日嘱您代为留意的那味‘龙胆草’，可有消息消息了？”
　　掌柜抬头见是他，态度比对待寻常客人更为恭敬几分，欠身客气地摇摇头：“萧先生，对不住，您要的那年份的龙胆草确实紧俏，小店暂时没有，已派人去外地调货了，最快也需三五日。”
　　被称为“萧先生”的男子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微微颔首：“有劳费心，到了烦请告知。”他的语调平稳，却无端让人觉得疏离冷寂。
　　“一定一定。”掌柜连连答应。
　　男子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许是动作稍急，牵动了伤处，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用右手轻轻按了一下左臂上臂的位置，那个细微的护痛动作，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忍痛表情，全都落入了林惊川眼中。
　　伤在左臂！动作不便！而且，他刚才问的是“龙胆草”？林惊川对药材略知一二，龙胆草性苦寒，常于清热泻火，但某些特定年份和炮制手法的，也是一些复杂毒方中用以“以毒攻毒”或平衡药性的辅料！
　　疑点瞬间放大！
　　眼看那人就要走出药铺，林惊川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一步，出声喊道：“这位兄台，请留步！”
　　那锦衣男子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一双眸子抬起来，看向林惊川。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仿佛看不到底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墨，宛如蕴藏着化不开的浓稠夜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幽暗而神秘。那双眼眸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却莫名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似乎能够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寒意。当林惊川对上他的视线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令他浑身不自在，就好像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了一般。这种感觉让林惊川的后背悄然泛起一阵凉意，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谨慎起来。
　　但这感觉只是一瞬。对方很快便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有礼，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般的矜持：“阁下是叫我？有何见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惊川的衣着和气度，眼神没有任何异常，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林惊川稳住心神，抱拳笑道：“冒昧打扰。方才听闻兄台需要龙胆草？恰巧，我家中似乎收藏有一些年份不错的，不知兄台需要的是何种品相？”他临时编了个借口，试图搭话并近距离观察。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常做粗活，但也看不出丝毫习武之人的茧子，反而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之手。
　　青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警惕，仿佛不喜欢被陌生人搭讪：“多谢阁下好意。不过在下所需药材特殊，不敢劳烦陌生人。”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再次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哎，兄台不必见外！”林惊川岂能让他就这么走了，立刻跟上一步，与他并行，“在下林惊川，平生最爱结交朋友。看兄台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你这手臂受伤，一人多有不便，这京城三教九流，复杂得很，需得小心才是。”他一边说，一边更加仔细地打量对方。
　　侧面看去，对方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却略显瘦削，苍白的脸色和华贵的衣袍形成对比，有种病弱的贵气。除了都伤了左臂，气质、感觉，都与那晚那个诡谲危险的玄衣杀手不尽相同，但这份过于镇定的疏离和隐隐的压迫感，又让林惊川无法轻易排除嫌疑。
　　难道又是巧合？还是对方更擅伪装？
　　萧寒声脚步未停，心中却冷笑。鱼儿果然循着味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些。他刻意选择百草堂，并穿上这身显眼却不便行动的华服，一是算准了这家老店药材齐全，自己前来询问一些不太常见的药材不会引人怀疑，而龙胆草正是他下一步计划所需的东西；二来，这身打扮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视听，让人不易立刻将他与那夜利落的黑衣杀手联系起来。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矜持贵公子的不耐与疏离：“在下姓萧，单名一个夜字。林公子好意心领，在下自有分寸，不劳公子挂心。告辞。”
　　他再次加快脚步，宽大的锦袖微拂，明显不愿多谈。
　　林惊川看着他略显匆忙却依旧保持着优雅仪态的背影，心中的疑窦并未消除，反而更深了。
　　这人太冷静，太滴水不漏。寻常富贵公子遇到他这样看似热情的陌生人纠缠，多少会有些不悦或戒备，但反应或许不会如此干脆冰冷，仿佛多一个字都嫌浪费。而且，他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林正，”他低声吩咐身后的亲兵，“跟着他，查清楚他住哪里，什么来路。小心点，别被发现。”
　　“是，公子！”林正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惊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华贵的青色身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萧夜？你到底是不是那个黑衣人？是巧合遇到的普通伤者？还是……藏着獠牙的毒蛇？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冰山的一角，而更大的谜团，还隐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之下。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