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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鸢飞戾天 ...

  •   黑影隐于暗夜,黑子落于棋盘。

      摘星楼顶,夜风如刀。

      “可愿对弈一局?”宋泽骤然转身,攥住颜华欲离之袖,“你可曾恨我?”

      “爱为恨之源。”颜华猛地抽手,眸如寒冰刺向宋泽,“你配吗?”

      宋泽垂首,未出一言。

      他确然不配。

      夜风裹挟寒意,掠过颜华面颊。她微不可闻地轻叹,“开局。”

      宋泽黯淡的眼底,倏然点亮。

      黑白子落,无声厮杀。

      “你赢了。”

      颜华骤然掷子,拂袖而去。

      棋局未完,输赢已定,一如往昔。

      她的棋艺,出自他手,却从未赢过他。

      “我输了。”

      宋泽同样弃子。

      面对颜华,他从未赢过。

      颜华离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二人皆未转身,也再无法回头。

      棋局方歇,公主府内红烛犹燃。

      宋昭擎烛,跳跃的火苗映照着榻上昏睡的谢聿。她俯身靠近,烛火几乎舔舐上他苍白的脸。

      无声试探,徒劳无功。

      蓦地,谢聿双眉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角竟滑落一滴清泪。

      “不要!”

      他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挣脱可怖梦魇。

      “可有惊扰公主?”谢聿强抑话中的颤抖,满怀歉意。

      宋昭放下烛台,盯着谢聿湿润的眸子,唇角勾起讥诮,“你很怕死?”

      “公主不怕吗?”

      “生既向死,可为义死,为情死,为万物死,唯枉死不可。”宋昭笑意冷冽,宛若袖中方噬血的“月影”泛着冷光,“何惧之有?”

      “生死之间,你都不曾松开……”她倏然凑近,气息拂过谢聿耳廓,一字一顿,“那纸婚书。”

      “是臣疏忽。”谢聿慌乱地将婚书挡在两人之间,“请公主过目。”

      宋昭嗤笑,这呆子竟以为她未曾看过。她假意扫了几眼,挑眉轻笑:“缘何空着姓名?”

      隔着薄薄红纸,谢聿唇角微扬,眸色深沉,“万物之名,皆浮于表相。”

      宋昭一把夺过婚书,捏住谢聿下颌,迫使他直视自个冰冷的眼,“你当真没认错人?”

      谢聿爱慕多年的永安公主可不是她。

      谢聿指尖拂过腰间陈旧的佩囊,眸中爱意灼灼,声音轻柔笃定:“我不会认错……我的夫人。”

      宋昭冷哼一声,甩开了手。

      直至入宫谢恩的马车内,宋昭再未理会谢聿。然,为近谢家,出了府门,她仍需与谢聿扮足恩爱模样。

      懿安宫外,宋昭拉住谢聿,扬眉轻笑,耳语如蛊:“日头正好,夫君便在此处候着,醒醒昨夜的酒气。”

      温热气息扫过耳畔,谢聿眼底宠溺深浓,柔声应道:“好。”

      宫人只见其耳鬓厮磨的恩爱模样。

      娇宠公主为驸马亲拭薄汗,一步三回首,依依入宫;痴情驸马不顾骄阳,执意伫立相候。

      懿安宫内,颜氏女眷云集。太后颜华端坐上首,贵妃颜婉与乐康郡主颜瑾分坐两侧。

      “依兄长之意,恒儿与瑾儿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颜婉虚应几句关切宋昭之言,便道明来意。

      话音落,宋昭与颜华手中茶盏同时搁下。

      颜华冷声道:“此事,你求错了人。”

      颜氏权势再盛,终是外戚。昔日赐佩未赐婚,便是分寸。她若赐婚,宋泽必不容忍。

      于她,颜氏尚不能倾。

      “可恒儿的王妃,必得出自颜氏!”颜婉语带锋芒。

      她的孩子宋恒若欲称帝,必少不得颜氏助力。

      这话刺入宋昭耳中,她瞥向一旁恍若置身事外的颜瑾,讥诮道:“好一个颜氏女,若颜瑾不愿,原还有她人顶上?”

      颜瑾身为上京第一贵女,素来冷若冰霜,此刻冰封的面具却裂开一丝涟漪。

      身为颜氏女,她的存在好似只为巩固颜氏权柄,连“不愿”二字都成了奢望。

      “为母者,自当为子女计深远。”颜婉话锋一转,“若惠柔公主仍在,想必太后定会比臣妾更……”

      “臣妾失言。”

      宋昭冷眼瞪去,她曾听丹若提过惠柔公主宋仪。

      承平元年季冬,颜华于青云寺产下先帝遗腹女宋仪,先天不足,落地即夭。颜华怀抱死婴,雪地赤足,长跪佛前,终未得神佛垂怜。

      颜华神色骤然灰败,眸底哀伤弥漫,声音低哑:“淑妃今日御花园设了赏花宴,无事便去瞧瞧罢。”

      三人遂起身告退。

      “太后,云香居梨园班子已候在偏殿。”

      “可惜,有人演了一辈子,也参不透戏中真意。”颜华望向丹若,眼底阴郁一扫,换上深沉的倦怠,“看戏去。”

      观戏人亦是戏中人。

      承平元年至建中元年,这出戏,她已演了二十年。

      那雪日的神佛,并非无情,而是……全了她的愿。

      她的孩子颜蘅,从来就不是深埋地下的惠柔公主宋仪。

      “夫君!”宋昭小跑至谢聿跟前,待颜婉与颜瑾走过,才不动声色执起他的手。

      “瞧夫君这满头的汗,”宋昭指尖拂过谢聿额角,脸颊擦过其耳畔,低语如风,“换个地方去醒酒。”

      谢聿虽被烈日晒得有些眩晕,仍含笑应道:“好。”

      日头渐盛,蝉鸣聒噪。不多时,宋昭与谢聿便被宫人引至御花园赴宴。

      御花园内,姹紫嫣红。

      “这纸鸢飞得可真高!”

      “若在公主手中,定能翱翔九天。”

      宋昭话音未落,本在吏部尚书之女吴婧手中的纸鸢引线已落入掌心。

      颜瑾默然凝望天际彩鸢。

      “青木,取剪子来。”

      “飞得再高,命悬一线,终受制于人。”宋昭将剪子递向颜瑾,清浅的笑意掩着眸中的晦暗,“不若断线而去,搏个海阔天空。”

      十二年前的温氏灭门惨案,颜家亦何尝不是受益者。颜瑾若能“断线而去”,亦何尝不能成为她扳倒颜家的棋子。

      颜瑾指尖微颤,终是接过,剪断宋昭手中引线。望着那挣脱束缚、随风远去的纸鸢,一时生出几分茫然,她喃喃低语:“愿你飞出这金丝樊笼。”

      “登徒子!”

      一声尖利叫喊,撕裂园中宁静。

      宋昭蹙眉望去,瞳孔微缩。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登徒子”,竟是谢聿!

      只见谢聿以蒲柳之姿,紧护手中之花,眸中带着几分厌恶,还不忘拉开与摔坐在地上的女子之距。

      “何处来的狂徒?”宋昭冷声斥问,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本宫竟不知,驸马何时成了登徒子?”她款步上前,扶住谢聿微颤的胳膊,目光落在他紧攥的花上,唇角勾起玩味,“夫君采这花,可为赠我?”

      谢聿忙将花递上,声音温润:“嗯。”

      地上的姚月被婢女扶起,瞧见二人旁若无人之态,指着谢聿尖声怒骂:“我的父亲可是刑部尚书!你一个区区刑部员外郎竟敢推搡于我!”

      她本欲依靖远侯夫人之计,假摔入谢聿怀中,令宋昭难堪,未料谢聿非但未相扶,反急退数步,令她当众出丑。

      “既是登徒子,岂会推开投怀送抱?”宋昭眸光如刀,直刺姚月,“姚姑娘身为刑部尚书之女,怎敢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

      她知姚月不喜自个已久,但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逾矩。姚、谢两家素来交好,这出戏看似针对谢聿,实则她才是姚月身后谢家人的目的所在。

      姚月气结,转而讥讽:“何人不知靖远侯府庶子攀了高枝!可瞧瞧这身寒酸打扮,真真上不得台面!”

      “此花乃北境贡品‘相见欢’,千金难求,夫君好眼光。”宋昭嫣然一笑,抬手将花斜簪于谢聿鬓边,“夫君果然丰神俊朗,貌胜潘安。”

      姚月妒火攻心,口不择言:“公主何必惺惺作态!守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姚文远在京中可是过得太安逸?”宋昭语气骤寒,字字如冰,“合该举家迁出上京,去体味一番何为民生疾苦。”

      姚府仆妇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拉住姚月。姚月只能气得跺脚,再不敢言。

      远处,颜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良久,她望向纸鸢早已无踪的天际,释然一笑,眸中多了份决然。

      “夫君,”宋昭捏了捏谢聿袖内的手,笑靥如花,“此地腌臜,我们换个清净处。”

      宋昭挽着谢聿离去,赏花宴草草收场。御花园只余几声虫鸣,而载着二人的马车,却驶向了市井喧嚣。

      谢聿凝望着闭目养神的宋昭,指尖抚过衣袖下被她捏出的淡淡红痕,无声地弯了唇角。

      若是可以,他愿这红痕永不褪去。

      这是宋昭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公主府竟未给驸马裁制新衣?”宋昭冷眼扫过谢聿身上半旧的衣袍与腰间早已破损的佩囊,冷声道:“倒显得本宫苛待了你。”

      “公主待臣自是极好。”谢聿抚过衣袖,紧握腰间佩囊,目光缱绻,“只是臣乃……恋旧之人。”

      宋昭把玩着指间玉戒,“原是靖远侯府苛待驸马。”

      若她昨夜忆起更多,或能留意,谢聿今日特意换上的旧衣,正是当年算命时所着。

      可终究是郎心似锦,妾意如冰。

      “公主,已至云绣坊。”青木隔帘禀报。

      “带驸马进去,用最好的云锦苏绣,裁几身新袍。”宋昭瞥了眼谢聿鬓边那抹靓色,眉心舒展,“形制照旧衣即可。”

      仲夏时节,天色易变,恍若人心难测。倏尔,不知何人打翻了砚台,浓墨泼染碧空;亦不知何人挥起利刃,划破了尘世安宁。

      宋昭指尖不断轻击腕上玉镯,好似计算时辰。忽而,她的唇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掀开车帘,静观骤雨如幕,静听嘶喊如泣。

      “苍天不公!为何生而分男女!”

      “为何男子生来便可科考入仕!为何女子生来便被《女诫》束缚!”

      “女子之才德,何逊于男!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科考入仕!”

      云绣坊不远处,一女子孑然挺立暴雨之中,嘶声呐喊,声裂惊雷。

      围观者多为男子,指点嗤笑,更有人高呼“疯妇”。

      而她,犹自呐喊,脊梁不屈。

      恍若那只断线的纸鸢,浩渺苍穹,身似尘埃,奋力一搏,不问归处。

      宋昭见谢聿自云绣坊出来,亦步下马车。

      “新科状元,”她望着雨中那抹倔强的身影,语带讽意,“作何解?”

      “众生皆等。”谢聿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眸中染上几分冷意,语声沉静:“男子可为之事,女子亦当可为。”

      “然世道不公。”宋昭视线扫过谢聿掩唇轻咳的苍白面容,冷然吩咐:“青木,将驸马的伞,送与那女子。”

      侍从裴言不及阻拦,伞已被青木夺过。他本欲请公主驸马共撑一伞,却见宋昭已撑起自个的伞,径自转身。

      雨珠砸落掌心,恰打在红痣上。宋昭脚步微顿,蓦然回首,望向繁华在外的上京,亦望向雨中愈发显得单薄的谢聿。

      她低声自语,亦似宣告:

      “这大晟的律法该修一修了。”

      二人目光无意间于滂沱大雨中相汇。

      雨幕迷蒙,宋昭忽而忆起泰安九年上巳日,忘了对那呆子补上一句:

      “公子日后定会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愿他虽如蒲柳之姿,终成松柏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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