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逢场作戏 ...
-
雨势稍歇,复又倾盆。天际墨云翻涌,启明宫灯火煌煌。
烛影摇红,映着御案后宋泽批阅奏折的身影。靖远侯谢含章垂首侍立,默然无言。
朱笔未停,宋泽语声平淡,却如寒冰刺骨:“承平八年,福宁公主与谢卿嫡子谢渺入青云寺为国祈福。而今,福宁成了永安,缘何谢渺成了谢聿,便失了嫡子身份?”
谢含章呼吸骤窒,喉头发紧:“此乃……微臣疏忽。”
“十年之苦,久矣。”宋泽搁下朱笔,扫了眼谢含章,神色晦暗不明,“朕的女儿,再容不得半分委屈。”
“朕有一物,赠予谢卿。“他起身,踱至谢含章面前,“此乃寻到先帝私章的关键所在。”
惊雷炸响,谢含章瞳孔剧震,双手颤抖接过那陈旧之物,其上头暗褐血迹刺目惊心,恍若承平八年雨水无法洗净的漫山之血。
承平八年,边关叛乱。
三星伴月,天降凶兆。
他率兵于安林山上,目睹了温家军与“敌军”厮杀直至“叛乱”,亦参与了血染山岭。
那夜,死了不少人,送走了不少人。
宫门沉重合拢,将谢含章踉跄的身影吞入浓稠夜色。一门之隔,明暗两分。
“命人务必将消息传至公主耳中,”宋泽对屏风后的暗影冷笑:”先帝私章,藏于靖远侯府内。”
先帝曾赐私章于温氏,言“得之如帝临”。他倒要看看,温氏仅存的血脉,虚实如何。
但他算漏一步。
屏风后,暗影背脊上十字疤痕若隐若现,悄无声息退下,直趋懿安宫。
天际墨色仍浓,而夜色已无声弥漫。
太医院内,院判张回忽得诏,匆匆赶赴公主府。
公主府内,药香弥漫,压过了新漆的桐木气息。
“张太医,”宋昭立于榻前,看着谢聿苍白面容上不正常的潮红,眉心紧蹙,“驸马染了风寒,汤药尽服,高热却反复不退,是何缘故?”
太医院判张回躬身搭脉,片刻后道:“禀公主,驸马素体孱弱,此番寒气入骨,来势汹汹,需得静养些时日。臣即刻调整药方。”
“有劳。”
张回躬身退下。室内骤静,宋昭步近床榻,却见谢聿虽闭目,视线却似黏着在张回离去的方向。
她俯身,指尖假意探他额温,目光却锁住他紧抿的唇线,与眸底一闪而过的猩红。
压抑?恨意?
但绝非寻常病患见医官之态。
“公主……”谢聿甫一开口,便引来撕心裂肺的呛咳。
“当心,”宋昭倏然后撤,袖摆带风,语含警告:“莫将病气过给本宫。”
她拂袖离去,榻上之人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
除宋昭外,他终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父亲旧友张回。
“云香居许老板邀少主明日听戏。”
“嗯。”宋昭对青黛颔首,眸色转冷,“加派人手,盯紧驸马,巨细靡遗。”
云香居内,丝竹管弦,茶香氤氲。
老板许禾亲自斟酒,推至宋昭面前,笑意盈盈,“梨园这出新戏,你可得仔细听听。”
“素问如何?”宋昭把玩着白玉酒盏,漫不经心。
许禾挑眉,似觉稀奇:“依你之命,在雨中喊了几句日思夜想的话罢了。待你走后,便换了衣裳,去墨斋授课了。”
她揶揄道:“拂云山出来的,哪个没在阎罗殿前走过几遭?几颗雨点子,倒还伤不着筋骨。”
宋昭仰头饮尽,唇边噙一丝淡笑。
素问的这出雨中戏,本就是为了试探谢聿能否为她所用,未曾料到,一场雨便能要了他的半条命去。
“倒是你那驸马,”许禾目光流转,“才是真真的蒲柳之姿。”
笑意骤敛,宋昭垂眸,指尖划过盏沿,漫不经心说道:“孤鸿之意罢了。”
“拂云山何人不知,孤鸿与初月,乃怀夕座下文武双璧。”许禾复为宋昭斟满酒,“孤鸿既为你的幕后‘诸葛’,自有其深意。”
宋昭默然,支颐望向戏台。
她从未见过孤鸿真容,唯见字迹。其虽为怀夕师父所遣,亦非全然可信。
“今日这戏,”宋昭指尖轻叩桌面,“你早知?”
“自然。”许禾碰了碰宋昭杯沿,“永安公主素爱听戏,梨园为你备的戏,岂能不精?”
弦音陡转,唱词含沙射影,直指十二年前温氏灭门旧案。依戏中所指,先帝私章竟藏于靖远侯府。
“为我所唱,反露破绽。”宋昭盯着落幕的戏台,眸底寒光微闪,“我自会修书,将此事禀明师父。”
“少主,”青黛疾步入内,俯身低语:“靖远侯府来人,将驸马强行带离了公主府。”
“呵,倒是赶巧。”宋昭冷笑起身,眼底戾气翻涌,“这靖远侯府,今日是非闯不可。”
“你且安心前去。”许禾自斟一杯,笑意从容,“私章之事,‘三云’自会替你深挖。”
云绣坊媛娘,出入贵胄,手握闺阁秘辛;云书阁王婆,贩书收“故事”,通晓市井百态;云香居许禾,迎来送往,消息最是灵通。“三云”织网,无孔不入。
靖远侯府,祠堂森严。
“贱婢之子,也配与晏儿同列嫡系!”侯夫人魏英指着跪在冰冷砖地上的谢聿,厉声叱骂,面目狰狞。
“此乃陛下旨意。”谢含章语带疲惫,“错就错在,承平八年……”
“承平八年,区区贱婢之子能替晏儿去那苦寒之地青云寺,已是天大的造化!”魏英话音未落,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掴在谢聿脸上,留下刺目红痕,“即便给了你嫡子的身份,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卑贱。”
谢聿垂眸,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不置一词。
谢含章看着谢聿那张与宋昭婚约相连的脸,想起因此开罪颜家的祸事,怒从心起,抬手欲再打——
“驸马不在府中将养,倒在此处跪祖宗?”
清泠女声带着笑意,却如寒泉灌顶。宋昭款步而入,无视满堂惊愕,径直扶起谢聿。
她的指尖抚过谢聿颊上掌痕,拭去嘴角血丝,声音陡然转沉:“何人敢动本宫的驸马?”
祠堂死寂,落针可闻。
“本宫与驸马,荣辱一体。”宋昭踱至魏英面前,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指尖带着谢聿的血,狠狠擦过魏英的脸,“掌捆他,便是掌捆本宫。”
“公、公主息怒!”魏英浑身筛糠,“驸马如今是嫡子,府中何人敢欺……”
“无人认?那便是靖远侯治家无方,纵容刁奴,欺辱皇亲!”宋昭唇角勾起,笑意森寒,“夫债妻偿,侯夫人代受,亦无不可。”
魏英尚未反应,脸上已重重挨了一掌,火辣刺痛,却只能死死咬唇,不敢吭声。
宋昭摩挲着指尖残血,转身扶住谢聿手臂,柔声道:“回府。”
“公主留步!”谢含章无视魏英投来的求助目光,强压怒火,“三日后老夫寿辰,还望公主与驸马赏光。”
“侯爷倒是慈父心肠,怕驸马黄泉路上孤单,赶着同去作伴?”宋昭脚步未停,听着身后谢聿压抑的咳声,冷笑道:“若侯爷过完此寿便再无下回,本宫定携驸马,亲送侯爷一程!”
“你——!”
谢含章气血翻涌,望着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祠堂内徒留一片压抑的怒喘。
“速传张回!”扶着谢聿方上马车,宋昭便扬声下令,刻意咬重“张回”二字。
她侧目看向靠在自个肩上,气息微弱的谢聿,“撑得住?”
谢聿身体一颤,阖目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彻底“晕”了过去。
寝殿内,宋昭凝视榻上昏睡之人,眸色复杂难辨,“驸马如何?”
“禀公主,驸马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张回垂首回禀。
“青木,传令下去,”宋昭语声清冷:“本宫亲为驸马侍疾,闭门谢客。尤其是谢含章府上之人,不得放入!”
“是!公主!”青木凛然应命。
张回暗自心惊,这驸马的脉象自上回把便透着古怪,远不如表象这般凶险。但瞧着永安公主冷冽的侧颜,他半个字也不敢多言,匆匆退下重拟药方。
宋昭当真守了谢聿三日,日日亲喂汤药,亦日日召张回诊视。然,谢聿喝了汤药,却始终“昏睡”,未曾睁眼看过那太医一眼。
谢含章寿宴当日,侯府遣人再请,宋昭冷面回绝。
她自是要去靖远侯府,先帝私章牵动温家血案,龙潭虎穴亦要闯。只是她要赴的,非是寿宴笙歌,而是谢含章书房深处那方隐秘的密室。
三日前祠堂那场闹剧愈沸反盈天,青黛暗中探查的时间便愈充裕。充裕到,足够她将密室入口探得七七八八。
“青木,”宋昭合拢寝殿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守好此处,盯紧驸马。”
明面上试探已止,暗流却从未停歇。她心知肚明,谢聿绝非池中之物。
殿门合拢的轻响未落,榻上之人眼睫微颤,悄然睁开。
一如新婚之夜,宋昭推门而入时,他已然“沉睡”。
她在试探他,他亦何尝不是?
谢聿紧握陈旧佩囊,指骨泛白。
夜色如墨,靖远侯府寿宴正酣,丝竹喧嚣。两道融入夜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踏着乐声,循着截然不同的路径,先后潜入书房密室。
密室幽深,奇珍异宝在夜明珠柔光下流转生辉。宋昭未及点燃火折,目光已锁住前方多宝格上,一只格格不入的陈旧木盒。
她屏息上前,足尖方踏上一块略松的地砖,机括轻响,两侧墙壁骤然洞开,无数淬毒箭矢如蝗雨般激射而来。
宋昭身形如电,“月影”划出冷弧,叮当之声不绝,毒矢纷纷坠地。
她逼近木盒,指尖刚触及其冰凉表面。
“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吐信声自身后响起,未料木盒竟是双重机关。数条鳞泛七彩的毒蛇自格顶暗格滑落,獠牙森然,已逼至宋昭后颈。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猛地将她撞开。
寒光乍现,毒蛇断成数截,腥血飞溅。
沾血的匕首旋即抵上黑影咽喉,宋昭声音淬冰:“何人?”
黑影默然,未出一言。
匕首锋刃压入皮肉,沁出血珠。两人面巾相对,呼吸可闻。宋昭只需抬手,便能揭穿对方真容。
黑影却似无畏,迎着匕首,向前数步。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撞入宋昭耳中:
“孤鸿。”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擦。宋昭不退反进,匕首上挑,精准削断对方面巾系带。
黑布飘落。
夜明珠光为蛇血所蔽,仅剩匕首寒光映照二人紧贴的身影。
宋昭只需后退半步,便能看清那张脸。
但她没有。
鼻尖萦绕的淡淡药香,自琼林宴便已刻入记忆。她凑近他的耳廓,气息如兰,却带着冰冷嘲弄:
“我岂会认错……”
红唇轻启,一字一顿:
“我的、夫君。”
宋昭哂笑,字字如寒冰利刃:
“你,并非谢聿。”
寒光下,谢聿眼底翻涌的暗潮骤然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唇角缓缓勾起,释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