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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女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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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元年,大晟琼林宴。
传胪唱名,簪花赐袍。
众臣觥筹交错,一贺肃景帝喜得良才,二贺新贵仕途坦荡。惟永安公主宋昭笑视群臣,玩弄腰间玉。
金炉香烟袅袅,四散交汇,弥漫殿内。恍若开宴前已成灰烬的密信,网罗众人,落于棋盘。
孤鸿信中所书不过一字:“嫁。”
笔锋却透着宋昭从未见过的凌厉。
可拂云山少主初月应顶着永安公主宋昭的身份嫁于何人?
宋昭摩挲指尖,玉坠残存的温凉随之消弭殆尽。
自太后颜华将双鱼佩分赐她与昌平侯世子颜珏之日起,或早已注定今日果。
她所嫁之人应是颜珏。
不枉二人今日皆身着碧落色衣衫,更不枉她今日特意佩戴此玉。
宋昭嘴角微扬,望向昌平侯世子颜珏,冷冽的眸中尽显玩弄之意。
颜珏如其名,有美玉之颜,且为上京世家子弟之首。在她眼中,不过一子闲棋。
然,颜珏的目光宛若被某处吸附,未曾分她半分。宋昭心中嗤笑,顺其望去,却寻到了新科状元谢聿。
披红簪花,好生耀眼。
靖远侯庶子谢聿,弱不禁风之名,早已传遍上京。此番隔着些距离,宋昭虽瞧不真切其容颜,却也能窥见其羸弱之姿。
不过,谢聿是何模样,与她何干。
她与他本就无甚交集。
是以,宋昭全然略过了谢聿那道落在她身上良久的炙热目光。
“靖远侯教子有方,乃大晟有功之臣。”
肃景帝宋泽开口,四下皆静,独靖远侯谢含章赶忙起身谢恩。
“谢陛下……”
“谢聿,你可还有所求?”
宋泽素来爱才,虽已赐谢聿刑部员外郎之职,却仍打断谢含章恭维之言,将目光落在掩唇轻咳的谢聿身上。
谢聿从容出列,垂眸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有一愿,伏请陛下成全。”
宋泽面露兴致,示意谢聿开口。
谢聿抬眸,目光再次精准投向宋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厉色:“臣爱慕永安公主多年,伏请陛下赐婚。”
殿内霎时死寂,大臣私语不断,谢含章面色铁青。
庶子求娶圣眷最浓的公主,无异于自绝于颜氏门庭。
谢聿仍面不改色,视线落在腰间陈旧的佩囊,指尖摩挲着因事态紧急而残留的墨痕。
宋泽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投向席间垂眸饮酒的宋昭,“永安的婚事乃国之大事,朕……”
“嫁。”
少女娇软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使帝王话语戛然而止。
宋昭放下酒盏,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勾唇一笑,缓步走至谢聿眼前。她俯身,玉指轻佻地抬起谢聿下颌,强迫他与自个对视。
她凑得极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眸中尽是审视,“为何想娶本宫?”
谢聿声音微哑:“臣爱慕永安公主多年。”
宋昭挑眉冷笑,指尖几乎要嵌入谢聿苍白肌肤,“当真?”
“臣爱慕永安公主多年。”
仍是此话,但在谢聿清冷的眸底,宋昭终是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不容错辨的炙热。
宋昭直起身,转向宋泽,敛起眸中冷意,粲然笑道:“儿臣愿嫁于谢聿。”
真情也好,虚情也罢。
拂云山自怀夕创立之初,便以救世间万千不幸女子为责。十二年前,拂云山之人多了一事,便是平温氏因莫须有的叛乱罪名而惨遭灭门之案。
她既替了温氏仅存血脉宋昭的身份,自是应身先士卒。
靖远侯谢含章因平温氏叛乱,由兵部侍郎官拜王侯之位,此桩婚事显然是执棋者怀夕为温氏灭门惨案布下的一步棋,为的是谢聿身后的谢含章。
而她与谢聿,皆为棋子。
既是棋子,为了拂云山,她嫁于何人皆无碍。
宋昭已说了愿意,宋泽便顺势成全此桩婚事,“既如此,朕……”
倏然,威严之声自宋泽身侧响起。太后颜华端坐凤位,开了口,“且慢。”
宋昭眼瞧着宋泽望向颜华的眼神,瞬时由欢喜转为落寞,深掩不为人知之事。
可失去记忆的永安公主只该知晓:先皇后温夕崩世已十年有余,宋泽却再未立后;颜华虽身为太后,却比宋泽还小两岁。
“昭儿,”颜华目光沉沉压向宋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探究,“为何愿嫁于谢聿?”
颜华此言一出,众人皆向宋昭投去好奇的目光。
谢含章庶子谢聿究竟凭何使圣眷正浓的永安公主下嫁?
“因谢聿生得俊俏。”
宋昭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讶不已,就连颜华都轻抿朱唇。
谢聿的确长得有几分姿色,可永安公主竟愿为了这几分姿色下嫁!
“昭儿,”颜华声音愈发低沉,“你的玉坠可还在?”
颜华抬眸,不怒自威。
宋昭倒也不惧,笑眼回望颜华,指尖却悄然用力。
顷刻,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分外刺耳。
宋昭神色无辜,“皇祖母,玉坠……不慎落地,碎了。”
颜华目光掠过颜轩,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玉碎约毁,天意如此。”
宋泽面上笑意舒展,袖中手却紧攥龙椅,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天意如此,朕今日便为永安与谢聿赐婚。”
昌平侯颜轩望着上头与宋昭说笑饮酒的颜华,指骨泛白。
“天命不可违。”冰冷的目光如刀般刺来,颜珏浑身一凛,速速取下腰间另一半双鱼佩,藏入袖中。
众臣觥筹交错,三贺永安公主觅得良缘。然,酒盏之下,皆因温氏仅存血脉的婚事,暗流涌动。
大婚之日,昭阳宫。
“一梳梳到头,恩爱两不疑。”
“二梳梳到尾,白首不相离。”
“三梳梳到□□享天伦乐。”
颜华抚摸着宋昭的青丝,黯然失神。若颜蘅仍在她的身侧,也该与宋昭一般年岁。
宋昭于镜中窥见颜华落寞之情,转身抚摸其手,粲然笑道:“皇祖母可是不舍昭儿?”
自入宫之日,她便深陷诡谲,颜华给予她的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逢场作戏。
颜华闻言,轻刮宋昭鼻尖。
“细细瞧去,公主的眉眼倒与太后有几分相像。”
颜华身侧的丹若瞧着宋昭,愈发觉得宋昭神似颜华。
颜华摩挲着宋昭左手掌心的红痣,其穿透指尖直直烙印在她的心尖。
她对宋昭的宠爱,有对温氏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在宋昭身上找寻颜蘅的影子。
宋昭与颜蘅理应有几分相似。
但她知晓,宋昭终归不是颜蘅。
她的孩子早在二十年前便该命丧青云寺。
“公主千岁,永享福泽。”
琼华映日,帝女出降。
十里红妆,仪仗逾制,满城皆惊。
是夜,公主府。
织金锦袱纱下,宋昭端坐。脚步声近,推门而进的却是青黛。
青黛低语,声音压过门外的喧嚣:“禀少主,孤鸿先生传来密信。”
“揽芳阁外,杀之。”
此番的字迹倒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可为何墨迹尚干?
时过多年,由点成网,拂云山之人已遍布大晟各处,何人又需得她亲自动手?
宋昭瞧着信中所言,眸中闪过无尽杀意。
爆花的红烛吞噬密信,如瀑的青丝垂落腰间,泛光的婚服铺满地面。
正当宋昭褪至里衣时,外头喧嚣渐止,谢聿推门而入。
宋昭冷眼盯着谢聿,欲将其打晕了事。
不料谢聿直奔床榻,率先开口:”臣不胜酒力,先行睡下。”
宋昭眸光一厉,几步上前,俯身靠近。谢聿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推倒在锦被之上。
他身上,只有淡淡的药草气息,哪有半分酒味?
红烛高照,满室生辉。她居高临下,他仰面而视。视线碰撞之际,满屋浓烈的红,都敌不过谢聿悄然漫上耳尖的那抹绯红。
“此为何物?”
宋昭挑眉,目光落在谢聿紧攥的手上,指尖却勾住了他腰间的衣带,猛地一拽,将他半拉起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
谢聿一手紧握宋昭手腕,一手将薄薄的红纸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微哑:“婚、婚书。”
宋昭瞥见谢聿衣袖上无意残留的墨迹,眉梢轻挑。
谢聿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宋昭,眸色深沉,喉结轻滚,柔声道:“曾有人观臣手相,断言臣日后定会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宋昭打量着谢聿清瘦的身形,轻蔑一笑,眼神恍若在看呆子,“那人定是江湖骗子,睁眼说瞎话。”
就他这风吹欲倒的病骨,岂能子孙满堂。
谢聿还未有所反应,只觉后颈一麻,眼前骤然一黑。
红烛依旧摇曳,满室寂静。拂云山之人早已控制公主府,榻上之人陷入沉睡,榻侧之人融入沉沉夜色。
是夜,揽芳阁外。
“明日,爷还来寻……”
淫邪的调笑声于寂静的巷口响起,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摇晃晃。
话音未落,黑影如鬼魅闪出,长鞭如毒蛇缠颈,瞬时将人拖入深巷。寒光乍现,匕首精准刺入心口,不过瞬息,那具肮脏的躯体便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夜色中,狂饮鲜血的匕首为月光所照,寒光映出一双清冽的杏眼。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与这杀戮之夜格格不入的妩媚,倒与她今日的新嫁娘身份诡异地相衬。
宋昭冷哼一声,甩去匕首上的血珠。
谢含章手下弃妻卖子之徒,其肮脏之血,不配污了她的“月影”。
无论孤鸿让她今夜亲自动手的目的为何,她既赴约,便要为世间女子除去这祸害。
巷口不远处,支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幡子于夜风中微微晃动。
宋昭瞥了眼,右手掌心竟隐隐传来一丝刺痛。
掌心之痛,并非源自长鞭与匕首。
而是琼林宴捏碎玉坠所致。
她扫了眼手掌,并未在意此等小伤。抬步之际,目光扫过那幡子,一丝模糊的记忆却被勾了起来。
泰安九年上巳日,出宫游玩时,途径此处,向来不信命由天定的她,竟鬼使神差欲窥探命数。
而有人先她一步。
此行乃宋昭心血来潮之举,她可不愿顶着烈日排在他人后头。
是以,她走向那道清瘦单薄的背影,信口胡诌:“公子,我也会看手相。”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微凉的手,指尖在其掌心胡乱划了两道,一本正经地说道:
“公子日后定会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夜风骤急,幡子猎猎作响。
宋昭站在巷口,月光洒满肩头。她望着被风掀起残破一角的幡子,轻笑道:“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