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77、致命的打击

　　孟景祁冲进一条巷子里，迎面突然冲出来负伤的陈宝珠。

　　“你受伤了吗？”孟景祁跑过去扶住陈宝珠关切的问道。

　　陈宝珠匆忙的回答：“我没事，我们快躲起来，后面有人追过来了！”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情急之下，孟景祁拉着陈宝珠闯入一户人家，像是戏班子的后院，院子里七零八落的戏服，许多装衣笼的大箱子，他们躲在了一个木箱里。

　　黑漆漆的木箱子里，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紧紧相依。让他想起小时候因为顽皮和哥哥一起躲在阁楼上的空棺材里，被母亲痛骂的事情。

　　孟景祁伸出手想要触及到陈宝珠，却摸到陈宝珠的身上流出热乎乎的液体，他知道那是鲜血，她似乎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人，哪里都在流血，他紧张的不敢出声，颤抖的伸出手摸索着陈宝珠的手，陈宝珠回应了他握紧了他的手，似乎是在无声中默默安慰他：我没事的。

　　外面人声嘈杂，那些人在找他们，似乎近在咫尺。

　　孟景祁屏住呼吸细听着外面的响声，突然有什么滑滑的湿漉漉的东西流到他的手上，愣了片刻，他才意识到那是陈宝珠的肠子，她的肠子鲜血流了他一身，他害怕的僵住了一动不动。

　　在一片漆黑里，孟景祁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幼年时在厨房看到厨娘杀鱼，锋利的刀刃插进鱼肚子里，活泼乱跳的鱼变得奄奄一息，肚子里流出肠子啊脂肪啊鱼卵啊，幼小的他看到那场景后，再也不敢吃鱼。

　　想到这里，孟景祁开始瑟瑟发抖，幼年时的噩梦又一次身临其进，他伸出一只手指，鼓起勇气轻轻的推了陈宝珠一下，陈宝珠像是一个人偶，直挺挺的倒在了他的身上，她已没有了呼吸。

　　他的战友陈宝珠，那个乐观开朗大大咧咧的陈宝珠，此时变成了一具尸首，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浑身留着肠子与献血躺在了他的身边。

　　孟景祁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要呕吐，但那些人还在外面找他们，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害怕那帮人了，也许发出一点响声，他也会变成一具尸首。

　　他缩在箱子的一角，浑身战栗，想要使劲擦掉手上滑腻的血迹，但是那鲜血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在无尽的黑暗里，向他蔓延过来，浓稠的黑暗的鲜血，慢慢的将他淹没，使得他喘不过气来。

　　孟景祁再也忍耐不了，他已无法呼吸，一鼓作气推开箱子跳出来，在一旁不停的呕吐起来。

　　在一片光明里，青天白日下，他才敢靠近陈宝珠，她脸色苍白的躺在箱子里，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他将手放在她的鼻子前试了试鼻息，她早已没了生气。

　　孟景祁颤抖着双手慢慢抱住陈宝珠的尸体，他压抑着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他无法接受，几个钟头之前陈宝珠还在和他开玩笑，她的笑声言犹在耳，而此时此刻她竟已躺在他的怀里永远的长眠。

　　叫他如何直面这样残酷的现实，这一切不是儿戏也不是梦境，如陈宝珠这样永远快乐无知无畏的人，也会在顷刻之间变得毫无声息，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怜的陈宝珠，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展她的报复，她一腔热血满身斗志甚至无所畏惧，但一个小的事故竟要了她的命，因为他的考虑不周，使得她死得冤枉。

　　抱着已经死去的陈宝珠，真真切切感受到死亡与鲜血带来的震撼，孟景祁的革命斗志瞬间瓦解，像一桶冰水浇下来，他浑身颤抖，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他到底不是一个勇士啊。

　　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孟景祁疲惫不堪的回到袁公馆。

　　家里灯火通明，袁新芝在小偏厅里一边和招娣聊着天一边织一件小毛衣，时不时的发出盈盈的笑声，听到看到孟景祁回来了，她笑脸相迎的问道：“景祁，回来了啊？吃过晚饭了没？”

　　孟景祁沉默不语，袁新芝对招娣说道：“去给姑爷准备晚饭吧。”

　　招娣起身去忙碌，袁新芝不忘嘱咐她：“别忘了热一碗鸡汤啊！”

　　不知为何，往日里孟景祁觉得袁新芝永远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但今夜里却看她格外的温柔的感觉。

　　孟景祁走过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低眉颔首的坐在那里岿然不动，袁新芝织着小婴儿的毛衣笑着问道：“怎么了你？回来一句话也不说。”

　　见孟景祁仍旧不回答，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来看，才发现孟景祁的肩头在颤动。

　　袁新芝慌忙放下手中的毛衣，跑过去半蹲在孟景祁的面前，看到他眼中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袁新芝慌了神，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孟景祁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袁新芝感受到孟景祁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她无从得知事情原委，只能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温柔的说道：“好了，没事的。”

　　在那之后，孟景祁好久都没有讲话，像是突然变成了哑巴，袁新芝不得已还请了医生给他看病。

　　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他养的一只小鸭子被奶妈喂坏了肠胃后死掉了，他为了那件事情足足一个多星期都不讲话。但是这一次，沉默了一个多月他才缓过来。

　　有一天袁新芝醒来时发现孟景祁不在身边，她慌忙的起身在屋子里找他，才发现孟景祁在书房里，他伏桌书写，面前堆着一本又一本的的书籍。

　　袁新芝走进去，随手拿起一本书桌上的书翻起来，是一本鲁迅的文集，她问道：“怎么突然有心思看这些？一大早的还以为你又出去了呢。”

　　孟景祁放下笔，说道：“我决定退出爱国会了。”

　　袁新芝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她欢呼说道：“你终于想通了！退得好！他们一帮不成熟的学生们，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情呢？你不如安安稳稳的在家里和我一起等着念儿出生。”

　　“也许我可以换一种方式为国家做点事情。”孟景祁说道。

　　袁新芝看了看桌上的书籍，问道：“怎么，你是想学鲁迅，人家弃医从文，你想弃武从文了？”

　　孟景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袁新芝点头说道：“这样也好，比你跟着爱国会那帮人安稳一些，你不知道你参加爱国会，我真是替你心惊肉跳，怕你哪一天受伤了或者被抓了……”

　　招娣这时候跑了过来，说道：“姑爷，一个叫蔡寅安的人打来电话，说他找你。”

　　“跟他说，我有恙在身，接不了电话。”孟景祁说道，语气中似乎有些生气的意味。

　　袁新芝赶忙也说道：“对对对，就说姑爷病得厉害，床都起不来，让他改日再打吧。”

　　招娣跑了出去，袁新芝问孟景祁：“这个蔡寅安是干什么的？最近他天天打电话来家里，他找你做什么？”

　　“不说也罢。”孟景祁一句话了结道。

　　想来孟景祁承受不来陈宝珠的死亡，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情分担一些给别人承受，在他心里是认为陈宝珠的死亡是有蔡寅安的责任的，蔡寅安的计划并不妥当，这样不成熟也不周密的计划，是害死陈宝珠的元凶。

　　但他不自知自己这番想法，只是陈宝珠的死让他对自己短暂的革命事业有所怀疑，他决定换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