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76、久别重逢

　　正月十五，在旺角广场的剧院有新春文艺汇演。

　　孟景祁和陈宝珠持票入场，两人打扮中规中矩，男的穿长衫戴帽子女的穿洋装，陈宝珠特意挽住孟景祁的胳膊，两人似一对年轻的夫妻。

　　即使满脸微笑，但孟景祁紧张的手心出汗，陈宝珠却是一脸兴奋，他问道：“你何至于装的这么高兴？”

　　陈宝珠笑道：“你是不知道，等一会的表演中有我喜欢的影星刘国成，我只在电影里见过他，头一次见到真人，真叫人高兴呀，你不晓得他有多潇洒。”

　　孟景祁笑话她道：“陈宝珠呀陈宝珠，你这样用工费来看你喜欢的影星……”

　　“一举两得呀。”陈宝珠截断他的话说道，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两个人捡了前面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演出还没有正式开始，孟景祁和陈宝珠伺机观察台上台下和周围的环境，台下观众和舞台旁边的剧院人员中，都有他们组织里的同志，两人看到其他同志，也稍微安心了些。

　　“待会儿行动的话你害怕吗？”陈宝珠突然问孟景祁。

　　孟景祁如实答道：“还是有一点的吧。”

　　陈宝珠点头，孟景祁问她：“你难道不怕？”

　　“我不知为何，竟不害怕呢。”陈宝珠说道：“也许是太匆忙，还觉得不现实吧，都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份呢。”她说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兔子牙来。

　　孟景祁心想这女子无畏，兴许是天生胆子大，亦或是天真的厉害。

　　不多时台上有人出来摆话筒，估计是演出要开始了了，台下的观众也肃静起来，期初台上是龙虎舞师的表演，这算是开场，身穿一身短打的龙武师傅表演颇为精彩也博得阵阵喝彩。

　　然后是著名男女影星一起出来对唱，观众兴致很高连连喝彩，陈宝珠也跟着一起鼓掌，孟景祁问道：“这就是你喜欢的影星刘国成？”

　　陈宝珠一边鼓掌一边侧头说道：“不是他，这个我不认识。”

　　孟景祁笑道：“看你这么欢快鼓掌，我当是这位就是你的刘国成。”

　　“刘国成比他英俊潇洒一百倍呢。”陈宝珠说道。

　　接下来是一场相声，陈宝珠也看的入迷，跟着观众一同笑得前仰后翻，只有孟景祁一个人独自紧张，他看着陈宝珠，疑心她是装的。

　　陈宝珠笑得捂着肚子转脸问孟景祁：“不好笑吗？你怎么不笑？”

　　孟景祁点头道：“还算可以。”

　　“哈哈哈，你怎么回事？”陈宝珠看孟景祁在拿手绢擦汗，问道。

　　孟景祁颔首道：“惭愧，没想到陈宝珠你心胸如此，临危不惧。”他想来自己也许过于紧张了，他凡事总是太过细致。

　　待到上半场，主持人介绍下面一位演出的嘉宾是来至上海的歌唱皇后顾青青小姐，人称小黄莺。

　　“哎，我知道她。”陈宝珠碰了碰孟景祁说道。

　　孟景祁没有回应，陈宝珠转脸看他，见他呆若木鸡，双目失魂的看着台上出来演唱的顾晓冉。

　　“你这是怎么了？”陈宝珠蹙眉问道。

　　孟景祁回过神来，极力掩饰自己的慌张神色回答道：“哦，没有什么。”

　　“你认识她？”陈宝珠无意问起。

　　“什么？”孟景祁大惊失色一样，眼神怅然，嘴唇颤动欲说还休。

　　陈宝珠轻描淡写说道：“不认识就算了，我以为上海人都认识她呢，她不是挺有名的？不过我听说她和日本人勾结，尽做些见不得人的……”

　　“你胡说！”孟景祁眼神凌厉截断了她的话。

　　陈宝珠一怔，说道：“不是就不是，你生什么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算是闹了几分钟的小别扭。

　　台上顾晓冉正演唱着，台下孟景祁点头不语，他不敢看她，如今她似是万丈光芒晃人眼光，如若看她，他必然心神不宁，竭尽全力才能保持镇静。

　　但听着顾晓冉的声音，孟景祁忍不住不看她，隔着那些懵懂的观众，隔着人头攒动的陌生人们，也隔着那些前尘往事，他不远不近的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已不是往昔的那个她，从前她总是低眉颔首柔情似水的样子，如今她也华丽装扮着抬头挺胸光彩照人在人前歌唱，她看不见他，他也来不及细看她的脸，一曲已经唱罢，她很快的退了下去。

　　“你都看呆了。”陈宝珠提醒道，刚才的小别扭她已经冰释前嫌。

　　孟景祁回过神来，说道：“我想起有些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陈宝珠好奇的问。

　　孟景祁摇头：“不提也罢。”他感伤如潮水，但也很快褪去，因为当下事情要紧。

　　两人还来不及细说，他们的暗杀目标张甫升已经上台演讲了，孟景祁紧张起来，看了陈宝珠一眼，陈宝珠向他点头，向边上穿便服的同志也递了个眼神，大家都暗自盘算。

　　但他们的盘算还没打好，突然在观众席中有人朝着台上的张甫升扔了一直皮鞋，虽然被张甫升旁边的保安截住了，但这一举动引起了现场的混乱，被这突如其来的临时事件扰乱了计划，旁边的同志暗示孟景祁开始行动。

　　在这片刻的混乱中孟景祁迟疑了一秒钟，陈宝珠却在他之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枪支向台上开枪，孟景祁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想要帮她，但台上的保卫很快的反应过来向他们开枪，一片混乱中陈宝珠好像中枪了，但是孟景祁也不确定因为他很快和陈宝珠被迫分开了，他被上前来的警卫打伤了，混在四处逃散的观众中逃了出去。

　　顾晓冉的演唱结束了，她回到自己的化妆室，女助理拿着开水瓶出去打水了。

　　她想要换下舞台服，但是背后的拉链怎么也够不着，她的女助理恰逢出去一小会不在身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在走廊上张望，不知能不能找个女演员帮个忙。

　　走廊上空无一人，有些异样。隐隐约约似乎听到外面闹哄哄的，顾晓冉赶紧关上了门。

　　门被合上的前一秒钟，一双修长的手抵住了门边，一个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突然冲了进来。

　　顾晓冉吓得惊声尖叫，男人锁上门转身捂住了顾晓冉的嘴巴。

　　他们近在咫尺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惊住了。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竟是孟景祁，尽管他的脸涂的黑黑的，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时隔多年，在那个雨后黄昏与他分别后，彼此从来也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再度重逢。

　　这一霎那变得像梦一样冗长，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她身在何处想要做什么，似乎都已忘记，他们怔怔地看着彼此，似乎不相信此时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孟景祁怔怔地看着顾晓冉，尽管知道她就在这场演出里，却没想到会闯入她的房间。山长海远，竟能在这里遇到她，是意外也是惊喜的。

　　是的，就是这张脸，这容颜，这个女人，让他多少次午夜梦回时想起来，对她的愧疚与思念，在这相隔千里的流逝岁月里，那感情随着他辗转的生活变迁有时变淡了，有时更深了，但此时此刻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这份长埋内心无处诉说的感情，在异地他乡，变得前所未有无以复加的深厚。

　　他有多怀念从前年少轻狂时无思无虑的快乐时光，就有多思念她，或者说，他有多思念她，就有多想念从前那少年轻狂时的无忧岁月，他竟已分不清，他想念的是哪一个。

　　她脸上的妆容才卸掉一半，她还是从前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但眼里多了一些看尽人事的沧桑，那双眼睛里印着他的影子，他走近她的眼睛里，慢慢走进她的记忆里，和记忆深处的那个他慢慢的重合，像是唤醒她沉睡的悲梦，她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孟景祁的手上，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像他们从前太平时期的感情，随着这乱世流逝。

　　孟景祁将手放下，她因为太专注的看着他的脸，忽视了他手臂上的伤。

　　“你……”顾晓冉欲言又止，但千言万语都在无言中，想问的太多，想说的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孟景祁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住顾晓冉的手，他手心残留着冷汗，微微颤抖的手指提醒自己他正处在危险之中。

　　片刻的对视之后，孟景祁回过神来，他听到走廊外的吵闹声，放开顾晓冉的手，跑到窗前打开窗户，看了看窗户的高度，然后从更衣室的帘子上扯下一块布料打结做成绳子。

　　顾晓冉马上明白过来他正在逃跑，跑过去帮助他，和他一起将布绳子系在窗户上。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匆匆的拥抱，翻过了窗户。他从前在上海的家里，翻墙越户也不是一两回，这对他来说倒并不难。

　　顾晓冉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安全落地了，孟景祁向她挥了挥手，站在窗下看了她一眼，方才头也不回的穿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她看着巷口，这短暂的几分钟结束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白日梦，但手中的绳子提醒她，她是真的见到了孟景祁。

　　门外有人敲门，顾晓冉迅速的收起窗边的绳子藏在桌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过去打开门。

　　敲门的是冷天佑，她若无其事的问道：“外面怎么这么吵？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没事吧？”冷天佑第一句话问道。

　　“我没事啊，我刚才在卸妆和换衣服，听到外面这么吵正想出来看看呢。”顾晓冉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冷天佑看到她肩膀上沾染的血迹，虽是深色的衣服并不显眼，但冷天佑为了掩饰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顾晓冉抱在怀里。

　　顾晓冉被这突然起来的拥抱吓一跳，她抬头想要说话，冷天佑用手轻轻按住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

　　后面侦查大队的队长跑过来，问道：“冷先生，有没有看到逃走的嫌犯？”

　　“没有，这里我已经找过了。”冷天佑回答道。

　　侦查队长看了眼顾晓冉，问道：“顾小姐这是……”

　　“她没事，只是突然想家了。”冷天佑替她回答道。

　　侦查队长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带着手下从他们身边走了。

　　冷天佑和顾晓冉两个人进到更衣室，顾晓冉关上门，回过身看到冷天佑看着她，她眼神有些躲闪，但她知道，冷天佑已看穿她，她只好坦白：“我不是要骗你……”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没有让她说下去，他走到窗前，向窗外看了一眼，关上了窗户说道：“外面电车吵，还是关上窗吧。”他心里千头万绪，但嘴上沉默无言。

　　她见冷天佑并没有说什么，只好也选择了沉默。

　　在回酒店的汽车里，冷天佑和顾晓冉两个人都不说话，开车的是胡七，这是冷天佑此次来香港带在身边的唯一一个亲信。

　　外面下起雨，但这淅淅沥沥的小雨，并不影响香港这座不夜城的辉煌，在雨中这座城市更添妩媚与柔情。

　　雨滴敲打在车窗外，顾晓冉靠在车窗上，看着那雨滴从天而降，从一滴水化成一条线，落在窗弦上，紧贴在车窗上向下流去逐渐消失不见，一滴又一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哭不尽的泪珠子。

　　“今天白天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冷天佑突然对顾晓冉嘱咐道。

　　顾晓冉转过头来看他，她点头，说道：“今天白天那个人……”

　　“是孟景祁吧？”冷天佑淡淡的问道。

　　顾晓冉有些吃惊，果然他什么都猜到了，她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她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又觉得解释是苍白的，冷天佑抓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很淡然的说道：“以后这样危险的事情，尽量不要做。”但谁又知道，他心里此时此刻的兵荒马乱，他多希望她能解释些什么，但她并没有。

　　冷天佑送顾晓冉回到酒店客房，她关上门后，冷天佑站在门口良久，他点了一根烟，但并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红色火光随着楼道里的微风一熄一灭，他不自知的叹了一口气。

　　他们久别重逢，想必千言万语，而他只是站在门外守候的那个人，在这场三个人的感情里，他似乎也只是一个门外的守候人，要何去何从，全凭上天心意。

　　顾晓冉站在门边，听到门外冷天佑的叹气声，她微微的蹙眉，犹豫了片刻后，她想了想打开了门，但是冷天佑已离去，只剩下门口踩灭的半截香烟。她想要说的话，也如那半缕青烟，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