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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一九三八年的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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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的新年即将到来,因为打仗,上海到处都是一副急景凋年的光景,那几天眼看着要过年了,百乐门休了业。
那时正在年下,算起来是腊月里的除夕,但是这个日子仿佛被遗忘了,街上没有爆竹声,连人声都是罕有的,天地间一片肃静,人心惶惶的让人害怕。
在这个节骨眼上,顾小山因为重感冒染上了肺病,顾晓冉放心不下亲自在医院照顾多日。到除夕那天傍晚,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顾晓冉匆匆回到顾园。
在浴室里洗澡换衣服的时候,顾晓冉本来疲惫不堪,却突然听见外头街上有人家放了爆竹,带着那一丁点新年的气象。
穿好衣服出来,顾晓冉立在窗前向下望着,是谁家打破了那沉寂点燃了新年的爆竹呢?但窗外冷冷清清,连爆竹的碎屑都看不到。
这是法租界僻静的地方,因为冷清,街道显得分外干净,杳无人迹的路上,两只黑猫围着街边的竹篓追逐,畜生的新年,不过如此罢。
天乌沉沉的,像是要落雪了,对面街上几户人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寒幕下望着像是孤坟野岗上的几处鬼火。窗户缝里走进丝溜溜的风,窗幔上金黄色的流苏微微晃动,刚洗完澡时不觉得,此刻陡然觉得背脊上凉飕飕的,屋子里的暖气像是停了,也懒得去管。
“怎么站在窗前?那窗户漏风,小心着凉。”背后响起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晓颜回过头,是天佑开门走了进来,他鼻头微红,带着外头的寒凉。
她挤出笑容,轻描淡写的说道:“怎么不去和兄弟们聚一聚,难得除夕。”
天佑关门走进来说着:“聚过了,弟兄们都回去陪家人吃团圆饭了,只有我,孤家寡人一个。”他说完自嘲的笑了笑,将手中的皮手套放在桌上,顺便用手背碰了碰桌上的青瓷茶壶,是冰凉的。
她从窗边走到桌前,并未在意他方才说的话,或是装作不在意,问他道:“外面很冷吧?看这天,是要落雪了。”
他顺着她的话说道:“雪下来倒好,总是这么阴沉的天,像是蓄谋一场大雪。”
两个人对面坐下,再无他话。满屋子的压抑如窗外的苍天,冗长的沉闷与忧伤,流转在空气里变得发酸。
天佑装作无意的四处看一看,望见那窗户,说道:“那扇窗户不严实,我回头给你换一换吧。”
“不用了,省得麻烦。”她答道,现在年底,又是这样的年月,木匠早不知去向了,这些活天佑也不是擅长的,让他来做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她对他,委实已经有太多的过意不去,能少一点则少一点。
顾晓冉瞥见桌上的茶壶,顿时也觉得些许的口干,讪讪的站起来说道:“我去让阿娟泡壶热茶来。”
最近大家都人心惶惶,外头已经流言四起,说日本人就要打到上海了。
她从他身旁走过,他突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并未曾吃惊意外,转过脸来看他,他侧脸抬眼望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是有多少的话要说,终究不过一场沉默。她低下头垂着眼,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舒一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没事的。”他安慰道:“仗就要打完了,小山的病也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然后这些话她已经听过许多遍了,她靠在他的肩上,叹一口气,眼泪落下来,泪眼朦胧里,她轻声说道:“天佑,我好怕。”这样的战火纷飞,这样的朝不知夕,国难家仇里任谁都在惶恐不安,她心中满满的凄惶,目之所及无不是死亡与哀伤。
他又何曾是安之若素的等着明日,家国不保,却又背负着一身的骂名,这样多的无奈与惆怅,在她面前仍旧是一如往常,只能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出了正月没几天,顾小山的病终于好些了,冷天佑担心顾晓冉每日奔波在医院和顾园太过辛苦,于是便把小山从医院接回来了,找了洋人医生每天上门给小山查看病情。
好事一桩,坏事却也是一桩,小山从医院里回来没几天的光景,仗便打到上海了,除了租界,他们几乎哪也去不了,路上常常都有轰炸。
那天看着上午都还挺太平,顾晓冉冒着险去南京路的书局里给小山取几本书,因为生病加上战争蔓延到上海,小山现在在家里念书,请先生自己教,怕他年纪小,出去上学不安全。
顾晓冉出去了有一阵子,没有归来,小山担心自己的姐姐,让女佣阿娟给冷天佑打电话。
“冷叔叔,我姐姐早上出门好多时候了还没有回来,你帮我去找找她吧。”小山在电话里这样说道,阿娟在一旁擦桌子,也不知道冷先生电话那头着急成什么样了,她嘀嘀咕咕说道:“不该麻烦冷先生的,这时候了小姐还硬要出去,说起来也是为了少爷你,反正都打仗了,书念不念有什么要紧的。”
小山瘪着嘴,对阿娟抱怨道:“阿娟姐,你知道我的,我也不想念书,是我姐姐硬要我读书,我生病这段时间落下的课文,姐姐都要我认真学一遍,她说不读书以后没得出息。冷叔叔对姐姐那样好,不找他找谁啊。”
阿娟向窗外看了看,喃喃说道:“冷先生最近脸色很差,别人看他跟日本人走得近,背地里骂他是汉奸呢,但我们知道,他是有苦衷的,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要不是有苦衷,怎么会做对不起国人的事情呢。”
小山咬着笔,听阿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外头下着很小的雨,冷天佑这时候已经匆匆在院子里停好车了,他跑进来,阿娟远远的看着他皱着的眉头,他甚至来不及脱下他湿漉漉的外套,很是着急的问起顾晓冉的事情。
阿娟仔细说了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几时出去的,去到了哪里,大概是南京路那一边,这时候广播里说,南京路那边刚刚发生了空袭,道路已经损毁,交通即刻封锁了。
冷天佑沿着电车轨道疯狂的寻找着顾晓冉,刚刚经过轰炸的南京路,四处慌乱不堪,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空气中满是尘土和硝烟,每一个幸存下来的活人,都是满脸惶恐的四处逃窜。
失去了父母的幼童,站在马路中央茫然不知所措的嚎啕大哭着。
冷天佑什么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见着顾晓冉的人影,难道说她在那一具具残破不堪的尸首之中吗?
她,顾晓冉,难道是已经死了吗?
可她怎么能死呢?他还有许多的话没有对她说起,许多的事情还没有做。
冷天佑的头嗡嗡作响,他觉得天旋地转,一种久违的伤痛向他袭来,那伤痛感尤愈涨潮般一波接一波,击在他的心房上剧烈作痛,他抱住头慢慢蹲了下去。
“天佑!”
他听见她的声音,猛然站起来,一回头看见了她,隔着老远,她站在一堆尸首里,满身尘土,跌跌撞撞向他走过来,衣服上都是血迹。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迎接她,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她也紧紧的抱住他,喊着他的名字,她险些再也没有机会叫他的名字了,危机过去了,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受伤了?”他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衣服上的血迹问道。
“不。”她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别人的血迹。”
空袭刚刚结束,依然危机四伏,他拉着她的手赶紧离开这里。
冷天佑带着顾晓冉刚回到顾园,惊魂未定,顾晓冉正给阿娟讲着南京路上的轰炸多么骇人,电话铃声响起,是南兆远打来的电话。
“下个星期你作为上海歌唱代表去香港参加新春文艺汇演,我让天佑替你安排,你准备一下吧。”电话那头,南兆远作为老板吩咐道。
顾晓冉看了一眼冷天佑,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他显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下周?这样仓促?只我一个人去吗?小山能同我一起前往吗?小山这个孩子,也没有去过香港……”
南兆远打断了顾晓冉的话,说道:“当然是不行,这是唱片公司的安排,去香港是工作任务,不是让你去观光。”
电话挂了,顾晓冉拿着话筒,冷天佑走过来,替她放下话筒,她问道:“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情?”
冷天佑平淡的说道:“我正打算告诉你的。”
“真的不能带上小山吗?”顾晓冉问道。
小山听到他自己的名字,赶忙跑过来问道:“带我去哪里?冷叔叔,快说呀,你们要去哪里?”
“香港。”冷天佑回答他。
小山异常高兴,欢快的嚷嚷道:“啊呀要去香港啊!是不是坐船去呀?我的同学童世坊也去了香港,他说那里是天堂!”
顾晓冉将手放在小山的肩膀上,说道:“看你开心的,大病初愈呢就这么想出去玩呀?书还念不念了?”
阿娟走过来,不好意思的说道:“冷先生,那你们都去香港,留我一个人呀?”她言语之中似乎也对那个神秘的亚热带地区充满了向往。
冷天佑看着大家说道:“恐怕除了我和顾小姐,你们都去不了。”
“为什么?”小山不高兴的问道。
顾晓冉安慰他:“你也知道的,阿姊是去工作啊,何况现在打仗,到处都是严防死守,如果不是去工作,谁又去得了香港呢?”
小山不听,胳膊一甩,赌气回房间去了,阿娟跑过去哄他。
顾晓冉有些不忍心,抬头问冷天佑:“真的带不走他吗?”她的眼里充满期待。
冷天佑握住她的手,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这样想过,但现今南兆远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信任我,我想这件事情很难办。何况他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怎么会不提防你逃走呢,他竟然让你过去一趟,肯定也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竟然如此,那何必去这一趟。”顾晓冉说道。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让其他的歌星或者电影明星代替你去,我帮你去找南兆远说。”
冷天佑话音刚落,顾晓冉又阻止道:“不,不用,我……我想我还是去一趟。”
他没有再说话,选择了告辞,看顾晓冉似乎还在窗前犹豫,他当然明白她的犹豫,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些顾虑与踌躇,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去香港的事情。
走在薄薄的积雪上,外面寒风刺骨,冷天佑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里,但他并没有开车,坐在车里看着前方漫漫长路发了一会儿呆,他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要用眼光去丈量那路有多长有多宽。
就在刚才,他欺骗了顾晓冉,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把小山也送去香港,但他没有说出那样的办法。
而此刻,他也并不是在反思,他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恐慌,当然也会有一点愧疚,他其实是害怕的,害怕顾晓冉如果真的有机会留在香港,她岂会再回来。香港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座避难的城市,更重要的,应该是那里有她曾经的爱人孟景祁。
冷天佑在方向盘上锤了一拳,为自己这可笑的自私感到愤怒,他曾经说过只要她安全无恙他就心满意足,但是如今他却变得贪婪想要的更多,因为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他终于也走进了她的心里,他怎么能忍心这样得来不易的成果毁于一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