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71、虚惊二场

　　第二天一大清早的，袁新芝又起来吐个不停，孟景祁穿着睡衣起来跟到盥洗室里，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他给她拍着背，打着哈欠问她：“是不是昨天吃坏了东西啊？”

　　招娣从门口经过，不经意的添了句：“小姐是不是害喜了呀？”

　　袁新芝抬起头看着招娣，孟景祁也看着她，招娣一本正经的说道：“不是就不是嘛……姑爷小姐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呢？你们的事情我可不清楚的。”

　　袁新芝问她：“招娣，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说我害喜了？你看我像是害喜了吗？”

　　招娣解释着：“我……我妈生了七个女鹅，我看都看熟了，害喜可不就是这样？吃饭闻不了腥味，喂到就想吐，早上起来空着肚子也想吐。”

　　袁新芝将手放在胸口，想了想自己这几天的确是胃口不大好也总是想吐，再一算，她的日子最近也不准了，月事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了。

　　“怎么了？”孟景祁看她在沉思，问道，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点紧张，不知道他心里是作何感想。

　　袁新芝小跑起来，到袁继平的房间门口，喊道：“爸爸，快叫乔治医生过来。”

　　袁继平纳闷的问道：“这一大早的叫他过来干什么？你身体不舒服？还是景祁身体不舒服？”

　　袁新芝开心的说道：“爸爸，你可能……要做爷爷了！”

　　袁继平瞪大了圆滴滴的眼睛，走过来问道：“你有身孕了？”

　　“还不知道呢！”袁新芝害羞的说道，招娣看事情成了这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嗨哟老爷呐，我看小姐像是怀孕了一直吐嘛，可是……有时候肠胃不好也会吐啦。”

　　“快打电话给乔治医生让他赶紧过来。”袁继平对招娣说道，他此时正高兴，都顾不上站在一边的孟景祁。

　　孟景祁看着他们父女俩这样喜悦，竟把他这个生父抛在一边了，但这并不要紧，他此刻也坐立不安，等待着医生的到来。

　　在乔治医生赶来的路上，袁新芝又跑回床上去躺着，假若真怀了身孕，可不能到处跑来跑去，一定要好好的休息。

　　孟景祁站在床边，袁新芝问道：“景祁，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孟景祁慢悠悠的说道，他看起来不是很在意，但心里其实紧张的很。

　　袁新芝没管他，她自己兀自高兴。

　　乔治医生很快赶到，他打开就诊箱帮袁新芝做检查，袁继平和孟景祁站在旁边看，连招娣和吴妈还有厨房做饭的窦师傅，都围在门口看，大家都盼着这个家里能有点喜事。

　　“只是肠胃不好，没有什么大问题。”乔治医生给出结论。

　　失望爬满了袁继平和袁新芝父女的脸，招娣他们也散去。孟景祁送医生到门口，与他握手道别，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紧张渗出的细微的汗渍。

　　袁新芝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袁继平安慰道：“有什么关系呢，你还这么年轻，以后多得是机会，你看爸爸这身体肯定能活到做爷爷的时候，爸爸都能等，你还不能等？”

　　孟景祁走进来，拍了拍袁新芝说道：“好了，别闹笑话了，下次真怀上了再昭告天下好了。”

　　袁新芝掀开被子坐起来，瞪着孟景祁，问道：“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刚才看你脸色铁青，你是不是就怕我怀孕啊？我现在没有怀你高兴了？”

　　“怎么会？我刚才……那是紧张的。”孟景祁解释。

　　袁继平也帮着解释道：“是的，想当年你妈怀你，我也是紧张的脸色铁青，整个人都呆了，等我反应过来，高兴地不得了的。”

　　袁新芝嘟着嘴赌气：“反正我也没有怀孕，你赶紧安排你的计划，和你三姐一起去延安吧，不要等我再改变想法了。”

　　在新年之前，孟景祁和孟玮琴程允薇三人已经买好了出发去延安的火车票，他们想在过年的时候上路，那个时候路上人多会混乱一点，路上的把守和勘察没有那么严格。

　　这半个月来，袁新芝和孟景祁关系十分恶劣，几乎不怎么讲话，也许是一直在怄气，袁新芝每天都不怎么吃饭，总是闷在房里。

　　出发的那一天，是农历的小年，孟景祁收拾好了行李，本想和袁新芝告别，但是她根本不理会他，话也不同他说一句。

　　“新芝，那我，先走了。”孟景祁提着行李箱说道：“我去火车站，去与程小姐、三姐她们两个人汇合。”

　　孟景祁走到房门口，回头看袁新芝，她还是坐在床头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的。

　　“你真的不来送我吗？这一别，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孟景祁问道。

　　袁新芝还是不理他。

　　孟景祁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看来你还在生气，那我走了，到了那边，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给你写信。”

　　招娣过来帮着提行李，袁继平大声呵道：“别给他提，让他自己拿，是他自己要走的，管他做什么！”

　　“那姑爷，我就不送你了。”招娣不舍的说道。

　　孟景祁苦笑了一下，给袁继平鞠了一躬，诚恳的说道：“爸爸，非常感谢您一直对我宽宏大量，我知道我不太懂事，但您一直很照顾我，真的很谢谢你。我走了之后，请您替我好好照顾新芝。”

　　“好了好了不要搞这一套了，你那两姐妹还在等你，你快去吧，你是去为国效力我是不好说什么，我只是替我女儿不值。”袁继平说道，尽管作为岳父他是这样一副态度，但他还是吩咐司机送孟景祁去火车站。

　　孟景祁出门了，袁继平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上车，然后远去。没一会儿，阿娟跑过来了，嚷嚷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啦！”

　　“有什么不好的，姑爷走了再找一个不就好了，我女儿长得漂亮又有钱，害怕找不到男人！”袁继平没好气的说道。

　　招娣摇头大着舌头说不清楚的说道：“不是这个啦！是小姐她，她晕倒了！”

　　袁继平神色慌张，一把推开招娣朝着袁新芝的房间跑，胖乎乎的身体也变得十分灵活。

　　“愣在那里干什么？打电话给医生啊！”袁继平对招娣喊道。

　　招娣这才想起来马上去给医生打电话。

　　袁继平跑到袁新芝的房间，见她晕倒在地上，他跑过去一把抱起女儿喊她的名字道：“新芝，新芝你怎么了？你不要想不开啊你还这么年轻，你快醒醒啊！”鉴于女儿闹自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袁继平本能的以为这次女儿又是想要自杀了。

　　无论袁继平怎么呼喊，袁新芝像睡着了一样没什么反应，袁继平小心翼翼的颤抖着伸出手试了下袁新芝的鼻息，幸好她还是活着的，老父亲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没一会儿，住在附近的乔治医生赶过来了，秃了头的老乔治医生非常认真的给袁新芝检查。

　　袁继平在旁边神色凝重的看着，见医生也神色凝重，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颤抖着声音问乔治医生：“医生，我女儿她……”

　　“她怀孕了。”乔治医生说道。

　　袁继平睁大了一双圆眼睛，问道：“有没有搞错啊医生？你上次不是说她是肠胃不好？”

　　招娣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跑到一边站着听医生说话，她因为兴奋止不住的搓着手。

　　“这次没有错，是真的怀孕了，恭喜你袁先生。”乔治医生笑着说道。

　　袁继平喜不自禁：“这……这，这如何是好？我可是生平第一次做外公，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招娣和管家一起送走了乔治医生，她马上飞快的又跑到袁新芝的房间，对坐在床边的袁继平问道：“老爷，要不要去叫姑爷回来呀？”

　　袁继平这会儿正高兴呢，也没生气，和善着一张圆脸说道：“不叫了，让他自己折腾去吧，新芝现在怀孕了，不能生气，万一他回来和新芝又吵架，那会动了胎气。”

　　招娣又说道：“小姐有身孕了，姑爷是孩子的爸爸，怎么能不知道呢？”

　　“难道是我们不让他知道吗？是他自己要往外跑啊，他错过了这样的时候，能赖在别人身上吗。”袁继平说道。他巴不得孟景祁不要归来，这样他的小外孙出生后就没有人和他争着抢着了。

　　他们正说着话，袁新芝醒过来了，她知道自己因为太伤心晕倒过去了，父亲一定很担心她，她醒来便说道：“爸爸，我没事了。”

　　“哎哟，你怀孕了啦小姐！”招娣抢在袁继平的前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袁新芝。

　　袁继平幽怨的看了招娣一眼，恨恨地说道：“你呀，出去！”招娣噘着嘴出去了。

　　袁新芝愣住，对袁继平问道：“爸爸，怎么一回事？招娣说我又怀孕了？”

　　“你不要激动。”袁继平激动地说道，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袁新芝焦急的催促道：“爸爸，你先不要哭了，我是真的怀孕了吗？这次不是假的？”

　　袁继平抹着眼泪点着头说道：“是的是的，这一次你是真的怀孕了，乔治医生亲自给你诊断的，你这次不是生病，而是怀孕了！”

　　袁新芝情不自禁的笑起来，她掀开被子要起床，袁继平拦住她说道：“起来干什么啊？你是孕妇，要卧床休息的，我马上让厨房给你炖鸡汤。”

　　“不，我要起来，我要去告诉景祁这个消息，他要做爸爸了！”袁新芝开心的说道。

　　袁继平解释道：“他，他早就走了。”

　　袁新芝有些落寞，但瞬间又恢复活力，说道：“他的火车是十二点钟的，现在还没有到十二点，我去火车站找他！”

　　袁继平拉住她，说道：“已经十一点半了，你来不及了，何况火车站人那么多，你有个闪失怎么办？”

　　袁新芝甩开爸爸的手，说道：“爸爸，你不要阻拦我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怀孕了，终于可以留住景祁了，你为什么不帮我还要阻拦我？”

　　见不得自己的女儿有一丁点的不顺心，袁继平马上说道：“好好好，我帮你。”随即招呼管家马上叫车过来，送袁新芝去火车站。

　　“多叫几个人保护小姐，小姐不能有任何闪失。招娣，你过来！你从前伺候过孕妇有经验，你也跟着一起去吧。”袁继平吩咐道。

　　袁新芝破涕为笑说道：“谢谢爸爸，可是也不用搞得就像我是个小孩子似的，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招娣与袁新芝一起赶到了火车站，他们跑过来的时候，火车刚刚启动，一声悠长的鸣笛后火车的顶上冒出一团又一团的浓密的白烟，“哐哧哐哧”的声音有规律的响起来。

　　袁新芝看着那白茫茫的烟雾，呆呆的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身后有身穿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跑过来喊他们离开站台，但是袁新芝愣愣的，像是没听到。

　　招娣拉着袁新芝离开：“小姐，走吧，这里不准站人，你看火车已经开走了。”

　　袁新芝跺着脚说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火车停下来！”

　　另一边的保镖上小王前拉住袁新芝说道：“火车开走停不下来了，袁小姐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袁新芝被保镖小王拉着往回走，她本来因为要做母亲了喜悦到了极点，现在又悲伤到了极点，这大喜大悲的情感交错，让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她觉得天昏地暗，晕倒在了招娣的怀里，众人手忙脚乱，连火车站的值班人员也跑了过来。

　　“快快快，送到火车站旁边的医院去，旁边有一家医院。”工作人员说道。

　　身材魁梧的保镖小王负责抱着袁新芝，招娣跟在旁边，几个人冲到火车站旁边的利济医院去。

　　带着白口罩的女医生走了过来，看到四五个人围着病床上的袁新芝，以为袁新芝病情非常严重，立刻给袁新芝检查，招娣趁着医生检查在一旁紧张的问道：“医生，我家小姐怀孕了，有没有伤到胎气？”

　　医生发现袁新芝并没有生病，她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抬眼看了招娣一眼，顿了顿这才缓缓地说道：“你们着什么急，她身体很健康，家属可以放心了，没有什么大碍，像她这样一口气提不起来晕倒了，那就是情绪变化比较大引起的，孕妇最好不要这样情绪激动。”

　　“可我们小姐特别容易激动啦，有什么办法没有？”招娣认真的问道。

　　医生看了招娣一眼没回答什么，站起来拉开帘子，说道：“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他超另一边喊道：“那个病人，你换到这个床，那个床滑轮有些问题。”

　　招娣无意的向那边看过去，突然发现躺在门口移动病床上的女人正是上个月来过袁公馆的孟三小姐，招娣心里满是问号，孟三小姐不是小姐的二姑子吗？她不是和姑爷一起乘火车离开香港了吗？前两天姑爷和小姐还因为这事情闹别扭呢。

　　“医生，那个病人是谁啊？”招娣拉住医生问道，医生皱着眉，说道：“这位家属，既然你们小姐没有事情，你们可以回去了，这里是医院，不是剧院，你们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

　　招娣看医生态度不好，自己跑到门口看躺在病床上的孟玮琴，那真的就是如假包换的孟玮琴，招娣摇了摇她喊道：“孟三小姐，孟三小姐？”但是孟玮琴似乎处在昏迷中。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拿着药包的孟景祁，他和招娣刚好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很惊讶。

　　“姑爷？你怎么在这里？”招娣问道。

　　孟景祁也问到同样的问题：“招娣，你怎么会在这里？”

　　招娣赶忙上前拉着孟景祁的衣角脱口说道：“姑爷，小姐她怀孕了！”招娣高兴地几乎喜极而泣。她是真心希望孟景祁和袁新芝和和美美好好的，在她眼里姑爷和小姐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一样难得。

　　孟景祁哑然失笑，说道：“新芝怎么又怀孕了？”

　　招娣忙解释：“这次是真的啦！”

　　孟景祁愣住，良久才说：“你说真的？”

　　招娣把孟景祁拉到被三个壮汉保镖围住的袁新芝旁边，指着袁新芝说道：“姑爷，小姐这回是千真万确的怀孕了，她带着我跑来火车站找你呢，看到火车走了，小姐太着急就晕倒了。”

　　孟景祁蹲下来，拉住袁新芝的手紧张的不知所措问道：“新芝，你真的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要做父母了？”

　　招娣看到孟景祁高兴，她也替他高兴，以致于都高兴地哭了，她的眼泪落在袁新芝的脸上，袁新芝醒来了。

　　她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孟景祁，她恍恍惚惚的说道：“景祁是你吗？这是梦对不对？一定是我们的宝宝在肚子里看我太辛苦给我变出这样一个梦，让我开心一会。”

　　招娣擦着眼泪说道：“小姐啦，不是梦，姑爷没有上火车。”

　　孟景祁凑到袁新芝的面前，说道：“我不是你的梦，我是真的，也许上天也不想让我走想我留下来照看我们的孩子，所以才让玮琴突然生病进了医院，把我留在了你们母子身边。”

　　袁新芝听到他这么说，高兴的坐了起来，一不留神撞到了孟景祁的额头，两个人都捂着额头“啊”了一声，孟景祁赶忙问道：“新芝，你没事吧？”

　　袁新芝扑到孟景祁的怀里，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旁边的保镖小王都不好意思转过头去了，却正好迎上招娣的目光，招娣正在为孟景祁和袁新芝历经磨难终于和好而感到欣喜，像是听说书人讲完一对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这欣喜无人分享怎了得。招娣拉住小王的手对他坚定地点点头，似乎在说：“你一定也替他们开心吧？嗯，我也是。”

　　但小王冷漠的甩开了招娣的手，无情的开着窗外，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保镖。

　　孟景祁和袁新芝一起回公馆，路上他告诉袁新芝，玮琴上火车之前突然身体不适昏迷后神志不清，不得已他只好送她去医院，只有程允薇一个人上了火车。

　　“三姐她是怎么了？”新芝问道。

　　孟景祁拉着袁新芝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他说道：“她没事情，医生说是因为一直营养不良导致的。”

　　袁新芝很惋惜，说道：“住在条件那么差的地方，衣食住行都不能保证，营养不良也是难免的，还是把她接到袁公馆吧，我们照顾她，总比她一个人在外面好。”

　　“那不是麻烦你和爸爸吗？”孟景祁说道。

　　袁新芝温柔的笑着说道：“怎么会？三小姐是我们孩子的小姑妈，都是自家人嫌什么麻烦的。”

　　“我们的孩子以后取个什么名字好？”孟景祁问道。

　　袁新芝靠在孟景祁的肩膀上，说道：“还是你定吧，你取什么名字我都喜欢。”

　　“今天是小年，要不以后他的小名就叫年儿吧？男孩女孩都可以这样叫。”孟景祁说道。

　　袁新芝点头同意，嘴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小名：“年儿。”

　　两个人对看着，笑着，为这个来到世上的新生命感到喜悦，就连去延安参加革命保家卫国的事情，孟景祁此时此刻也已经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