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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所爱隔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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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大海的另一边,不似上海这般阴冷,香港是炙热的。
袁新芝初到了香港后,起初还不习惯,总是跟袁继平闹着想家,想在上海的同学和朋友们,抱怨香港不好玩。
但是没到几个月,她就爱上了这座刺激的城市,这里不缺玩耍的方式,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和一些华侨富商的子女一起去舞厅跳舞,去山上兜风,快活的不得了。
一排排红白相间的洋楼里,有一栋的门牌上挂着“袁公馆”的牌子,入乡随俗,袁继平特意学了香港本地人的做法,门牌上还标注了英文。
袁新芝穿着露出整个胳膊的改良式旗袍,坐在阳台的白色躺椅上,在阳光下,涂着自己的脚趾甲,颜色是时下香港最流行的指甲颜色。
已经是晌午,阳台上的雕花栏杆在阳光下的剪影落在袁新芝的脚上,一条一条的细长的影子,在她的脚趾头上,她动了动脚趾头,小小的脚趾头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光线的交错下那指甲油反射出不一样的色彩,看着真叫人喜欢。
她偷偷地把指甲油涂在地上瓷砖的小缝隙里,掩盖那微微泄露出来的水泥的灰色,半湿半干的指甲油在白色印花的瓷砖之间闪着点点金光,像个精致的花瓶子睡在地上。
阳台的另一边,女佣人招娣正在晾晒冬天的皮褥子,那是他们从上海带过来的,哪里知道香港的冬天这样的暖和,完全是用不上,湿热的天气里,毛皮褥子都生了霉,趁着这好天气拿出来吹一吹。
“小姐呐,这件貂皮大衣呀,也要晒吗?”招娣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水貂大衣问道。她大着舌头,浓浓的南方口音,说的话几乎让上海人袁新芝听不大明白。
袁新芝摇头说道:“随便啦,你放在那里,等吴妈回来问她。”她学着招娣的口音,这让招娣生了气,她闷闷不乐回到屋子里去,袁新芝在阳台上呵呵的笑。
过了一会儿,袁新芝的脚趾头上指甲油干的差不多了,她起身跑到房间里,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墨绿色窗帘还没有打开,孟景祁在床上蒙着头睡觉,他昨晚上打了通宵的麻将,这个时候还起不来。
他是到香港才学会了打麻将的,每天无事可做,竟爱上了这项兴趣。
袁新芝一把将窗帘和窗户都打开,热烈的太阳光一拥而上跑大房间里,跑到大床上,跑进孟景祁的眼睛里去。
他眯着眼,微微抬起头来问道:“你干什么?太亮了,我还怎么睡觉?”他穿着绛蓝色丝质睡衣,一头柔软的头发睡得乱糟糟,他钻到枕头底下,想要躲过这日光。
袁新芝扑倒在床上,抢过他的枕头,催促道:“好啦好啦不要睡了,说好了今天陪我去珠宝店买耳环子的。”
孟景祁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眯着眼睛说道:“你不是有那么多耳环子吗?为何还要买?你不过两只耳朵,却要带上一百只耳环子?你这耳环怪。”
袁新芝骑在他的身上,揪着他的耳朵嘟嘴说道:“你去还是不去?我那些耳环子都过时了,早就跟不上流行了,时下最流行的耳环我都还没有买呢!”当然她并没有使劲,她还是舍不得。
孟景祁捉住她的手,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怒目圆睁看着她,说道:“我不是说过不要揪我的耳朵?不准碰我的头发。”
袁新芝就是不信,她这个人本来就吃软不吃硬,她用手指戳着孟景祁的耳垂,挑衅的说道:“我动了怎么了?我就动。”
孟景祁突然一个翻身,将袁新芝压在身下,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袁新芝怔怔的望着他,她的胸脯起伏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孟景祁弯下身,袁新芝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看着她,涂着脂粉的白里透红的脸,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放开她,起身走到镜子前。
袁新芝睁开眼睛,坐起来看着孟景祁的背影。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好像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一样,良久他走近了些,几乎贴着镜子,注视着自己。然后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道:“起来吧,不是要去买耳环吗?”
在石塘咀一家英国人开的珠宝店外,孟景祁在门廊外徘徊,他拿着洋伞,等着袁新芝出来。
他不懂珠宝,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能在这里等她。
门口有人出出进进,孟景祁不好意思挡住别人的路,他走到大马路上,站在街边的大太阳底下。
街上有许多印度人,和当地人一样说着流利的白话。像他来香港这么长时间,因为一起玩的都是上海人,他还没有学会白话。
街对面一家面包店,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抱着装面包的牛皮纸袋。
孟景祁觉得那女人面熟,不自觉的向街对面走过去,女人没有注意到他,穿着布鞋走得飞快。
“等一等!前面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姐。”孟景祁在后面喊道。
女人停住脚步,迟疑了几秒钟,回过头来,看到是孟景祁,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孟景祁也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程允薇,但她消瘦了许多。
他们是话剧社的老同学,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面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程允薇!”
“孟景祁!”
两个人面对面跑到一起,都是喜不自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孟景祁找了家咖啡馆,两个人坐在窗前的位置上叙旧。
程允薇给孟景祁的咖啡杯中加了一块放糖,问道:“真没想到会这样遇见你。你怎么会在香港?”
他喝了一口咖啡回答道:“上海沦陷后不久我就和新芝一起来香港避难了,好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没想到你也在香港。”
“袁小姐……哦不,现在应该叫孟太太了是不是?孟太太她还好吧?”
孟景祁点头道:“她还是老样子。”
“这边的冬天一点儿也不冷。”程允薇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孟景祁赞同的微微点头。
他们曾经差一点成为恋人,程允薇的父亲是孟景祁非常尊敬的国文老师,作为恩师的女儿,程允薇与他也有过无话不谈的时候,只是后来遇到了顾晓冉,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程允薇与孟景祁的故事,在那个时候似乎就已经结束了,如今久别重复,更多的是感慨。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程允薇突然说道:“对了,你们家三小姐和我住一起。”
孟景祁十分惊讶,急切的问道:“玮琴吗?她现在也在香港?”
程允薇点头,孟景祁站起来,说道:“那我们快快去你的住所,我想看看她。”程允薇也起身,抱起桌上的面包袋子,带孟景祁去她们的住所。
路上程允薇告诉孟景祁,她本来是和同学一起参加地下共产党的工作,没想到在组织里遇到从南京过来的孟玮琴,两个人他乡遇故知,孟玮琴便留在了香港,和程允薇一起租住在石塘咀。
穿过弯弯扭扭的几个街区和小巷子,在一家幼儿园旁边,程允薇带孟景祁从侧面的墙外楼梯上了楼,二楼的水泥房子里,程允薇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孟景祁走了进去。
屋子里不够亮堂,陈设简陋,地上的转缝里长了青苔,看起来是常年漏雨所致。只有一间房,旁边就是厨房,窄小的转不过身的厨房里,还留着上一顿剩下的白面包。
阳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孟景祁顺着声音走过去,孟玮琴穿着蓝布罩子,蹲在地上洗衣服,她剪短了头发,挽起袖子,熟练的搓洗着盆子里的衣物。
“三姐。”孟景祁缓缓发声,似乎是怕吓到她。
孟玮琴抬起头,看到站在眼前的孟景祁,她惊讶的合不拢嘴,眼泪脱眶而出,她站起来,来不及擦干手上的肥皂水,冲过来和孟景祁抱成一团。
程允薇见此情景,忍不住鼻酸,但她佯装无事,走到阳台上继续洗盆中的衣物,留出时间来给他们姐弟二人叙旧。
孟景祁和孟玮琴在房间里坐下,孟景祁环顾房间里简陋陈旧的家具,心疼的说道:“这些还能用吗?看起来这么旧。”
孟玮琴笑道:“怎么不能用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千金大小姐了,我现在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会干,以前嫌脏嫌累,现在都觉得无所谓了。”
孟景祁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姐姐手上尽是老茧,一双白皙的手不复往昔,他说道:“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南京。”
“千万别!”孟玮琴打断他说道:“幸好去了南京,让我见识了革命的力量,才有机会参加革命,要是留在上海,嫁给俞文轩那个虚伪的家伙,那真是生不如死。”
孟景祁想到俞文轩,冷笑了一声说道:“没想到俞文轩是那样一个人,当初他还说真心喜欢你,他父亲当上市长后,他转眼马上娶了李月华,他们两个,也算是天生一对。”
“我在这边也听说俞鸿修做了上海市长,报纸上说爸爸隐退了,是真的吗?”孟玮琴站起来问道。
孟景祁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孟玮琴催他:“你倒是说啊?爸爸怎么了?”
“爸爸被日本人软禁起来了。”孟景祁说道。
孟玮琴瞪大了眼睛,愤恨不平的说道:“又是日本人!爸爸一生正值廉明,势必不会和日本人同流合污!我要给爸爸报仇!”
“你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我和哥哥找尽了关系都无能为力。”孟景祁说道。
“哥哥嫂子和母亲呢?也跟你一起来香港了吗?”孟玮琴问道。
孟景祁有些为难,半天才回答道:“只有我一个人来香港了。”
“为什么?你怎么能抛下母亲一个人跑来香港?”孟玮琴问道。
孟景祁自责的说道:“我本不想来香港的,哥哥被抓后,母亲担心我也有不测,一定要我和新芝一起来香港。”
孟玮琴听到哥哥被抓了,又是一怔,以大哥孟怀举莽撞的个性和处事作风,她一直担心大哥会出什么岔子,加上大哥和五姨太的不论关系,孟玮琴离开上海后也总是为大哥担心,没想到一语成谶,他果真出事了。
“大哥他……为什么被抓了?”孟玮琴问道。
孟景祁给她说起来大哥孟怀举得罪了日本军官的事情,以及父亲为救大哥撞破了大哥与五姨太的事情,导致父亲心脏病发作病倒在日本人的医院。
这些事情说完,孟家整个家庭妻离子散的状况孟玮琴也算是了解了,她忍不住哭起来,没有想到她离开上海后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不知道有生之年,她还能不能见到父亲与母亲,以及那不成器的大哥。
等到孟玮琴哭累了,她才想到问起来:“你从上海过来的时候,有听说顾小姐的事情吗……还有,冷天佑的消息有听到什么吗?”
孟景祁睫毛颤动了一下面无表情说道:“她已经是上海滩有名的歌星,我没有再见过她。关于冷天佑,只看到小报消息说他和顾晓冉的情事,其他的,我也没有听说过。”
说完这句话,姐弟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程允薇站在房间门口,撩起门帘,打破了这沉默,她问道:“景祁,要留在这里吃午饭么?我准备做饭了。”
孟景祁站起来说道:“不了不了,你们和我一起去袁公馆吃个便饭吧,新芝见到你们也一定很高兴。”
孟玮琴说道:“好啊,我也好久没有见到新芝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程允薇摇头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都是你们自己人,我去……倒是不合礼数。”
孟玮琴上前拉着她的手,说道:“有什么不合礼数的,我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久,我们现在亲如姐妹,我的弟弟和弟媳,也是你的亲戚。”
三个人叫了两辆人力车一同前往袁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