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68、我在你心里吗

　　一大清早，来了比她更焦灼不安的人，门铃按个不停，阿娟披着衣服去开门，来人是绮罗。

　　绮罗火急火燎的冲上楼，阿娟拦都拦不住，跟着绮罗跑到顾晓冉的房间，顾晓冉刚刚起床衣服还没全部穿好。

　　“绮罗姐，什么事情这么着急？”顾晓冉扣着扣子问道。

　　绮罗直截了当问道：“你知不知道天佑被兆爷抓起来了？”

　　“什么？”顾晓冉和阿娟异口同声的问道。

　　绮罗向顾晓冉使了个颜色，顾晓冉打发阿娟下楼去沏茶，阿娟十分不情愿，但还是下去了。

　　顾晓冉关上门，绮罗这才说道：“天佑放走了孟景祁那小子，那小子上个月不是坐船去香港了吗？何正坤向兆爷告了密，兆爷现在要办天佑，何正坤本来就记恨天佑，这回他恐怕凶多吉少。”

　　顾晓冉点着头，眉头紧锁，绮罗催促道：“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去求过兆爷没有用，只有指望你了。”

　　“指望我？你求情都没有用，南兆远又怎会听我的。”顾晓冉说道。

　　绮罗有些生气，问道：“南兆远不是让你帮日本人出唱片吗？他现在巴结日本人巴结的不得了，你帮他这个忙，然后让他放了天佑，你是大上海有名的歌星，他肯定会卖你这个人情。”

　　顾晓冉有些惶然，绮罗似乎讲出了她心里的想法，但她仍在挣扎不安，说道：“可是……要我去唱日本人的歌给中国人听，国难当头，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绮罗冷笑一声，说道：“哟，没想到你这个歌女还挺有民族节气。”

　　“你不要讽刺我了。”顾晓冉冷冷的说道。

　　绮罗生起气来声音不自觉提高了，质问道：“现在是天佑生死攸关的时候，是你的民族节气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你也不想想，是谁让你在上海安身立命的？又是谁为了你的事情鞍前马后？不都是他冷天佑！你扪心自问，他是为了谁放走了孟景祁？”

　　顾晓冉摇头，无奈的说道：“绮罗姐你不要逼我，我跟你一样真的很想救他！”

　　“不，你跟我不一样！”绮罗喊道：“我这一生只爱他一个人，我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情，甚至为他去死！可你呢，你一直在利用他对你的感情，你根本不爱他，我知道你心里就没有忘记过那个孟景祁。”

　　“不是你说的这样的，不是的！”顾晓冉否认道。

　　阿娟突然推门跑了进来，一直在门外偷听的她哭红了眼睛，她哭着说到：“小姐，你就救救冷先生吧，只有你可以救他啊！”

　　顾晓冉看着绮罗和阿娟两个人期盼的看着她，她本来就在犹豫的心如今没有别的选择，她只有放弃所谓的民族大义，她如此痛恨日本人，却更加害怕失去冷天佑和小山这两个至亲的人。

　　早饭过后，顾晓冉穿戴整齐，画着精致的妆容，脖子上带着冷天佑送她的珍珠项链，披一件白色的皮毛大衣，带着白手套，独自乘车前往南公馆，仿佛是去就义一般。

　　街景萧条，行人稀少，雾气茫茫的清晨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沧桑与苦难，街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远处听到隐隐约约的爱国学生抗议的呼喊声。

　　汽车过江的时候，顾晓冉看到桥上把守的日本兵在殴打一位白发苍苍的拾荒老太太，那些日本人嬉笑着以此为乐。

　　顾晓冉想要下车阻止，司机劝说她：“顾小姐，您可别多管闲事，您是明星，你要是参与那就把事情闹大了。”

　　她知道司机也是好心，只好作罢。车子开远了，司机才敢大声愤愤不平说道：“这些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家园，虐杀我们的同胞，不得好死。”

　　如此看来司机也是一位爱国之士，顾晓冉默不作声，脸上火辣辣的，如果司机知道顾晓冉此行的目的，不知道作何感想。

　　在南兆远的会客室里，顾晓冉再次见到了藤井次郎，他十分愉悦，起身与顾晓冉握手，用不标准的中国话说道：“此次大东亚共荣文化交流计划能与顾小姐这位上海歌唱皇后合作我们真是倍感高兴，我代表天皇陛下对你表示谢意，同时也谢谢上海商会以及南老板积极的促成本次合作。”

　　顾晓冉敷衍的笑了笑，在合作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记者给他们拍照。

　　签字合影后，南兆远帮顾晓冉接过笔，她冷冷地看了南兆远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兆爷，协议我都签了，冷天佑你也不要再为难他了，以及我的弟弟小山，他只是一个孩子，还不适合参与南公馆的事情。”

　　南兆远哈哈一笑，说道：“你放心，这些本来就是小事，冷天佑我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关了他这么多天也是以儆效尤，马上我就让人把他放了。至于小山，让他安心念书，等他毕业了，我再好好教导他。”

　　顾晓冉早早的告辞，从南公馆里走出来，外面阴雨绵绵的天气，她没有叫车，淋着雨一个人走在路上，天凉路上人少，没有人认出她来。

　　她走进巷子里，在小巷的背光里，她吸了吸鼻子，睫毛上都是雾气和水汽，她拿手绢擦了擦，发现自己泪盈于睫。

　　外面有戴帽子的小报童在叫卖今日份的报纸，他大声吆喝着：“卖报卖报！前方战事告急！”从他的吆喝声中，听不出半点的忧伤。

　　顾晓冉皱眉沉思，不知道明日的报纸会如何书写她，人们背地里又会如何痛骂她这卖国求荣的女人，没有人会愿意了解她的苦衷，没有人会知道她有多么仇恨日本人，那些亲眼见证过日本人的凶残的同胞们，从明天开始会有多么痛恨她。

　　也许会把她比作秦桧，骂她汉奸，昔日喜欢她的歌迷不再听她的歌声，她成为过街老鼠。

　　又也许，没有人在意她所做的事情，国之将覆，乱世漂泊里人们步履匆匆谁又会在意她呢？

　　倘若她是真正的勇士，在这种时候她应当像民族英雄邓世昌一样英勇就义啊，可她并不是什么勇士，她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在绝境里求生的弱女子，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她的良心才不至于太沉重。

　　她正想着脑子里千头万绪，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窜出来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吓一跳，本能的叫了一声。

　　叫完了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不是别人，竟是满身伤痕的冷天佑。

　　他衣衫单薄，头发湿濡，苍白的脸上还留着血迹，眼角也是伤痕，高高的鼻梁上也是青肿一片，嘴唇发白毫无血色，看起来虚弱无比。

　　“天佑，是你！他们终于放了你！”顾晓冉喜出望外，伸出手查看他的伤情。

　　冷天佑抓住她的手，虚弱的问道：“你为了救我，答应日本人的要求了？”

　　顾晓冉含着泪点头，她踮起脚一把抱住他，此刻那些民族大义惘若虚无，能看到他安然无恙站在她的面前，她这一点牺牲兴许是值得的。

　　冷天佑伸手楼主她的腰身，他脸上表情淡然，甚至有些不易擦觉的微笑，他轻声问道：“小山他没事吧？”

　　“他没事，他很好。”顾晓冉喃喃的回答道。

　　他接着问道：“我……我是否也同小山一样，我也在你心里？”

　　她点头，把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回答道：“嗯，你一直在我心里，从未离去。”

　　他笑了，这是久违的微笑。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前，她细软的头发散发着一股茉莉花的香味，于他而言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尽管他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无所畏惧的人，但在爱情面前他天生的自卑与不自信，曾经他一直以为顾晓冉并不是爱他，她只是感谢他的付出，对他感到愧疚，所以才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但今天她为他所做的这些，让他有勇气问她，你是否也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呢？不需要深爱，只要一点点便足矣。

　　他终于将一直藏在心底不敢问出来的话说了出来，而她的答案让他内心无比欣喜，比重获新生更让人快乐，他生而为人灰暗的人生几乎没有快乐，只有顾晓冉给了他仅存的一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