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67、一颗棋子

　　那一日晚上九点钟的光景，顾晓冉从百乐门回到顾园，看到楼上小山的书房竟还亮着灯。

　　那个年月的上海，人们睡得早，夜里九点多钟已是极晚的时候了，顾晓冉来不及换衣服，匆匆上楼去想要催促小山早些睡觉，但是小山把书房的门锁上了，任她怎么敲门小山就是不开门。

　　阿娟在隔壁房里听到顾晓冉的敲门声，她本来只是想小憩一会儿，谁知道睡沉了，赶紧起来披着睡袍打着哈欠赶过来，顾晓冉问道：“小山怎么还没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这会儿他关在书房里做什么？”

　　阿娟解释道：“小山少爷晚上从公馆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晚饭也没吃，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他看都没看，他说在书房里看书……”

　　顾晓冉打断了阿娟的絮絮叨叨，问道：“从公馆里回来？今天晚上小山去南公馆了吗？”

　　阿娟点头道：“小姐您不知道吗？小山下午就被公馆的人接过去了，晚上天黑才送回来呢。”

　　“那他下午没有去学校？公馆的人派车去学校接的吗？”顾晓冉有些不安的问道。

　　阿娟摇头回答：“不是的，从顾园接过去的，中午小山少爷回来吃午饭，南公馆的人过来，就把小山少爷带走了，还让我给少爷的学校打电话，说他生病了下午的课不上了。”

　　顾晓冉有些生气，紧握着自己的手问道：“小山回来有说什么吗？你知不知道南公馆的人叫他过去做什么？”

　　阿娟连连点头：“这个我偷偷问了看车来接小山少爷的司机，那司机起先不肯说呢，我后来打听出来，他说兆爷要收小山做干儿子是喜事呢，可是少爷晚上回来一点儿也不高兴，不知道在南公馆发生了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顾晓冉心里一凉，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祸害她还不够，他们连她唯一的弟弟也不放过。

　　走到今天她不过剩下一具皮囊此生已没有什么希望可言，她常安慰自己说不要紧的反正她的境地已经坏到这步田地还能有多坏，可是小山不一样，小山是她唯一的希望，他还是白纸一张，他的未来不似她那样绝望。

　　但那些坏人不肯放过他，连一个孩子也不肯放过。她心里无尽的绝望，有什么救命稻草呢？她能想到的救命稻草不过是冷天佑了。

　　“天哥呢？”她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对阿娟问道。

　　阿娟丧气地说道：“冷先生没一起来，晚上也不是他送小山少爷回来，就没见他人影，说起来，好几天没见他人影了。”一看到冷天佑，阿娟就觉得欢欢喜喜的，这好几日不见他，她连吃东西都觉得浑身没什么劲。

　　顾晓冉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好几天没有看到冷天佑了。她叹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的敲打小山的房门，喊道：“小山，你怎么了？这么晚不睡觉躲在书房里面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和阿姊讲一讲吧？阿姊可以帮你。”

　　小山在书房里呜呜的哭起来，顾晓冉觉得大事不妙，让阿娟去找来书房的钥匙，阿娟从库房拿来钥匙，顾晓冉打开书房的门冲进去，阿娟也跟了进去。

　　两人看到小山躲在书桌下面，瑟瑟发抖，他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啜泣。顾晓冉冲过去，心疼的抱住他，轻声的问他：“小山，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在南公馆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是吗？”

　　小山捂住耳朵猛的摇头，满脸是泪水，顾晓冉抓住他的手说道：“好好好，我不问你，什么也不问，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莫要害怕，你已经回家了，有阿姊和阿娟姐姐在，我们都会保护你，你一点事情也没有了。”顾晓冉说着抱住他瘦弱的瑟瑟发抖的身体，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想起来，丁玲玲丁玲玲，十分的刺耳。

　　小山听到这电话铃声又受到刺激站起来往外跑，阿娟追过去，顾晓冉也跟着跑过去，她们捉住小山，带他回房间里，顾晓冉拍着他的背哄着他睡觉，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阿娟呆呆的看着小山，显然她也有点吓着了，不知道小山竟这么严重，原本以为他只是闹小孩子的脾气。

　　等小山睡着了，顾晓冉和阿娟一起轻手轻脚的从他房间里走出来，阿娟准备关灯，顾晓冉示意她留着灯，怕小山突然醒来会害怕。

　　两人站在门口，阿娟看顾晓冉还在擦眼泪，十分歉意的说道：“小姐，都怪我，没有注意到小山少爷的状况，晚上他没吃饭那会儿我就应该注意到的，是我疏忽了。”

　　“算了，不关你事。”顾晓冉说道：“明天给他请假吧先不去学校，刚才摸着他头上有些发烧了，请个医生在家里看看吧。”

　　两人正说着，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顾晓冉怕电话铃声吵到小山，小跑过去接起电话。

　　“喂。”顾晓冉说道。

　　阿娟走过来细声问：“是冷先生吗？”她眼里充满期望的样子。

　　但顾晓冉摇头，阿娟有些失望。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顾小姐，小山回家了吧？他怎么样了？”是南兆远打来的电话。

　　顾晓冉握住电话的手使了使力气，她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冷冷的回答道：“他很好，多谢兆爷对我弟弟这么关心。”

　　南兆远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道：“应该的，我都收了你做干女儿，小山是你的弟弟，那自然就是我的干儿子，对我的干儿子我当然要特别关心。”

　　顾晓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兆爷，我想您这么晚打电话来，不仅仅是为了关心小山吧？”

　　南兆远立刻说道：“顾小姐果然聪明伶俐，那南某人也不兜圈子了。上次藤井部长和顾小姐提议的有关大东亚共荣文化交流计划，不知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顾晓冉静静的听着，南兆远这个老狐狸，看来是等不及她给出答案，今天把小山找过去为难一通，不过是给她看的，她怎么会不明吧。

　　“我……我还在考虑中，最迟明天晚上会给您答复。”顾晓冉说道。

　　南兆远有些不悦，说道：“顾小姐要考虑这么久吗？藤井部长选中顾小姐作为文化交流代表，即是看中了顾小姐的天籁歌喉，也是肯定顾小姐在文艺界的影响，你何必迟疑呢？大东亚共荣计划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你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您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如果没有兆爷您的关照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我一直十分感谢你。”

　　最后客套了几句，南兆远挂了电话。

　　顾晓冉瘫坐在椅子上，她的手还是抖着的，她有些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阿娟走过来，替顾晓冉揉着肩膀，问她：“是兆爷吧？他还在催你给日本人唱歌的事啊？冷先生不是说不要答应那个日本人吗？”

　　“可是小山……”顾晓冉喃喃说道。阿娟也叹了一口气，嘀咕道：“也不知道冷先生这两天忙什么去了，要是冷先生在就好了，他肯定会替我们出主意。”

　　那一天晚上，顾晓冉一夜没睡，她心里焦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