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世》琥珀潜渊

5、05.虚冥城-血与肉 那只眼珠没

　　按照泉微的计划，两人分开行动，各自在城东的空屋歇一晚，等待晚上的梦魇。

　　胡云灯闭上眼睛，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睡，这晚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屋子之前住的大概是鸟类妖怪，房屋成圆柱形，灶台边是大小不一的细脖子石瓶，灶台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写着“虫粮”的石仓，屋顶被烧穿，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上清界，第一次单独出来冒险，而且是不太体面的，被登云安氏以“实力太弱出去历练”为由踢出去。

　　“秘境界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胡云灯自言自语安慰自己，翻了个身，看到墙上挂着的锅碗瓢盆，小石屋很简陋，惨淡的月光透过朦胧的薄雾洒落进来，她望着地上的月霜发呆，困意一点点袭来。

　　姐姐在家好吗？
　　为什么不让她来送我？
　　我们明明是血浓于水的双胞胎，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次。

　　眼皮缓缓合上，将睡未睡之际，胡云灯忽然有些头晕，她立即翻身坐起。

　　被传送了？
　　错觉？

　　胡云灯缓慢眨眼，打了个哈欠。
　　并非错觉，空间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她仍在石屋中，仿佛置身于海浪，身不由己地被某种力量推搡着。

　　她恍惚地随着这种力量起身。

　　这石屋没有房门，只剩一圈焦黑的木头，房门外不是漆黑的街道，也没有闪烁的星空，而是一大片肉红色，胡云灯不自觉被那片刺眼的肉红色吸引，起身走向门外。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由碾碎脏器或者烂肉堆积而成的世界。

　　肝脏，折起来的胃袋，恶心的器官全部叠压在一起，表面还有紧密的纹理，有些肿胀发黑，表面布满了类似于严重烫伤的大片水疱；有些依旧新鲜，但长了水泡，每颗水泡有脸盆大，半透明的表皮底下晃动着浓黄色的脓汁，偶尔有几颗“噗”地自己炸开，喷出一团腥热的气雾，洒在地上的脓液立刻和血水融为一体。

　　天上地下一片肉红，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像是身处肉山血海里。胡云灯看了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被恶心得想退回屋子，脚往后撤，却踩到一摊什么，软绵绵的。

　　“砰砰、砰砰、砰砰……”

　　黏腻的脚感，有规律的震动顺着脚底传来，四周随着规律的心跳微微震动，血管，内脏，皮肉，脂肪，一抖一抖的。

　　是心跳，哪儿来的心跳？
　　像是从脚下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不停回荡，她分不清方向。

　　胡云灯慢半拍地低头往下看。

　　脚下传来“滋啦”声，有白色蒸汽从鞋底钻出，带着一股熬动物皮的恶臭。

　　她清醒大半，吓得咿哇大叫，靴上附着一滩暗棕色的浓稠液体，像是放了几百天将化未化的烂肉，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肉乎乎的蠕动着要往靴上爬。

　　胡云灯当即抖腿甩飞，掰起脚底看，那东西所经之处竟烙出一条印子，融化了一小块。

　　家里给的东西不会差到哪儿去，而且这次要出远门，姐姐特意寻人定制了几百套适合打斗的宽松衣服，靴子也是用不错的防御材料定制的。

　　对啊，出门。

　　我是来做什么的？
　　这烂肉居然能腐蚀靴底？

　　胡云灯心疼不已，迟钝的大脑终于察觉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得回去，努力找到祂的消息，然后回家去。
　　怎么回去？

　　四面八方都被围堵，看着就恶心。前方望不到尽头，回身看，身后也是望不到尽头的血红色，红白交错，黏腻恶心，泛着腥臊的油光，隐约还有让人闻着就焦躁的臭味。

　　总之，得离开这里。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的速度变快了。

　　莫名的，胡云灯能从脚底震动的频率察觉到，心跳声的主人忽然激动起来，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惧，四面八方的碎肉咕噜噜地蠕动，伴随着黏腻的脓水落地炸开，空气的腥臭里多了浓烈的火药味。

　　烧焦味？
　　胡云灯隐约想起什么，某些关键词在脑海一闪而过。

　　“砰砰、砰砰——”
　　心跳声停了一下，骤然加快速度，随即，胡云灯听到有重物狠狠击打肌肉的声音，沉闷而重。

　　随着那沉重的击打声，心跳越来越急促，在一片肉红的血色与烂乎乎的腐臭里，胡云灯发现，漫天红色里，有淡色白烟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硝烟味瞬间变浓。

　　谁在打架吗……

　　胡云灯如梦初醒，瞪大眼睛，“啊，泉微！”

　　她抬起双手，对着肉乎乎的烂墙做了个撕开的手势。

　　旁边的肉墙被空气硬生生撕开一道细长的裂缝，稀稀拉拉的碎肉混着大小不一的虫子从裂缝掉落，墙壁上还有搏动的肠段，未消化的硬块或碎屑在薄薄的皮上凸显形状。

　　胡云灯忍着恶心，飞身穿过裂缝，“泉微！”

　　飞身穿过裂缝，眼前忽有一栋矮房拔地而起。

　　很突兀的房子，并且有点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一片刺眼的红黄中，这栋灰扑扑的普通房子反而干净到突兀。

　　胡云灯收势，小心落地，踮着脚尖靠近矮房。一抬眼，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老头。

　　对方倚靠在门口，姿态悠闲，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根小棍子。他低头陶醉的吸了一口那小棍，然后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盯着大叔吞云吐雾，莫名的，胡云灯感觉有点困，刚清醒过来的大脑瞬间又恍惚了。

　　很奇怪，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可是依旧感觉很困。

　　“大叔，休息啊？”她恍惚地问，“请问有没有见到其他修士？”

　　老头举起右手，答非所问，“小仙长，来一根？这是烟啊，好东西。”

　　烟？
　　电光火石间，胡云灯逐渐混沌的脑海又清醒了些，许多不相干的片段串联起来。

　　烟头，爆炸，重复的噩梦，烟花厂，奇怪的雾团，犁力。

　　隐约有答案呼之欲出，然而，胡云灯骤缩的瞳孔锁定在大叔手里的烟头——那家伙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手里一弹，带着火星子的烟头缓缓落地。

　　“等——”
　　瞳孔里倒映着的烟头放慢了百倍，胡云灯有强烈的预感，若是让烟头落地，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一道强风呼啸而去，及时接住烟头，胡云灯松了口气，忽然觉得不对。

　　哪儿来的大爷？虚冥城的居民不是躲去地下了吗？

　　大爷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人类，两只眼睛一张嘴，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清他的瞳孔。

　　胡云灯张嘴想问，大爷机械地做了个抽烟的动作，僵硬的手臂抬起，身上的皮肉开始挣扎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你要不要来——”

　　话没说完，下一秒，胡云灯眼前的矮房和大爷被水柱霸道地轰炸冲飞，水柱澎湃，站得最近的胡云灯兜头盖脸被浇了一身臭。

　　“……”
　　胡云灯这下彻底清醒，死闭双眼，不敢呼吸，黏糊发臭的液体哗啦啦顺着脸颊滑落。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哟，你在这啊？”
　　泉微跨过被轰开的洞口，抬手跟差点被恶心得晕过去的胡云灯打招呼，顺势好心地给胡云灯施了清洁术。

　　“找你呢。”

　　“泉微！”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泉微敷衍地道，见她眼眶红红，一副委屈的模样，有点于心不忍，偏开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刚刚我在找你，不知道你在这。”

　　“算了。”胡云灯扶着膝盖干呕几声，抹了把脸。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呀？”

　　“出去？不要。”
　　泉微莫名其妙，“我要找东西，这里的诡怪偷了我的东西。”

　　“偷了你什么东西？”
　　胡云灯下意识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泉微明显地愣了一下，记忆回笼。
　　“对啊，每次都来找东西，我要找什么……啊，戒指！”

　　两人记忆归位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脚下的肉山血海开始翻涌，像一整锅滚油泼进冷水，剧烈地炸开，四周肉块膨胀、塌陷、再炸开，不断重复，把两人掀得像是洪水里的枯枝落叶。

　　胡云灯想伸手抓住泉微，指尖和泉微的黑袍擦过，她只得先凌空而起，眼睁睁看着泉微像个狡猾的宽粉在空间里灵活飞舞。

　　两侧的拱壁猛然收缩，发出骨节错位的“嘎巴嘎巴”脆响，泉微手提水剑，毫无规则的捅刺劈砍。

　　拱壁像绷到极限的橡皮筋，脓血混杂着蛆虫喷涌而出，每只蛆虫有三指粗，头端长着锯齿状的口器，落地后立刻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疯狂弹跳。

　　胡云灯尖叫起来，头也不回地飞走，顺势报复性地拽住泉微的黑袍。
　　“好恶心啊啊啊啊啊！”

　　“……咳咳咳！”
　　泉微习惯了单打独斗，猝不及防被拎起来，她差点反手把胡云灯刀了，扯着领口咳嗽，“放开！我要让它生不如死！敢偷我东西？咳咳咳！”

　　胡云灯偷偷回头，余光瞥见泉微轰开的洞口正在合拢。

　　两边的肉墙像巨大的舌根一样，朝中间卷曲，地面上所有东西都裹进去——包括那摊刚刚还在爬她鞋帮子的烂肉。

　　血水被卷进肉墙的褶皱里，发出婴儿吮吸般“咕叽、咕叽”的声响，紧接着，褶皱表面隆起一个又一个凸起的轮廓，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每撞一下，肉壁就薄一层。

　　“你最好别看。”
　　泉微善良的说。

　　“什么、什么呀？”
　　越这么说，胡云灯心里越好奇，忍着恶心回头。

　　“噗”地一声，那不断变薄的肉壁有东西挣扎出来，缝隙里挤出一只眼珠。

　　那只眼珠没有虹膜，整个眼球是浑浊的黄绿色，瞳孔的位置像一个熔化的洞。

　　它骨碌碌地转了半圈，锁定了呆在半空的胡云灯。

　　泉微被拎她拎着，嘿嘿笑了下，“你第一次来，它肯定对你好奇。”

　　胡云灯差点两眼发黑昏过去，一手拎人一手御风撕开肉墙，头也不回地盲目地飞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