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了》到处是野草

8、表白 期中考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S省秋天骤降的气温，无声无息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了月川四中。走廊里、操场上，往日喧闹的气氛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夹着书本行色匆匆的身影和随处可闻的背诵声。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高一七班作为“尖刀班”，氛围更是绷紧了一弦。课间讨论明星综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聚在一起争论受力分析或是古文释义。厚厚的练习册和试卷摞满了课桌一角，摇摇欲坠。
　　用老高的话来说就是“我们高一七班，该玩就玩，考试从来不掉链子”
　　在这种全民备考的背景下，307宿舍自然成了重点复习基地之一。
　　“所以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要画在这里？”陆洵蹙着眉，笔尖点着数学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难题，暖黄色的台灯光勾勒出他专注又略带困扰的侧脸。
　　钟扬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闻言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陆洵的肩膀上，目光扫过题目：“这不想当然吗？你看，它要求这个二面角，不找交线怎么求？交线看不出来，不就只能做辅助线找它的一条垂线……”
　　他讲得飞快，手指在图形上比划。陆洵的思维似乎卡在了某个节点，眼神里还带着迷茫。
　　钟扬讲完，侧脸看陆洵：“懂没？”
　　陆洵迟疑地摇了摇头，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难题打击到的小动物。
　　钟扬啧了一声，拿下棒棒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戏谑，但眼底却是亮的：“不是吧，陆大学霸？这么经典的模型题都不会？你当初怎么考进全市前五十的？靠语文历史拉分啊？”
　　他的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目的不是嘲讽，而是想看对方更生动的反应。
　　果然，陆洵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连带着一小片脖颈都染上了薄粉。他有些羞恼地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小声反驳：“……H市的教材重点不一样。而且这种题型，我确实练得少。
　　“行行行，你们江南水乡只教风花雪月，不教数理逻辑。”钟扬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故意拖长了调子，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他耳边说，“那哥哥再给你讲一遍，这回听仔细了啊，小麻烦精。”
　　“谁是你……”陆洵耳朵更红了，想躲开一点，却被钟扬用笔帽轻轻敲了下手背。
　　“看题，别走神。”钟扬语气正经起来，但眼里的笑意没散。他这次放慢了速度，一步步拆解，甚至画起了立体示意图，“从这里切开，是不是就清晰了？空间想象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陆洵慢慢跟上了思路，眼神逐渐亮了起来，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钟扬也耐心解答
　　窗外的夜色渐深，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钟扬时不时的讲解声、以及陆洵偶尔恍然大悟的轻声应答。崔赫早就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对这边的教学现场充耳不闻。
　　这样的场景，在期中考试前的每一个夜晚反复上演。
　　钟扬负责攻坚陆洵的数学弱项，偶尔还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物理的某些综合应用；而陆洵则负责帮钟扬梳理杂乱的英语语法知识点，分析古文的深层含义，有时还能提供一些独特的答题角度。
　　他们像是彼此最契合的拼图，在互相支撑中，艰难却稳步地啃着厚厚的复习资料。
　　钟扬发现，给陆洵讲题虽然有时会忍不住逗他，看他脸红耳赤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很有趣，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尤其是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点拨而豁然开朗时，那双浅褐色眼睛里绽放出的光彩，比解出十道竞赛题还让他有成就感。
　　而陆洵也渐渐习惯了钟扬这种独特的“辅导方式”。虽然还是会脸红，但不再是最初的纯粹羞窘，里面掺杂了些许无奈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他会默默记下钟扬提到的解题技巧，也会在钟扬对某个语法记混时，轻轻用笔点一下他的卷子，低声纠正。
　　紧张充实的复习期一晃而过。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连续两天的考试，像是一场消耗巨大的马拉松。每考完一科，教室里都能听到或长或短的松气声和哀嚎声。钟扬依旧稳定发挥，考完就能大致估出分数。陆洵考完数学时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守在外面的钟扬，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如同解除了静默魔法，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疲惫。
　　试卷上交，笔袋收好，桌椅被拖动得刺啦作响。同学们大声讨论着答案，计划着晚上要去哪里放松，压抑了许久的活力瞬间回归。
　　钟扬随着人流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窗边的陆洵。他正望着楼下喧闹的人群，侧脸安静，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刚刚过去的考试只是一场幻梦。
　　钟扬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下他的肩：“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陆洵回过神，轻轻呼出一口气：“还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好像用了你昨天说的那个方法。”
　　“看吧，我就说有用。”钟扬得意地挑眉，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递到陆洵面前，“喏，给你的。”
　　“这是什么？”陆洵有些疑惑地接过来。东西不厚，但摸起来很有质感。
　　“庆祝考完解放啊。”钟扬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看似随意，目光却紧盯着陆洵的反应，“回去再看。”
　　陆洵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指尖摩挲着牛皮纸的纹理，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轻轻点头：“……谢谢。”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回到307宿舍，崔赫早已不知跑去哪里疯玩了。宿舍里难得安静。
　　陆洵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封面是厚实的浅蓝色卡纸，上面是钟扬那略显不羁却有力道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给全世界最麻烦的小孩】
　　陆洵的指尖顿在封面上，耳根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并不是全新的内容，而是钟扬这段时间整理的数学和物理的精华笔记，重点、难点、易错点、各种题型的解题技巧和思路，甚至还有他自己总结的一些奇葩却有效的记忆口诀和示意图。字迹时而工整时而飞扬，能看出是在不同时间断断续续写成的，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很用心。
　　这不仅仅是笔记，更像是他思维过程的呈现，是他认为最重要的、最需要掌握的东西的凝练。
　　陆洵一页页翻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温暖而酸胀。他能想象出钟扬在灯下，一边嫌弃他“麻烦”，一边却又认真替他整理这些知识点的样子。
　　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对折的、边缘裁得有些毛糙的白色纸条，静静地夹在那里。
　　陆洵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他屏住呼吸，拿起那张纸条，慢慢打开。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依旧是钟扬的字迹，却写得比封面标题要郑重许多：
　　【要不要和我试试？】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期待。
　　陆洵拿着纸条，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脸颊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迅速涌回，烧得厉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书桌旁、正紧张地注视着他的钟扬。
　　钟扬的表情是罕见的紧绷，眼神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判决。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和男生的笑闹声，更反衬出宿舍里的寂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陆洵的目光从钟扬脸上，慢慢移回手中的纸条，又再次抬起，对上钟扬的视线。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试什么？”
　　钟扬像是终于等到了信号，向前迈了一小步，靠得更近，目光灼灼地锁住他：
　　“你说试什么？试试……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和坚定：
　　“陆洵，我们在一起试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