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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条 国庆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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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余温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甜腻又顽固,但终究敌不过四中教学楼里冰冷又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周一的早自习,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集体性的、心照不宣的萎靡,仿佛所有人的魂儿都还丢在假期的懒觉里、游戏里、或是某个灯火通明的夜市小吃摊上。
高一七班也不例外。
大部分学生呵欠连天,眼皮耷拉着,背诵古文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给这沉闷的清晨配上一段催眠的背景音。课桌底下,手指偷偷划过手机屏幕,争分夺秒地刷着假期最后的朋友圈。
唯独教室后排的角落,气氛有些不同。
钟扬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带着一身秋日清晨的凉气,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他的腿伤好得七七八八,但拐杖还象征性地靠在墙边,用他的话说——“得让老高和校医室看看,他们的精心照料是多么有成效”。
他的同桌,陆洵,已经端坐在那里,正一丝不苟地用红笔在英语试卷上做着标记。他的坐姿依旧挺拔,像一株清瘦的竹,只是眼角眉梢似乎比假期前松弛了少许,听到钟扬闹出的动静,他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却微不可察地往旁边让了让,给钟扬留出更大的空间。
“早。”钟扬的声音还带着点跑过来的微喘,顺手把一盒还温热的豆浆放在陆洵桌角,“校门口买的,甜口,没放糖精。”
陆洵这才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看了那豆浆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下钟扬,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道谢。他把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又迅速缩回,继续看他的试卷。
但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电流,却在这短暂的、几乎算不上交流的互动里,无声地窜动了一下。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又有些粘稠。
早自习的下课铃像是赦令,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喧闹声骤起。崔赫像颗炮弹一样从前面发射过来,整个人趴在钟扬桌子上,挤眉弄眼:“扬哥!假期哪儿浪去了?群里发那游乐园背影是不是你?说!背的是哪个小姑娘?”
钟扬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巴掌推开崔赫的脸:“滚蛋,那是我家远房表弟,腿脚不好,我发扬一下雷锋精神不行?”
“表弟?”崔赫狐疑地眯起眼,视线在钟扬和旁边看似在认真整理笔记、实则耳根微微发红的陆洵之间来回扫射,“你俩这‘表兄弟’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啊……而且什么时候见的?没听你提过。”
“我家亲戚还得跟你报备?”钟扬笑骂着又给了他一脚,“赶紧滚去抢食堂肉包,去晚了只剩菜叶子了。”
崔赫嗷嗷叫着被踹开,注意力立刻被“肉包”转移,嗷嗷叫着又冲出了教室。
钟扬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陆洵。陆洵正低头咬着吸管喝豆浆,侧脸安静,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只是那截从校服袖口露出的、握着豆浆盒的手腕,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些。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台上老师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函数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钟扬转了转笔,有些心不在焉。假期的片段总是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烛光里陆洵颤动的睫毛,雨声中贴近的体温,还有那个……意外又不太意外的,带着薄荷味的触碰。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看向黑板。余光里,陆洵听得极其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地移动,留下工整清晰的笔记。那种专注的神情,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钟扬轻轻吐了口气,也摊开了练习卷。
就在这时,一个小纸团从旁边精准地滚到了他的卷子上。
钟扬一愣,下意识地用手指压住,然后做贼似的飞快瞟了一眼讲台。老师正背对着他们在黑板上画图。他慢慢展开纸团,上面是陆洵那一手干净漂亮的小楷:
【数学笔记最后一道例题的第二种解法,你写了吗?我刚才没跟上。】
很寻常的一个问题,却让钟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空白处唰唰写道:
【写了,有点绕,下课给你看,乐高我拼好了】
他把纸条揉回去,趁老师转身的间隙,用手指轻轻捅了捅陆洵的胳膊,把纸团塞到他手下。
陆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起纸团,展开。看完内容,他抿了抿唇,拿起笔。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
【谢谢。豆浆很好喝。】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画出来的笑脸符号,线条有些生涩,看起来画的人并不熟练。
钟扬看着那个笨拙的笑脸,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他想了想,又写道:
【英语B篇阅读你做了吗?我对答案心里没底。】
纸条传过去,很快又传回来。
【做了。答案应该是ABDCA】
【一样!牛逼啊陆老师!】钟扬的字迹带上了一点飞扬的得意。
【……只是因为我们俩都做对了】
【哎,问你个事儿呗?】钟扬笔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就是理想型那种,随便聊聊)】
这次,纸条传过去的时间有点长。直到数学老师开始布置课堂练习,陆洵才仿佛刚算完一道难题似的,把纸条悄悄递回来。
钟扬迫不及待地打开。
【没有仔细想过。大概……安静的,能一起看书的就好。】
答案很陆洵,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简单和……乏味?但钟扬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停电那晚,烛光下陆洵安静拼乐高的侧影。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回道:
【这么简单?不看脸不看身高?我喜欢聪明点的,最好数学好,省得以后给孩子辅导作业全压我一人身上。还得不能太吵,但不能太闷,不然多没意思。哦对了,最好爱笑,笑起来好看那种。】
他写写划划,似乎想描绘出一个具体的样子,却又觉得怎么描述都不太对劲。
陆洵收到这条信息量颇大的纸条,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甚至有点语无伦次的字迹,耳根又有点热。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钟扬等得有点心焦,忍不住用胳膊肘又轻轻碰了他一下。
陆洵像是被惊醒了,终于低下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慢:
【要求很多。那你找到了吗?】
问题被轻巧地抛了回来,还带着一点小小的、近乎挑衅的回击。
钟扬看着这几个字,心跳莫名加速。他抬头看向陆洵,恰好陆洵也正偷偷看他,两人视线一碰,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各自移开。钟扬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他抓了抓头发,在纸条上胡乱写道:
【……哪儿那么好找!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呢。】
纸条传回去,石沉大海。直到数学课下课,陆洵也没有再回复。他只是安静地收拾着书本,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和始终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廓,泄露了某些不平静的情绪。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微妙而躁动的氛围中过去。午饭时,崔赫咋咋呼呼地拉着钟扬讨论篮球赛的事,柳俐和几个女生则围着陆洵问H市的小吃。两人被人群隔开,偶尔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错开,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开关,带来一阵细小而隐秘的电流。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方块。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赶作业,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做准备。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哈欠声。
钟扬对着一道物理难题皱紧了眉头,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辅助线。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陆洵似乎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作业,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中国古代建筑概览》安静地看着。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清瘦好看的弧度,神情专注而柔和。
钟扬看着看着,心里的那点烦躁不知不觉就平复了。他撕下一小条草稿纸,想了想,写道: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比做数学题的时候认真多了】
纸条传过去,陆洵从书页里抬起头,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回道:
【佛光寺东大殿的斗拱结构。很有趣。你题做完了?】
【卡住了。(:з」∠)】钟扬甚至画了个简单的瘫倒小人。
【哪一题?】
【练习册P53,第7题。】
陆洵放下手中的书,拿过自己的数学练习册,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纸条写下几句话
【我不会,但我建议你把题再读几遍】
【通了!陆老师威武!】后面跟了一个画出来的星星眼表情。
陆洵收到纸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星星眼,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钟扬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客气。】他回道。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的字迹似乎比之前更认真了些:
【你上午说的理想型……数学好,是指多好?】
钟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捏着纸条,指尖有些发烫。他侧过头,发现陆洵并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透露出一点点紧张。
钟扬舔了舔嘴唇,感觉喉咙有些干。他拿起笔,感觉笔杆都有些烫手。
【也不用太好……】他写道,笔尖有些犹豫,【差不多……就行】
纸条传回去的瞬间,钟扬几乎不敢看陆洵的反应。他假装埋头继续研究那道其实已经解出来的题,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陆洵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钟扬以为他不会再理会了。然后,他看到陆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极轻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把那张纸条仔细地、慢慢地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没有再回复任何字。
这这一刻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钟扬心慌意乱,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
就在这时,宣告解放的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吃饭了!” “冲啊!今天有糖醋排骨!” “谁踩我脚了!”
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欢呼声、叫喊声响成一片。几乎所有人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抓起饭卡就往外冲,瞬间就在门口挤作一团,然后呼啦啦地涌向走廊,脚步声轰隆隆地如同雷鸣,迅速远去。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原本座无虚席的教室,竟然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钟扬和陆洵两人,还没完全从刚才纸条传情的微妙气氛里抽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和之后的寂静弄得有些怔忡。
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暖金色,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钟扬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卷子,心里还想着刚才那张被收起来的纸条,感觉脸颊还有点烫。他转过头,想对陆洵说“走吧,去吃饭”,或者再问一句“刚才那算什么意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
陆洵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过来。
动作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决绝又羞涩的冲动。
一个极其轻柔的、一触即分的吻,落在了钟扬的嘴角。
比羽毛更轻,比夕阳更暖,带着淡淡的、属于陆洵的墨香和皂角气息。
钟扬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鼓膜。
陆洵一触即退,猛地站直身体,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根本不敢看钟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呼吸都屏住了,像是做完了一件惊天动地又大逆不道的事情,转身就要逃离现场。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教室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
“咔哒。”
是门锁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教室里僵硬的两人并未察觉,哪怕是一向心细的陆洵
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老高那张严肃的脸一闪而过。他似乎是例行巡视,恰好经过,恰好看到了什么。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探究的意思,只是像看到最寻常不过的一幕——比如两个学生还在磨蹭没去吃饭。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两人身上多停留一秒,就那么平静地、自然地移开了。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推门进来兴师问罪,而是轻轻地将那扇因为学生狂奔而出而微微晃动的后门,给带上了。
关严实了。
仿佛只是顺手帮他们关上门,隔绝外界可能的打扰。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渐行渐远。
直到老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死一般寂静的教室里,两个少年还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
窗外,远远传来食堂方向模糊的喧闹声,更反衬出教室里的落针可闻。
刚才那个轻柔的触感还残留在嘴角,像一团小小的、灼人的火苗。
那个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们翻涌着陌生情愫的、迷茫的心湖里,激起了更深、更难以平静的涟漪。
恐慌、羞涩、困惑、还有一丝被“纵容”后的无措
那轻柔的触感,像一片被夕阳烤暖的羽毛,一触即分,留下的却是一场席卷身心的海啸。
钟扬彻底僵在原地,大脑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得他怀疑整个空教室都在回荡。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急剧攀升,烫得吓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近乎呆滞地落在陆洵脸上。
陆洵的脸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因为惊慌而睁得极大,里面水光潋滟,倒映着窗外橘色的夕晖,也倒映着钟扬同样震惊失措的脸。他像是被自己刚才大胆的举动吓坏了,呼吸急促,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被拉长、扭曲。夕阳的光柱里,尘埃飞舞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驱使着钟扬——他下意识地、极轻微地舔了一下刚刚被触碰过的嘴角。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需要确认的、转瞬即逝的痕迹。一个微小的、湿润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
但这个动作落在陆洵眼里,却像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终于从梦魇中惊醒,眼神瞬间被巨大的羞耻和恐慌淹没。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得身后的课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去食堂了!”
声音破碎,带着明显的颤音。他甚至不敢再看钟扬一眼,转身就像一只受惊的鹿,仓皇地逃出了教室。空荡的走廊里,他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里,又只剩下钟扬一个人。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柔软的触感,和加速的心跳。
钟扬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手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陆洵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墨香的气息。
“……我靠。”一声极低的、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粗口,终于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算什么?
报复?回敬?还是……别的什么?
假期里那个混乱夜晚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黑暗中意外的触碰,陆洵气急败坏又羞窘的捶打,还有自己那句带着戏谑的“初吻?”……
所以,这是……还回来?
可感觉……完全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戏谑,不是玩闹,而是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涩又决绝的、让他心脏差点停跳的冲动。
钟扬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像是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抓起书包甩到肩上,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空无一人,夕阳把一切都涂成暖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混乱和躁动。
去食堂的路上,他走得魂不守舍。身边偶尔有匆匆跑过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付过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陆洵骤然靠近的脸,颤抖的睫毛,还有那个轻得像幻觉的吻。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差点拐进教师办公楼。
“扬哥!这儿呢!魂丢教室了?”崔赫的大嗓门从食堂门口传来,他正端着餐盘,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再不来糖醋排骨没了!”
钟扬这才回过神,勉强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钟扬打完饭,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在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陆洵。
陆洵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对面坐着柳俐和几个女生,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但他显然心不在焉,筷子很久才动一下,耳廓依旧泛着可疑的红色。当钟扬的目光看过去时,他像是有所感应般,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钟扬立刻收回了视线,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端着餐盘,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去,而是选择了崔赫旁边的一个空位,闷头开始吃饭。
“哎,扬哥,你看论坛没?实验中学那帮孙子把联考排名挂出来了,阴阳怪气的!”崔赫一边扒饭一边愤愤不平,“不就是数学平均分高了咱们零点几吗?嘚瑟什么!”
“嗯。”钟扬含糊地应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还有啊,下周篮球联赛抽签,老高说让你也去,你这腿行不行啊?”
“嗯。”
“你咋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忧郁?崔赫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假期玩太嗨,虚了?”
钟扬猛地扒拉了几口饭,含糊道:“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
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柳俐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几个女生都笑起来,陆洵也微微弯了弯嘴角,但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显得有些勉强和心神不宁。
是因为刚才那个吻吗?
他也在……在意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钟扬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的紧缩感。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夜的凉风吹拂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钟扬和崔赫并肩走着,崔赫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篮球赛的战术,钟扬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他和陆洵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撞开门发现他发病的那一刻?
是从他搬进307成为室友?
是从运动会他替他参赛?
是从艺术节那首唱给他听的富士山下?
还是从假期那个停电的夜晚,那个带着薄荷味的意外……
亦或是,更早,早在他第一次走进教室,带着一身南方的温润和疏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开始?
可是...怎么会?明明只认识了一个多月...
那些朝夕相处的片段,那些纸条传书的默契,那些互相打趣又彼此支撑的时刻,像零碎的拼图,在这一刻被那个轻柔的吻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重组。
钟扬现在觉得一切都很可疑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像破土的春笋,顶开了所有疑惑和不确定,清晰地冒出头来。
他不仅仅是关心陆洵,不仅仅是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室友、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专注看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听他带着软糯尾音叫自己的名字,甚至喜欢他偶尔生气时像只炸毛小猫的样子。
他喜欢……陆洵。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吓了他一跳,让钟扬猛地停下了脚步。
“喂!走啊扬哥,愣着干嘛?回去开黑!”崔赫走出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道。
“你先回去。”钟扬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去趟小卖部。”
“帮我带瓶可乐!”
“嗯。”
支走了崔赫,钟扬并没有去小卖部。他拐进了宿舍楼后那片没什么人的小花园,找了个昏暗的长椅坐下。
秋虫在草丛里低声鸣叫,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窗户里映出同学们走动、说笑的身影。
钟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几颗疏星刚刚亮起。
他喜欢陆洵。
是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个事实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十八年来的认知。惊讶有之,困惑有之,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的抗拒和恐慌。仿佛这种感觉早已悄然滋生,只是直到此刻才被他正式察觉并命名。
他想起陆洵苍白的脸,想起他发病时痛苦的样子,想起他独自一人整理那些古籍时的安静侧影,想起他收到《宋词选》时微微发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泛起细密的、酸涩的疼惜和保护欲。
他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想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他。
这种冲动,强烈而清晰,远超他对任何人的感觉。
那陆洵呢?
那个吻,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报复?是一时冲动?还是……也藏着和自己类似的心意?
钟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情这门课,比物理竞赛题难解多了。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走去。
回到307时,陆洵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历史笔记,但眼神发直,笔尖久久没有移动。听到开门声,他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颤,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写字,连耳根都红透了。
崔赫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打得噼里啪啦响,根本没注意这边的暗流涌动。
钟扬看了陆洵那副鸵鸟样子一眼,心里那点不确定和烦躁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什么也没说,把给崔赫带的可乐扔到他桌上,然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也拿出了作业。
宿舍里只剩下崔赫游戏音效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气氛诡异得几乎凝滞。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拯救了这种凝滞。崔赫嚎叫着一局终于结束,摘下耳机嚷嚷着要去洗漱。
陆洵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拿着洗漱用品就快步走了出去,全程没看钟扬一眼。
钟扬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等崔赫也哼着歌晃出去后,钟扬立刻反锁了宿舍门,快步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网络连接成功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郑重其事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表现?】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堆网页、论坛帖子和心理测试。
钟扬皱着眉,一条条仔细地看下去。
【总是忍不住想找他/她聊天……】 ——嗯,是。他现在就恨不得把那个躲出去的家伙抓回来问清楚。
【会特别注意他/她的一举一动……】 ——太是了。陆洵皱下眉他都想知道为什么。
【看到他/她和别人亲近会不舒服……】 ——想到艺术节那个递情书的女生,还有平时围着他的柳俐她们,确实有点……啧。
【想对他/她好,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她……】 ——《宋词选》,奶茶,绿豆汤,甚至愿意替他跑五千米。这条简直量身定做。
【在他/她面前会注意形象……】 ——钟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校服,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条好像不太符合?但……好像最近是有点在意陆洵说自己“不解风情”?
【会幻想和他/她的未来……】 ——B大……物理系和历史系……好像离得不算远?……
一条条看下来,钟扬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热。这他妈哪里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这根本就是“钟扬对陆洵行为大赏”!
每一个症状,他都完美契合。
他瘫在椅子上,对着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实锤了。没跑了。
他就是喜欢陆洵。喜欢得明目张胆,喜欢得证据确凿。
那么,接下来呢?
直接冲过去告诉他?“喂,陆洵,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不行。钟扬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陆洵那个胆子,那个身体状况,吓坏了怎么办?而且……他对自己呢?那个吻之后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好了接受告白的样子。
那就……追?
怎么追?男生追男生,他没经验啊!送花?送巧克力?写情书?好像都……有点怪怪的。
钟扬盯着电脑屏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充满斗志。不就是追个人吗?还能比物理竞赛难?
他钟扬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假期结束时陆洵那个甩耳朵的兔子表情包。
他斟酌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
【在干嘛?数学作业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有点难。】
发完,他就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心脏莫名有些悬空。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蛙波】还在想。。。【动画表情】(熊猫头抱头痛苦.gif)
钟扬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飞快地打字:
【扬】:等等……好。
成功了!聊上了!
钟扬抱着手机,像个第一次拿到糖果的小孩,傻笑了两声。然后他立刻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开始搜索:
【如何追求喜欢的人?】 【创造共同话题的方法】 【送什么礼物特别又不突兀?】
他看得正投入,手机突然又震了。
【蛙波】:我觉得……辅助线可以连接AC和BD,试试用相似三角形。对吗?
钟扬:“……”
他在这边绞尽脑汁想话题,人家还在认真思考数学题
不过……他看着那条提示,心里又软成一滩水。就是这么个人,明明自己害羞得要死,跑得比谁都快,却还是会记得给你讲题。
【扬】:陆老师牛逼!很对!【动画表情】(熊猫人磕头.gif)
【蛙波】:……谢谢夸奖
嘶...他今天有点儿客气了
对话似乎又进行不下去了。钟扬挠挠头,目光扫过桌面上台历显示的日期,忽然灵光一闪。
【扬】:对了!差点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这次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蛙波】:……什么日子?期中考试不是下下周嘛?
【扬】:不是考试!是……(钟扬手指飞快滑动网页,紧急寻找灵感)……是“国际珍惜动物保护日”!
【蛙波】:……?
【扬】:是啊!所以我们得庆祝一下!明天早餐我给你带盒牛奶!必须喝!珍惜身体,从喝牛奶开始!
【蛙波】:……不用了……喝牛奶侵犯了奶牛的哺乳权
【扬】:必须用!说定了!睡了!晚安!
不等那边回复,钟扬迅速发了几个爆炸的晚安表情包过去,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机
第一步,创造(并不存在的)节日,送出(强买强卖的)礼物!成功!
第二天一早,钟扬果然雷打不动地敲响了陆洵的床沿,然后把一盒温热的鲜奶塞到了还迷迷糊糊的陆洵手里。
“珍惜动物保护日快乐!”钟扬说得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引得对面床的室友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陆洵拿着那盒牛奶,坐在床上,头发睡得翘起几根,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晕,表情是一片空白的懵懂,耳根却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极小声音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钟扬心情大好,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手感好得像最软的猫毛,他心里想着,看来南方人的头发确实比北方人软一些),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溜去洗漱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钟扬仿佛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
课间,他会突然指着窗外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对陆洵说:“看!像不像一只戴帽子的熊?据说看到这种云的人今天都会有好运气!所以你这道题肯定能解出来!”
午饭时,他会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不由分说地夹到陆洵碗里:“补充蛋白质!今天……呃……是‘能量补充日’!”
下午自习课,他又会推过去一张纸条:【你知道“同桌友好周”是从今天开始吗?所以这包零食归你了。[附图:一袋进口果脯]】
陆洵从最开始的不知所措、脸红躲避,到后来似乎也慢慢习惯了钟扬这种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的“刷存在感”行为。虽然依旧会脸红,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偶尔还会无奈地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来了”。
但这种无奈里,并没有厌恶和排斥。
钟扬精准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并且愈发积极。
晚上回到宿舍,他再次把自己挂在了网上,搜索各种稀奇古怪的“节日”和“纪念日”,并认真记笔记。
“世界微笑日”?好,明天给他讲个笑话!
“国际拥抱日”?这个……暂时不敢,记下来,以后用。
该死!明明国庆假期的时候还能在床上打闹,现在却小心翼翼
“历史文献保护日”?这个好!简直为陆洵量身定做!送支新毛笔?
他甚至开始研究H市的传统节日和习俗,想着能不能找出点什么由头。
周末回家的时候,刘繁看着儿子一反常态地不打游戏也不出门,而是抱着电脑和手机冥思苦想、时而傻笑,忍不住好奇。
“扬扬,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钟扬抬起头,表情是罕见的严肃和认真:“妈,问你个事儿。”
“说。”
“如果你……想对一个人特别好,特别好,但又不能太直接,怕吓着他,该怎么做好?”
刘繁擦桌子的手顿住了,她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微笑:“哦?那个人……是谁呀?”
钟扬耳朵瞬间红了,强装镇定:“……你就说有没有办法吧!”
刘繁笑着放下抹布,坐到他身边:“对人好,最重要的是用心。不是看你送了多少东西,而是看你有没有把对方真正放在心上。投其所好,雪中送炭,比什么花里胡哨都强。”
钟扬若有所思。
旁边的钟璘从报纸后抬起头,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还有就是,真诚。真心换真心,耍小聪明可能一时有用,但走不远。”
“你这方法成功了吗?”钟扬怀疑的盯着自己的老爹
“臭小子,废话,没成功哪来的你?”
“...也是”
他好像……确实有点太着急了,太想着“追”这个动作,反而没有投入多少感情,好像是为了追而追...
他需要的,不是那些虚构的节日和强塞的礼物,而是真正的、细水长流的关心和陪伴。
想明白这一点,钟扬感觉豁然开朗。
周一回到学校,他一反常态,抛弃了那些突然的“节日惊喜”,而是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只是更加细致入微。
他会提前看好天气预报,如果第二天降温,就在睡前默默把一件厚外套放在陆洵床头。他会记得陆洵吃药的时间,快到点时,会不经意地递过去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他会在陆洵蹙眉思考数学题时,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编一些奇葩的口诀来帮他记忆,虽然常常把陆洵逗笑然后得到一句“胡说八道”
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越来越浓,连崔赫都摸着下巴嘀咕:“你俩最近好像越来越……黏糊了?怪怪的。”
钟扬只是笑,并不解释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阳光正好,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书写和翻页的声音。
钟扬解决掉一套物理卷子,侧过头看陆洵。他正在临摹一本字帖,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美好,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握着笔的手指白皙而稳定。
钟扬心里一动,撕下一张便签纸,画了一个小小的、抱着竹子啃的熊猫人,旁边写了一行字:
【认真写字的陆老师是世界珍宝(√)】
他轻轻把纸条推到陆洵手边。
陆洵的笔尖一顿,垂眸看到纸条上的字和画,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极浅极甜的酒窝。
他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也画了一个东西——一只抱着胡萝卜的、耳朵耷拉着的兔子,然后轻轻推了回去。
钟扬看着那只丑萌丑萌的兔子,感觉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他忍不住在桌子下面,悄悄用笔敲了一下他的手指
陆洵的手猛地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倏地收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却没有躲开更远,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写字
钟扬收回手,他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那点刚刚被按下去的躁动,又像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疯长起来。
放学铃响,他看着陆洵几乎像再次逃亡般匆匆收拾书包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又开始发烫的嘴角,然后拿出手机,认真地搜索起来:
【B大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古籍修复专业需要提前看什么书?】
【怎么样才能和喜欢的人考上同一所大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他和他手机屏幕上的搜索框,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找到了想要并肩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