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了》到处是野草

17、圣诞 秋去冬

　　秋去冬来，时间像指尖流沙，悄无声息地滑向学期末。月川四中的校园被一层肃穆又紧张的备考气氛笼罩，连往日最喧闹的课间，走廊里也多了不少抱着书本疾走或倚墙默背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
　　七班作为“尖刀班”，更是首当其冲。老高几乎常驻教室后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时不时进行无声的巡视，带来无形的压力。各科试卷雪片般发下，讲台上粉笔灰飞扬，老师们语速飞快，恨不得将一学期的知识点全都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在这片全民备考的浪潮中，钟扬和陆洵是彼此最稳固的锚点。
　　307宿舍成了他们的小型自习室。晚上熄灯后，常常是两盏充电台灯各自亮着一方暖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极低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这道几何题是不是少个条件？”陆洵蹙着眉，将数学卷子轻轻推到钟扬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道大题。
　　钟扬正在做着一道化学平衡题，闻言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陆洵肩上，目光扫过题目，鼻尖萦绕着陆洵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墨汁的气息。
　　“唔……我看看，”他拿起草稿纸，唰唰画起图来，“你看啊，这个角……所以应该是……这样……所以……你被这个提干迷惑了”
　　他讲得清晰直白，陆洵跟着他的笔尖，眼神渐渐亮起：“哦！对！我惯性思维了”他拿回卷子，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谢谢。”
　　“谢什么，”钟扬转着笔，笑得有点坏，“叫声好听的就行。”
　　陆洵耳根微热，伸手掐向他腰间的软肉：“……做题！”
　　钟扬大笑着躲开，心情大好，感觉思路都通畅了不少。他喜欢看陆洵这种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点羞恼的生动表情。
　　大多数时候，是钟扬负责攻坚陆洵相对薄弱的数学综合应用，而陆洵则负责帮钟扬梳理需要大量记忆和精准表述的文科知识点，尤其是语文的古文释义。陆洵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总能找出一些巧妙的记忆口诀或者关联点，帮钟扬把零散的知识串成线。
　　“秦朝‘车同轨，书同文’，你就记‘车轮滚滚，书本一样……”陆洵小声地、一字一句地教他。
　　钟扬跟着念，忍不住笑：“陆老师，你这口诀怎么都带点幼稚鬼的味道？”
　　“管用就行。”陆洵微微挑眉，难得地带了点小得意，拿起笔继续帮他勾画重点
　　他们互相抽背，互相考较，在题海里艰难跋涉，却又因为身边有另一个人的陪伴，而觉得这段枯燥疲惫的时光并非难以忍受。偶尔学累了，钟扬会强行把陆洵拉起来去走廊窗边吹吹冷风醒神，或者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
　　“补充点糖分，大脑转得快。
　　陆洵含着甜甜的橘子味硬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教学楼的零星灯火，会觉得心里那份因为考试而生的焦灼慢慢被抚平。
　　……
　　校园里的圣诞氛围悄然弥漫开来。虽然不提倡过洋节，但青春的躁动和对仪式感的渴望是挡不住的。小卖部的苹果披上了华丽的包装纸，变身“平安果”，价格翻了几番依然畅销。女生们私下里交换着小小的圣诞贺卡，教室的角落偶尔会出现一两个迷你圣诞树摆件。
　　圣诞节前一天的平安夜，正好是周六，但高三和高一高二的重点班依旧要补课。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又克制的情绪。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收拾东西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轻快。
　　“扬哥，明天真不出来嗨？崔赫勾着书包带子，凑过来，“兄弟们都说好了，网吧五连坐，晚餐火锅走起！”
　　钟扬正帮陆洵把摞好的习题册塞进书包，头也没抬：“不去，家里有门禁。”他随口扯了个谎，实际上早就计划好了。
　　“切，没劲！”崔赫撇撇嘴，又看向陆洵，“陆洵，你呢？一起呗？”
　　陆洵摇摇头，轻声说：“我……要看书。”
　　“得，俩学霸，服了你们了。”崔赫夸张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走了走了，祝你俩明日与习题终成眷属！”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钟扬和陆洵最后离开，锁好门。
　　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冷不冷？”钟扬侧头看陆洵，他鼻尖冻得有点红。
　　“还好。”陆洵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走到宿舍楼岔路口，一个回307，一个回现在陆洵独住的308（因为期末复习，陆洵又暂时搬回了单人间，图清静）。
　　“明天老时间，图书馆占座？”钟扬停下脚步，看着陆洵。
　　“嗯。”陆洵点头，睫毛上沾了点寒气，显得湿漉漉的。
　　“那……快上去吧，早点睡，我回趟教室，记得不准锁门哟”钟扬想揉揉他的头发，手抬到一半，看到有零星几个同学经过，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只轻轻拍了下他的书包。
　　“晚安，钟扬”陆洵轻轻的点了点头
　　“晚安”
　　看着陆洵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钟扬才转身快步走向校外。他并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精品巧克力店。橱窗里装饰着精美的圣诞彩灯和雪花挂饰，温暖的光线透出来，映照着琳琅满目的巧克力。
　　他仔细挑了一盒，不是最大最华丽的，而是选了口感最细腻、甜度适中的黑巧混合莓果口味，他知道陆洵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店员用墨绿色的银箔星星包装纸仔细包好，系上漂亮的丝带。
　　钟扬揣着那盒温热的巧克力，心里像揣着一只扑腾的雀鸟，回到宿舍时，陆洵宿舍的灯还亮着，估摸着他应该在洗漱，于是把脚步放得极轻，像做贼一样摸到308门口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有冒险的刺激，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他屏住呼吸，极轻极快地将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在门边的地上，正对着门缝，确保里面的人一开门就能看到。他还附带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给全天下最可爱的小朋友。平安夜快乐。——来自圣诞老人的坐骑（不是麋鹿）】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
　　第二天早上，钟扬特意没有等陆洵，比平时更早一些到了教室，他心里惦记着那份“圣诞礼物”，不知道陆洵看到了没有，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喜欢？会不会猜到是他？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稀稀拉拉的。他的座位靠窗，晨光熹微，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他的课桌正中央，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用超轻粘土制作的圣诞老人。
　　那圣诞老人做得极其精细，大约只有一指高。红白相间的衣服纹理清晰，帽子和衣服边缘还捏出了毛茸茸的质感。慈祥的眉眼、卷曲的白胡须、甚至腰间小小的黑色皮带扣，都栩栩如生。圣诞老人背上还背着一个迷你的、鼓囊囊的礼物袋，里面似乎真的塞了点彩色的小东西。它稳稳地立在桌面上，带着一种手作的温暖和笨拙的用心。
　　钟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放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圣诞老人冰冰凉凉的红帽子，然后才把它轻轻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精巧可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前排的路远打着哈欠进来，看到钟扬对着一坨小东西傻笑，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什么？挺精致啊，哪来的？”
　　钟扬立刻像护宝贝一样把手收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羡慕吧？独家定制，市面上买不着。”
　　“切，德行。”路远笑骂了一句，没再多问。
　　这时，陆洵也从后门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校服，围巾解了下来搭在臂弯，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粉。他低着头，脚步很快，似乎想尽量减少别人的注意。
　　但钟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陆洵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动作看似和平时一样，但钟扬敏锐地捕捉到他放下书包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而且，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敢往钟扬这边看。
　　钟扬心里那点雀跃和得意快要满溢出来了。他强忍着立刻问他的冲动，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手心那个小小的圣诞老人。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渐渐被朗朗书声填满。钟扬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课本上。他时不时瞟向斜旁边的陆洵，看到他耳根似乎一直带着点没褪去的薄红。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钟扬就把脑袋伸向陆洵桌前，手指关节叩了叩他的桌面。
　　陆洵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干嘛？”
　　钟扬背着手，把那个圣诞老人藏在身后，身体前倾，凑近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戏谑又温柔的光：“男朋友，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了吗？”
　　陆洵的脸“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正在写字的笔，声音细若蚊蚋：“……什么礼物……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钟扬挑眉，慢悠悠地把背后的手伸出来，那个小巧精致的圣诞老人躺在他的掌心，“那这个……是哪个田螺姑娘放我桌上的？嗯？”
　　陆洵看到那个圣诞老人，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嘴唇抿得紧紧的，羞得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校服领子里去。他没想到钟扬这么快就拿出来“对质”。
　　“……顺手做的。”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喜欢就还我。”
　　“谁说不喜欢？”钟扬立刻把手收回去，将圣诞老人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怕被抢走，“喜欢得不得了！这得花多少功夫？你就熬了吧？”
　　他记得前几天晚上视频，陆洵那边桌角好像确实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粘土，当时他只当是陆洵复习累了换脑子的小消遣，没想到……
　　陆洵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不敢看他：“……没多久。”
　　“骗人。”钟扬心里软成一滩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谢谢，我很喜欢。真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巧克力，甜吗？”
　　陆洵终于极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那……”钟扬还想再逗他几句，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快回去！”陆洵像是得到了特赦，连忙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
　　钟扬笑着，小心地把那个圣诞老人放在笔袋旁边，确保一抬眼就能看到。
　　整整一节课，他的心情都好得不像话，连老高拖堂讲了什么都没太听进去，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那个冰冰凉凉又无比温暖的小礼物。
　　中午去食堂吃饭，钟扬自然地和陆洵坐在一起。崔赫端着餐盘咋咋呼呼地挤过来。
　　“哎，你们听说没？三班那谁，昨晚在女生宿舍楼下摆蜡烛弹吉他，结果被老高抓了个正着！哈哈哈哈！”崔赫一边啃鸡腿一边播报校园八卦。
　　钟扬给陆洵碗里夹了块他没打的糖醋里脊，漫不经心地应着：“哦，勇气可嘉。”
　　“是吧！可惜了那些蜡烛了……”崔赫唏嘘，忽然目光瞟到钟扬放在餐桌角落的圣诞老人，“咦？扬哥，你这小玩意儿哪来的？上午就看见你宝贝似的拿着。”
　　钟扬立刻得意地拿起来，在崔赫眼前晃了晃：“好看吧？独家限量版。”
　　“挺萌啊，”崔赫凑近看了看，“买的？链接发我呗，我也搞一个送我妹。”
　　“买不到。”钟扬收回手，小心地放好，眼神瞟向旁边安静吃饭、耳根却又开始泛红的陆洵，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这是——有心人——亲手做的。”
　　崔赫看看钟扬那副嘚瑟样，再看看旁边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陆洵，恍然大悟，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挤眉弄眼：“懂了懂了！‘有心人’嘛！厉害啊！”
　　陆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抗议：“……快吃饭吧。”
　　钟扬笑着踢了崔赫一脚：“吃你的饭，鸡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晚上回到宿舍，陆洵煮了红枣姜茶
　　钟扬表示自己身体状况良好，并不需要
　　“陆老师，我觉得...”
　　“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我喜欢，我相当喜欢”
　　“那你慢点喝，别烫着”
　　“额...好”
　　钟扬面色复杂的喝下两大碗，陆洵这才满意的放过了他……
　　“陆老师，我觉得我现在健康的不得了”
　　“那我明天再煮”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很健康
　　“陆老师你真贴心”
　　…………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重，但宿舍里灯火通明，喧闹温暖。钟扬想，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会有不期而遇的寒风，但只要身边有足够温暖的人，就能一起熬过去，走向下一个春天。
　　而期末考试，以及考试之后更漫长的未来，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他看了一眼正被崔赫拉着吐槽物理题、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的陆洵，悄悄握紧了手心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圣诞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