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了》到处是野草

16、遛狗 楼道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将陆洵离开的背影温柔地吞没。钟扬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陆洵公寓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揣着口袋里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陶土、蛋糕甜香和陆洵指尖温度的幸福，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他却只觉得胸腔里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地发着光。钥匙串上，那个红色的平安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
　　刚到家掏出手机，微信提示音就清脆地响了一声。
　　【蛙波】：我到了。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小猫钻进纸箱］的表情包。
　　钟扬看着那个突然变得有点萌的表情，嘴角咧到了耳根，立刻打字回复。
　　【扬】：（熊猫人猛亲屏幕.gif）
　　【扬】：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今天走了不少路。
　　【蛙波】：嗯。你也是
　　【扬】：豆沙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想它的另一个爸爸？
　　【蛙波】：［视频］
　　点开视频，是豆沙正抱着钟扬买的那只玩具小恐龙，卖力地啃着恐龙的尾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视频背景是陆洵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书桌，那套《永乐大典》已经端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扬】：看来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心痛。明天得好好教育它。
　　【蛙波】：它只是饿了。
　　【扬】：是是是，你总是帮它说话。哎，明天早上，我们去遛豆沙？
　　那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一会儿。
　　【蛙波】：好。哪里见？
　　【扬】：你家楼下！我去接你，顺便给它带早饭！
　　【蛙波】：......不要买太多，它最近有点胖了。
　　【扬】：［动画表情］（兔子震惊.jpg）
　　【扬】：陆老师，溺爱是害它！你看它那圆滚滚的肚子！
　　【蛙波】：......明明是你喂得比较多。
　　【扬】：胡说！我那是科学投喂！行了行了，明天当面辩论！睡了睡了，晚安我的寿星！

　　【蛙波】：晚安，钟扬。
　　钟扬抱着手机瘫倒在床上，把那条“晚安，钟扬”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手腕上的檀木珠和钥匙串上的平安结挨在一起，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连梦都带着甜味儿。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把钟扬叫醒。他几乎是跳着下了床，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用保鲜盒装好的水煮鸡胸肉丝，又揣上两根宠物火腿肠，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周末清晨的街道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和忙着开张的早餐铺子。钟扬骑着车，赶到青松公寓楼下时，远远就看见陆洵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浅灰色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脚边兴奋地摇着尾巴、试图往他身上扑的豆沙。阳光穿过清冷的空气，给他和那只淡黄色的小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画面安静得像幅画。
　　钟扬按了下车铃，陆洵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等很久了？”钟扬单脚支地停下车。
　　“刚下来。”陆洵摇摇头，弯腰把豆沙的牵引绳扣好。豆沙看到钟扬，更加兴奋，汪汪叫着往他车轱辘上扑。
　　“哎哟喂，想我没豆沙包同志？”钟扬笑着下车，蹲下去揉了揉豆沙的脑袋，小家伙立刻用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他的手。
　　“你看它这没出息的样子。”钟扬得意地抬头看陆洵。
　　陆洵抿嘴笑：“它只是闻到肉味了。”
　　钟扬从口袋里掏出保鲜盒，打开，拿出一点点鸡胸肉丝喂给豆沙。豆沙吃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走吧，公园这会儿人少，正好让它撒欢跑跑。”钟扬把盒子塞回口袋，很自然地从陆洵手里接过牵引绳，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
　　两人一狗，并肩朝着附近的街心公园走去。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豆沙精力旺盛，一会儿往前冲，一会儿又停下来好奇地嗅嗅路边的消防栓或者长椅腿，牵引绳在钟扬手里一紧一松。
　　“慢点，豆沙！”陆洵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没事，让它跑。”钟扬拽着绳子，控制着节奏，侧头看陆洵，“昨晚睡得好吗？”
　　“嗯。”陆洵点头，目光跟着活泼的小狗，“很好。”
　　“我睡得也好，还梦到你了。”钟扬笑嘻嘻地凑近一点。
　　陆洵耳根微红，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公园里果然人不多，只有几个练太极的老人和跑步的年轻人。钟扬解开豆沙的牵引绳，小家伙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在枯黄的草坪上疯狂地转圈、打滚，追逐着一只根本看不见的蝴蝶。
　　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豆沙撒欢。
　　“它好像又长大了一点。”钟扬说。
　　“嗯，裤子好像有点短了。”陆洵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团黄色的身影，眼神柔和。
　　钟扬看着陆洵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在陶艺店他做杯子时那副沉静认真的模样，心里一动：“哎，待会儿等豆沙跑累了，我们去把杯子取回来吧？那家店应该开门了。”
　　陆洵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好。”
　　阳光渐渐变得暖和起来，豆沙也终于玩累了，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跑回来，趴在陆洵脚边耍赖不肯走。钟扬把它抱起来，塞进自行车前筐里，小家伙委屈巴巴地呜咽了两声，很快就趴着打起了盹。
　　“懒蛋”钟扬戳戳它的脑袋。
　　推着车，两人慢悠悠地往陶艺店走。路过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摊时，钟扬停下了脚步。
　　“吃点东西再去吧？遛狗也是个力气活。”他指着那家生意很好的路边摊，“这家的豆腐脑和油条听说特好吃。”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动作麻利，笑容热情。小小的摊位前摆着几张矮矮的折叠桌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洵看着嘈杂的环境和，几不可查地犹豫了一下。
　　钟扬立刻察觉到了，压低声音：“要不换一家？找家店坐里面吃？”
　　陆洵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正冒着滚滚热气的油锅和旁边装着嫩滑豆腐脑的木桶上，小声说：“就这里吧。看起来......很香。”
　　钟扬笑了：“行！那你找地方坐，我去买。你吃什么？豆腐脑甜的咸的？”
　　“甜的”陆洵轻声说，目光已经锁定了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子。
　　“好嘞！等着！”钟扬把自行车锁好，让陆洵看着还在打盹的豆沙，自己挤进了排队的人群。
　　陆洵坐在矮凳上，略显局促地并拢双腿。周围是喧闹的市井人声，碗筷碰撞声，油炸的滋滋声，还有人们大声聊天的声音。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环境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并不讨厌。他看着钟扬高高大大的背影挤在人群里，熟练地和老板说着什么，然后端着两个大碗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心里那种微微紧绷的感觉慢慢松弛下来。
　　“来了来了！小心烫！”钟扬把一碗堆满了紫色榨菜、黄色虾皮、绿色香菜的咸豆腐脑放在自已面前，将一碗加了厚厚白糖的甜豆腐脑放在陆洵面前，又递给他一根刚炸出来、金黄酥脆的大油条。“油条泡着吃绝了！”
　　两人隔着小小的折叠桌，埋头吃了起来。豆腐脑嫩滑咸香，油条泡软后吸满了汤汁，口感丰富。冬日的早晨，吃上这么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好吃吧？”钟扬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洵。
　　陆洵的嘴唇被烫得有点红，他小心地吹着气，点点头：“嗯，很好吃。”他吃东西依旧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但频率不慢，看得出确实合胃口。
　　豆沙被香味勾醒了，扒着筐沿，呜呜地叫着，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小馋狗，没你的份儿。”钟扬故意逗它，但还是掰了一小块没泡汤的油条边喂给它。
　　阳光洒在小小的餐桌上，食物的热气氤氲了彼此的脸庞。钟扬说着逗趣的话，陆洵偶尔回应一句，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弧度。这一刻，仿佛他们也只是这喧闹俗世里最普通的一对少年，分享着最简单的快乐。
　　吃完早餐，身上更暖和了。他们推着车，步行到了陶艺店。
　　店里的暖气和缓和的音乐依旧。昨天接待他们的店员姐姐还记得他们，笑着从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了两个已经烧制好、上了釉的杯子。
　　当杯子被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时，两人都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烧制后的杯子褪去了陶土的灰褐，呈现出釉料温润的光泽。钟扬那个原本歪歪扭扭的杯子，因为釉色的均匀覆盖和高温的锻造，反而显出一种笨拙又独特的可爱质感，杯身上他画的那只抽象派豆沙和“洵宝”两个字，颜色清晰，憨态可掬。
　　而陆洵做的那个杯子，线条流畅完美，深蓝色的“钟扬”两个字和他画的那个小太阳，在白色釉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俊又充满暖意。
　　“烧得很好看呢。”店员姐姐笑着说，“你们手艺真不错，尤其是这个，”她指着陆洵做的那个，“做得真规整。”
　　钟扬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做的！”他小心地拿起那个画着太阳的“钟扬”杯，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的杯身，又探头去看陆洵手里的“洵宝”杯。
　　陆洵正低头看着自己杯身上那只傻乎乎的小狗，指尖轻轻划过“洵宝”那两个字，脸颊有些微红，眼神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怎么样？我的大作是不是经过高温淬炼，艺术价值倍增？”钟扬凑过去，得意地问。
　　陆洵抬头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嗯......很特别。”
　　“特别就是最好的夸奖！”钟扬大手一挥，满意极了。
　　店员细心地将两个杯子分别用软纸和气泡膜包裹好，装进纸盒里递给他们。
　　抱着装有杯子的纸盒走出店门，阳光正好。钟扬美滋滋地计划着：“回去我就用这个杯子喝水！天天用！上课也带着！”
　　陆洵抱着纸盒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钟扬......”
　　“嗯？”
　　“......这两个杯子，釉上得虽然好，但毕竟是手工做的，胎体不算特别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学校里人多，磕磕碰碰的，容易打碎......要不要......先放在家里？”
　　钟扬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学校里确实难免有碰撞，这么珍贵的杯子，万一摔了，他得心疼死。
　　陆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征求：“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各自拿回家，好好收着。这样......更安全。”
　　用自己的杯子，换回对方做的杯子。然后放在各自认为最安全、最珍视的“家”里。
　　钟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他看着陆洵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对这两个杯子的珍视，一点也不比他少。
　　“好主意！”他立刻赞同，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纸盒递给陆洵，“给，你的‘洵宝’豆沙杯，拿回家收好了啊，这可是限定版，独一无二！”
　　陆洵接过那个装着“洵宝”豆沙杯的盒子，同时也将自己手里的“钟扬”太阳杯的盒子递了过去。两人完成了这个无声的、却充满仪式感的交换
　　“放心，”钟扬抱着属于他的那个杯子，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语气郑重，“我一定给它找个最安全、最显眼的地方供起来！每天瞻仰！”
　　陆洵被他的用词逗得抿嘴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盒子，小声说：“嗯......我也会收好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怀里抱着的，是彼此亲手制作、承载着心意和承诺的礼物。它们将被安放在名为家的地方
　　“走了回家了！”钟扬心情大好，把纸盒小心地放进车筐，和还在打盹的豆沙放在一起，“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就几步路。”陆洵摇摇头，“你直接回家吧。”
　　“那行，路上小心。看着点车。”
　　“嗯。”
　　钟扬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住正准备转身的陆洵：“喂！”
　　陆洵回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钟扬看着他，阳光下，少年的笑容灿烂得晃眼：“杯子我很喜欢！特别喜欢！”
　　陆洵怔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如同冰雪初融。
　　“我也是。”他轻声说，抱着盒子的手臂收紧了些。
　　“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
　　钟扬骑着车，吹着口哨走了。陆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下头，看着怀里紧抱的纸盒，良久，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向公寓楼。怀里的盒子沉甸甸的，心里却装满了轻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
　　这个周末，阳光正好，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