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医院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后的松弛感,像一层薄薄的糖霜,甜了周末两天,就在周一的课程表前不堪一击地碎裂了。高一七班重新被卷子、讲义和永无止境的复习提纲淹没。
午休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大部分学生抓起饭卡就往外冲,奔向食堂的能量补给。钟扬合上物理竞赛题集,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习惯性地转向身旁:“走了,吃饭。今天好像有——”
他的话顿住了。
陆洵还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上午发的数学卷子,笔尖悬在一道函数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微微蹙着眉,像是被什么难题彻底困住了。
“怎么了?卡壳了?”钟扬凑近了些,看向那道题,“这题是有点绕,先吃饭,回来我帮你看看。”
陆洵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钟扬脸上。“……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微哑,“你们先去吧,我……不太饿。”
“不饿?”钟扬挑眉,“早上就没见你吃多少,现在又不饿?陆老师,你是要修仙?”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陆洵的头发,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发丝时停住了。
陆洵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真的不想吃,”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有点累,想趴一会儿。”
崔赫的大嗓门已经在门口响起:“扬哥!陆洵!磨蹭啥呢!排骨要没了!”
钟扬看着陆洵重新伏下身子,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只留给他一个黑发的发顶和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陆洵虽然安静,但很少这样明确地拒绝吃饭,尤其是在消耗巨大的备考期。
“你真没事?”钟扬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嗯,没事。”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行吧,那你歇着,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钟扬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才被崔赫咋咋呼呼地拉走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糖醋排骨的窗口排着长队。钟扬心不在焉地跟着队伍挪动,脑子里还是陆洵刚才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和抗拒的眼神。
“扬哥,看啥呢?魂不守舍的。”崔赫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用胳膊肘撞他一下,“给陆洵带啥?包子?饼?”
钟扬回过神:“打份粥吧,再拿个清淡点的花卷。”他想起陆洵似乎挺喜欢食堂偶尔做的奶黄包,又补充道,“再看看有没有奶黄包。”
端着给陆洵带的食物回到教室时,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吃饭快的同学已经回来埋头写题了。陆洵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钟扬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温热的粥和包子放在他桌角。
“陆洵?”他低声叫了一句。
趴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钟扬心里的那点不对劲感又冒了出来。他弯下腰,想看看陆洵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陆洵侧露出的小半张脸上,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呼吸声似乎比平时重一些。
鬼使神差地,钟扬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陆洵的脸颊。
触手一片滚烫!
钟扬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那灼人的温度让他瞬间变了脸色。他立刻用手心贴上陆洵的额头——烫得吓人!
“陆洵!”钟扬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焦急,他轻轻摇晃陆洵的肩膀,“醒醒!你发烧了!”
陆洵被他晃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浅褐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眼神茫然没有焦点。“……钟扬?”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吵……”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吗?”钟扬又急又气,看他这副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难受怎么不说?”
陆洵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只是难受地蹙紧眉头,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他手的触碰,嘴里含糊地嘟囔:“冷……头晕……”
钟扬立刻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在陆洵身上。他环顾四周,看到学习委员柳俐正走进来,立刻扬声道:“柳俐!帮我去找一下老高,或者任何老师!快!陆洵发高烧了,我得送他去医务室!”
柳俐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看到钟扬怀里脸色潮红、明显不正常的陆洵,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钟扬半扶半抱地把陆洵从座位上弄起来。陆洵浑身软绵绵的,几乎使不上一点力气,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钟扬身上,额头无力地抵着钟扬的肩膀,滚烫的呼吸拂过钟扬的颈窝。
“撑着我点,慢点走。”钟扬搂紧他的腰,尽量稳住两人的重心,几乎是拖着他在挪动。
“嗯……”陆洵发出一点无意识的鼻音,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跟着钟扬的力道往前走。
刚出教室门,就撞见了闻讯赶来的老高。老高一看陆洵这状态,眉头也锁紧了:“怎么回事?中午还好好的!”
“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烧得很厉害。”钟扬语速飞快,“老师,我请假,送他去医务室看看,不行就得去医院。”
“快去快去!”老高挥挥手,又补充道,“需要帮忙就叫其他同学!钱够不够?”
“够!”钟扬应了一声,顾不上多说,搀着陆洵艰难地往楼梯口走。
去医务室的路上,陆洵几乎一直是半昏迷状态,脚步虚浮,偶尔因为难受发出极轻的呻吟。钟扬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次听到他无意识的哼唧,搂着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校医一量体温,39.8度。
“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校医一边准备退烧药,一边责备道,“赶紧的,先把退烧药吃了,观察半小时,温度降不下来必须马上送医院!”
钟扬扶着陆洵,小心翼翼地喂他吃了药,又喂了几口水。陆洵吞咽得很困难,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钟扬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他擦干净。
陆洵靠在医务室窄小的病床上,闭着眼睛,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黏在一起,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燥得起皮。钟扬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时不时用手背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只觉得那热度非但没降,反而像是更烫了。
半小时后,体温计显示39.9度。
“不行,得去医院!”校医当机立断,“叫车了吗?”
“我现在叫!”钟扬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颤地拨通了打车软件。
去医院的路上,陆洵昏沉地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钟扬把他揽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避免磕碰。陆洵似乎觉得这个姿势稍微舒服点,无意识地在他肩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钟扬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他能感觉到陆洵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心里又慌又乱,只能不停地催促司机:“师傅,麻烦快点,谢谢。”
挂了急诊,量体温、抽血、做检查……一系列流程下来,陆洵始终半昏半醒,只有在护士扎针抽血的时候,因为疼痛微微蹙了下眉,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钟扬的衣角。
钟扬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低声安抚:“马上就好,忍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高烧伴有轻微脱水。医生建议输液留观。
“他心脏有些不好,发烧会不会有影响?”钟扬急忙补充,想起陆洵的应激性心肌炎。
医生看了看之前的检查单和陆洵自己带的药:“目前看心率还算稳定,但高烧本身就会加重心脏负担。先退烧补液,密切观察,如果有胸闷气短或者其他不适,立刻按铃。”
单人留观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护士给陆洵挂上点滴,调慢了流速。冰凉的液体通过针管一点点流入他的血管,似乎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许,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钟扬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洵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更加清瘦单薄。输液针扎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血管蜿蜒,看着就让人心疼。暖黄色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钟扬就这样守着,看着他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橘红变为深蓝,最后彻底暗沉下来,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期间护士来换过一次药,测了一次体温,38.5度,降了一些,但还在烧。钟扬稍微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
手机传来提示音,他这才有时间低头看一眼手机
【老高】陆洵情况怎么样?
【扬】好多了
【老高】跟他说不用着急回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着他点
【扬】放心,有扬在,没意外
【老高】照顾好人,回来记得补假条
【扬】OK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有些麻了,才稍微动了动身子。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还带着高烧后的迷茫和虚弱,氤氲着一层水汽,像是蒙尘的琥珀。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聚焦,最终落在了床边的钟扬身上。
“……钟扬?”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确定的疑惑。
“嗯,是我。”钟扬立刻倾身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探陆洵的额头,却在中途停住了,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陆洵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现状和他所在的地方。他看了看手上的输液针,又看了看周围白色的墙壁,眼神里掠过一丝恍然和……不易察觉的脆弱。
“医院……?”他轻声问,嗓子干得厉害,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别说话,先喝点水。”钟扬赶紧拿起旁边晾着的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陆洵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才觉得舒服了些。他重新躺回去,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钟扬,像是确认着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
“废话,我不在这里谁在这里?”钟扬把杯子放回去,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担忧,“你烧糊涂了,校医室搞不定,就把你送这儿来了。”
陆洵沉默了一下,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麻烦你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客气,还有一丝……歉疚。
钟扬最受不了他这种语气。好像生病是什么给别人添麻烦的大错。
他心里一阵发堵,看着陆洵苍白虚弱却还强撑着礼貌的样子,一股冲动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牢牢锁住陆洵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再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不麻烦。陆洵,你听好了。”
陆洵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怔忡,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钟望进那双还带着病气的浅褐色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你生病了,我照顾你,天经地义。所以,不用觉得麻烦,不用觉得抱歉,更不用硬撑。”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你以后都不会是一个人了。难受了,不舒服了,累了,都可以告诉我。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依赖我,明白吗?”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昏黄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陆洵怔怔地看着钟扬,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郑重的话语。男朋友……依赖……这些词汇像温热的潮水,冲击着他因为高烧而变得迟钝的神经,也冲击着他内心深处那道坚冰般的壁垒。
他那双总是安静垂着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融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一种巨大的、迟来的委屈和酸楚,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上,迅速漫过了眼眶。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先是安静的,只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入枕套。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猛地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想阻止这失控的情绪,可泪水却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吸气声,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钟扬瞬间慌了神。他没想到自己的话会惹哭他。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碰他又不敢乱碰,只能笨拙地抽了纸巾,想去擦他的眼泪,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特别难受?我叫医生?”
陆洵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被泪水打湿的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泛白。
钟扬心急如焚,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拉开他遮着眼睛的手。陆洵抗拒了一下,但终究力气不济,手被钟扬轻轻握住。
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泪水的眼睛暴露在灯光下,里面盛满了钟扬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悲伤和脆弱,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别哭……陆洵,别哭……”钟扬用指腹徒劳地擦着他的眼泪,那滚烫的泪滴灼烧着他的指尖,“是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我……”
“不是……”陆洵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说错……”
他吸着气,努力想平复情绪,眼泪却掉得更凶。“……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断断续续地,几乎语无伦次,“……可以……依赖……”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要坚强”、“要独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生病了,自己吃药;难过了,自己消化;害怕了,自己忍着。他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所有事情,习惯了把所有的需求和脆弱都紧紧包裹起来,藏在那个安静、疏离的表象之下。
他几乎忘了,原来他也是可以依靠别人的,原来生病了是可以被人这样紧张、这样呵护的,原来……有人会把这视为“天经地义”,而不是“麻烦”。
刚刚的话,像一把温柔却有力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门,里面关押了太久的委屈、孤独和渴望,瞬间决堤。
钟扬明白了。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疼得厉害。他不再试图阻止他哭,只是重新坐回床边,轻轻地把陆洵揽进自己怀里,避开他打针的手,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哭吧,”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插入陆洵脑后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哭出来就好了。以后都有我在。”
他的肩膀很快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陆洵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慢慢地,彻底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港湾,放任自己哭得浑身颤抖。
钟扬就这样抱着他,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肩膀的颤动也慢慢平息。高烧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靠在钟扬怀里,只剩下疲惫的喘息。
钟扬感觉到他平静下来,才稍微松开一点,抽了纸巾,小心地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陆洵的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哭过后的懵懂和柔软。
“好点了吗?”钟扬低声问。
陆洵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哭了一场,发泄出积压已久的情绪,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心里某个沉重冰冷的部分,却仿佛被暖流融化了,变得轻盈而温暖
钟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陆洵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开口:“陆洵。”
陆洵抬眼看他。
“我保证,”钟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郑重,“我会一直爱你,一辈子都爱你。你信我吗?”
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一个少年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陆洵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看着钟扬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和炽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涨得发酸。他抿了抿依旧干燥的嘴唇,再次轻轻点头,声音嘶哑却清晰:“……信。”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也会...爱你一辈子”
昏黄的灯光下,彼此的眼眸中只映照着对方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却奇异地混合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钟扬缓缓低下头,一点点地靠近。
陆洵看着他的靠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却没有躲闪,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一个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的吻,落在了他干燥却依旧发烫的嘴唇上。带着无比的珍视和小心翼翼的怜惜,只是轻轻地贴合着,摩挲着,像是一片温暖的羽毛,试图拂去他的所有病痛和不安。
这个吻短暂而纯洁,不带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承诺。
片刻后,钟扬稍稍退开,额头却依旧亲昵地抵着陆洵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
陆洵缓缓睁开眼,脸颊因为刚才的亲吻和发烧泛着红晕,眼神湿润而明亮。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会传染……”
钟扬低笑出声,用鼻尖又蹭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不怕,你男朋友身体好得很。”
他说着,再次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他,将陆洵所有未尽的担忧和话语,都缄封在了这个安静而温暖的吻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病房内一灯如豆。输液的滴答声仿佛成了温柔的伴奏。两个少年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安静地接吻,彼此依靠,仿佛之外的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钟扬感觉到陆洵的呼吸再次变得有些急促,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陆洵的脸颊因为缺氧和害羞而泛着红晕,比刚才那病态的潮红看起来健康了许多。他微微喘着气,眼神湿润地看着钟扬,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柔软。
钟扬用指腹轻轻擦过他被吻得更加红肿水润的嘴唇,声音低沉而温柔:“还难受吗?”
陆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微:“……好多了。”
“饿不饿?一天没吃东西了。想吃什么?我去买。”钟扬问,依旧维持着极近的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陆洵想了想,小声说:“……粥吧。有点想吃甜的。”
“好,红豆粥,加糖,对吧?”钟扬记得他的口味。
陆洵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这个极浅的笑容,却像破开云层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病弱的脸。
钟扬也笑了,忍不住又快速亲了他一下:“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站起身,仔细地帮陆洵掖好被角,调慢了输液的速度,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比刚才又降下去一点,才稍微放心地转身离开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洵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听着钟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手背上输液的针眼处还留着一点点胀痛,身体也依旧酸软无力,喉咙干涩疼痛。
但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温暖而踏实。
他慢慢抬起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发麻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钟扬的温度和气息,以及那句低沉而郑重的“一辈子”。
眼泪似乎又想涌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悲伤,而是一种酸涩的、饱胀的幸福感和安全感。他微微侧过身,把半张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却似乎残留着钟扬身上淡淡气息的枕头里,闭上眼睛,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总有一个人,会为他亮着一盏灯,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抱住他,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