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了》到处是野草

11、豆沙 周六的

　　周六的时光，像浸了蜜糖，在笔尖沙沙的滑动和书页轻微的翻动声中，黏稠而甜蜜地流淌而过。
　　周日清晨，阳光比周六更加放肆些，金灿灿地泼满了307宿舍。钟扬醒来时，下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趿拉着拖鞋跳下床，却看见陆洵正站在窗边，微微踮脚，试图把晾衣架上被风吹得缠绕在一起的衣架分开。晨光勾勒着他清瘦的轮廓，睡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怎么不叫我？”钟扬走过去，轻松地伸手，三两下解开了纠缠的衣架。
　　陆洵收回手，轻声说：“看你睡得沉。”他的目光落在钟扬睡得翘起的头发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只刺猬。”
　　“嘿！”钟扬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揉自己的头发，试图压平它们，结果反而更乱了些，“嫌弃你男朋友？”
　　陆洵没回答，只是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小布袋，递给钟扬：“早餐。食堂买的豆沙包和豆浆，可能有点凉了。”
　　钟扬接过来，包子还带着一点温软，豆浆也是温的。他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馅溢满口腔，心里那点刚睡醒的毛躁瞬间被熨平了。“谢了。”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今天真去？”
　　昨天刷题间隙，不知怎么聊到了小动物。钟扬说起小时候捡过一只受伤的麻雀，养好了又放飞的往事，陆洵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向往。钟扬当时脑子一热，提议道：“要不……明天我们去宠物店看看？就看看，不买。”他记得陆洵当时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垂下眼帘，说了句“会不会很麻烦”，但在钟扬“周末反正没事干，去逛逛呗”的坚持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陆洵正低头整理着窗台上几本书的边角，闻言手指顿了顿，极轻地“嗯”了一声，耳廓微微泛红，泄露了平静表面下的那点期待和紧张。
　　“行！赶紧洗漱吃饭！”钟扬三两口解决掉包子，把豆浆一饮而尽，风风火火地冲向了水房。
　　Q市周日的街头比平时更加热闹。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生疏，又不会在人群中过于扎眼。陆洵依旧习惯性地微低着头，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但步伐却比刚转学时轻快了许多，偶尔还会抬眼打量一下街边新开的店铺橱窗。
　　钟扬双手插在兜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目光时不时瞟向身旁的人。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间隙，在陆洵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让他过分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有了些暖意。
　　“哎，你看那家，”钟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陆洵，指向街角一家看起来很大的宠物连锁店，“看着挺正规的，先去这家看看？”
　　陆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巨大的玻璃窗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宠物用品的陈列架。他点了点头：“好。”
　　推开宠物店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宠物香波和动物皮毛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店内暖气开得足，各种声响也随之涌入耳朵——狗狗兴奋的吠叫、猫咪慵懒的喵呜、仓鼠跑轮的吱呀声，还有店员热情的“欢迎光临”。
　　陆洵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钟扬身边靠近了半步。钟扬察觉到了，很自然地侧身，替他挡开了旁边一个正推着巨大狗粮袋走过的店员，低声问：“还行？”
　　“嗯。”陆洵深吸一口气，目光已经被旁边笼子里一群挤作一团、哼哼唧唧的小奶狗吸引了过去。
　　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有的在笨拙地追逐打闹，有的扒着笼子边缘，用湿漉漉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还有的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一位年轻的店员姐姐笑着迎上来：“两位同学想看点什么？喜欢狗狗吗？这些都是刚满月的宝宝，很健康的。”
　　钟扬看向陆洵，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陆洵正蹲下身，隔着笼子的细铁丝网，看着里面一只安静坐着的小狗。那是一只看起来像中华田园犬串串的小家伙，毛色是淡淡的奶油黄，耳朵半立着，眼神温顺，不像其他小狗那样闹腾，只是用鼻子轻轻嗅着靠近的气息。
　　“喜欢这只？”钟扬也蹲了下来，肩膀挨着陆洵的。
　　陆洵没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穿过铁丝网的缝隙，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只小狗湿凉的鼻尖。小狗像是被惊动了，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凑上来，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试探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陆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藏在掌心，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显得有些困惑的小狗。
　　店员姐姐笑着说：“它很喜欢你呢。这小家伙是这批里最乖的一只，不太闹，就是有点胆小。”
　　钟扬看着陆洵专注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头问店员：“这只是领养的吗？”他记得这类连锁店通常会有一些待领养的动物。
　　“是的呀，”店员点头，“这些都是救助回来的小狗，打完疫苗做完驱虫了，找靠谱的领养人。领养代替购买嘛。”
　　陆洵闻言，抬起头看向钟扬，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钟扬读懂了，他沉吟了一下，对店员说：“姐姐，我们考虑一下领养，但得先问问家里同意不同意。”他说着，轻轻拉了一下陆洵的胳膊，两人走到旁边稍微安静点的宠物用品区。
　　“真想养？”钟扬压低声音问。
　　陆洵看着不远处笼子里那只又安静下来的小黄狗，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但是……宿舍不能养。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那边……不方便。”
　　他指的是青松公寓那个临时的、冷清的家。
　　钟扬立刻说：“养我家啊！我家院子大，我妈早就想养狗了，我爸也没意见，就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这倒是实话，刘繁确实提过几次想养只温顺的小狗看家陪她遛弯。
　　陆洵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蹙起眉：“可是……平时照顾……”
　　“交给我”钟扬拍胸脯，“周末你过来看它，或者……我接你过来？”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既能有个由头多和陆洵待在一起，又能让他多一个情感寄托，说不定还能让他更开朗些。
　　陆洵显然心动了。他咬着下唇，目光又飘向那只小黄狗。小家伙正用爪子扒拉着空食盆，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可是……领养需要条件吧？我们还是学生……”陆洵考虑得很实际。
　　“这个好办，用我爸妈的名义领养，他们肯定同意。”钟扬脑子转得飞快，“走，去问问需要什么手续。”
　　询问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店员了解情况后，表示只要家长同意并出示身份证件，签订领养协议，接受定期回访（可以视频或拍照），就可以领养。钟扬当场就给刘繁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刘繁听说儿子要领养小狗，先是惊讶，然后听到是“和同学一起看上的，很乖的一只，想养在咱们家”，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真的啊？哎呀太好了！什么品种？乖不乖？你们等着，我这就让你爸找身份证拍给我！对了，狗粮狗窝什么的买了没？没买赶紧买，妈给你报销！好好对人家小狗啊……”
　　钟扬开着免提，刘繁欢快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陆洵站在旁边，听着电话里钟扬妈妈毫不掩饰的支持和喜悦，微微睁大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手续办得很快。钟璘的身份证照片传了过来，钟扬代表家长签了协议，留下了联系方式。店员姐姐仔细交代了喂养注意事项、疫苗本，又送了一小袋过渡狗粮和一个宠物玩具。
　　当那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家伙被店员从笼子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陆洵怀里时，陆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手臂僵硬地环抱着这个小生命，一动不敢动，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小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放松点，”钟扬笑着低声指导，“托着它的屁股，对，就这样……哎，对了！”
　　陆洵学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狗更舒适地窝在他臂弯里。小家伙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再呜咽，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陆洵的手腕。湿漉漉、痒痒的触感让陆洵猛地缩了一下，却忍不住低头，用下巴极轻地蹭了蹭小狗毛茸茸的头顶。
　　那一刻，钟扬看到陆洵脸上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而明亮的神情，像是冰雪初融，暖阳乍现。
　　“唉，你男朋友我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因为你不听话”
　　“陆老师，要不要这么无情”
　　“看你表现”
　　“包你满意”
　　两人笑闹了一阵
　　“给它起个名字吧？”钟扬说，拿出手机对着这一人一狗连拍了好几张。
　　陆洵抱着小狗，认真地想了想。阳光透过宠物店的玻璃门照进来，给小狗淡黄色的毛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叫……豆沙吧。”他抬起头，看向钟扬，眼睛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像豆沙包的颜色。”
　　钟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行！豆沙包！这名字好！又甜又扛饿！”他伸手揉了揉豆沙的小脑袋，“听见没，以后你就叫豆沙了，豆沙包同志！”
　　豆沙似乎听懂了，或者说被揉得舒服了，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奶声奶气的“汪！”
　　两人带着豆沙和一整套“嫁妆”走出宠物店时，已经快中午了。钟扬一手提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虚扶在陆洵背后，护着他和怀里的小狗避开人流。
　　“先去我家？”钟扬征求陆洵的意见，“得赶紧给豆沙弄个窝，它好像困了。”小家伙在陆洵怀里已经打起了小哈欠。
　　“嗯。”陆洵点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豆沙睡得更舒服些。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熟练自然了许多。
　　打车回到钟扬家门口，刘繁已经等在哪儿了，远远看到他们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快让我看看！哎呦喂，这么小一只！真可爱！这颜色真好看，像奶黄包！”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豆沙的背，豆沙被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嗅了嗅陌生的气息，又安心地闭上了。
　　“阿姨好。”陆洵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小陆啊！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有空常来玩”刘繁笑着打量陆洵，眼神温和，“快进屋快进屋，外面有风！哎呦，这小狗真乖，一点都不认生。”
　　回到家，刘繁早就准备好了旧毛巾垫的纸箱临时小窝、一碗清水和一小碟泡软的狗粮。陆洵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豆沙放进软和的窝里，看着它蜷缩成一团继续安睡，才轻轻松了口气，直起身子。
　　“扬扬，带你同学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我炖了汤，正好给小陆补补，看着太瘦了。”刘繁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
　　午饭桌上，刘繁不停地给陆洵夹菜，询问着小狗的情况，又念叨着下午要去买更正式的狗窝、宠物尿垫什么的。钟扬一边扒饭一边吐槽：“妈，您这架势，跟得了孙子似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刘繁笑骂，“小狗也是一条生命，接回家了就得负责到底！小陆你说对不对？”
　　陆洵捧着碗，认真地点点头：“嗯，阿姨说得对。”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豆沙很乖。”
　　“就是！多乖啊！”刘繁得到了认同，更加高兴。
　　吃完饭，钟扬和陆洵忙着给豆沙布置更舒适的小窝——一个放在钟扬房间角落的软垫篮子。豆沙醒了，摇摇晃晃地探索着新环境，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小爪印。陆洵就拿着一小块软布，耐心地跟在后面擦干净。
　　钟扬靠在书桌边看着。陆洵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地跟着小狗移动，时不时伸出手指逗弄一下，被舔了指尖就飞快地缩回，抿着嘴笑，然后又忍不住再次伸出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周身那种惯有的清冷疏离感。
　　下午，刘繁果然拉着钟璘去采购了。家里只剩下两个少年和一只小狗。
　　豆沙似乎彻底熟悉了陆洵的气息，跟在他脚边打转，咬他的拖鞋带子。陆洵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
　　钟扬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陆洵试图从豆沙嘴里拯救自己的拖鞋，忍不住笑：“它好像特别黏你。”
　　陆洵好不容易把拖鞋拿回来，脸颊因为刚才的小小“搏斗”而泛着淡淡的红晕。他抱起豆沙，用手指轻轻点着它的小黑鼻子：“因为是我先看到它的。”
　　“是是是，是你先看上的。”钟扬凑过去，挠了挠豆沙的下巴，“豆沙包同志，以后要听话，知道不？不然你陆爸爸不要你了。”
　　“胡说什么……”陆洵耳根微红，小声抗议，却把豆沙抱得更紧了些。豆沙舒服地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夕阳西沉时，陆洵该回学校了。他蹲在豆沙的小窝旁，轻轻摸着它的脑袋，低声说：“豆沙，要乖，我……下周再来看你。”
　　豆沙似乎感知到他要离开，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呜呜地叫着。
　　钟扬站在旁边，心里也生出些不舍。他拿出手机：“来来，给你和豆沙拍几张合照，想它了就看照片。”
　　陆洵愣了一下，随即配合地抱起豆沙，看向镜头。钟扬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记录下少年抱着小狗，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浅淡却真实笑意的画面。
　　送陆洵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校门口时，钟扬把手机递给陆洵：“喏，照片传给你了。”
　　陆洵接过手机，低头翻看着。照片拍得有些随意，甚至有点模糊，但每一张里，他抱着豆沙的样子，都透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放松。
　　“拍得不好，”钟扬摸摸鼻子，“下次用相机拍。”
　　“很好。”陆洵轻声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选了一张他和豆沙对视的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屏保。做完这个，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钟扬看着他的小动作，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
　　在校门口分别时，钟扬说：“晚上视频？给你看豆沙？”
　　陆洵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好。”
　　“有没有什么想对你男朋友说的呀？我们可是要整整分离12个小时，给点鼓励，不过分吧”
　　“没有，走开”陆洵捂着额头后退几步，警惕的看着他
　　“逗你的，明天见，男朋友”
　　“明天见...男朋友”
　　“嘶...”
　　…………
　　临睡前，钟扬准时拨通了视频通话。镜头那边，陆洵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穿着浅色的睡衣，背景是宿舍的书桌。
　　“豆沙呢？”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柔软的期待。
　　钟扬把镜头转向地上正抱着玩具啃的豆沙：“喏，玩呢，刘女士给它买了好多玩具，它都快挑花眼了。”
　　豆沙似乎听到了声音，停下动作，歪着小脑袋看向手机方向，发出疑惑的“嗯？”声。
　　陆洵在屏幕那头忍不住笑了，声音很轻：“它好像长大了点。”
　　“瞎说，才半天能长多大？”钟扬把镜头拉近，对着豆沙，“来，豆沙，跟你陆爸爸打个招呼。”
　　豆沙当然听不懂，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镜头，屏幕瞬间糊了一片。
　　“哎呀脏死了！”钟扬笑着嫌弃，拿纸巾擦镜头。
　　陆洵在那头低低地笑着，眉眼弯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几乎围绕着豆沙——它吃了多少，喝了多少，在哪里撒了尿，睡了多久。琐碎又平凡，却充满了某种温馨的烟火气。
　　直到视频的那头传来铃声
　　钟扬这才压低声音：“要熄灯了？挂了？”
　　“嗯。”陆洵应道，停顿了一下，又说，“……谢谢。”
　　“谢什么？”
　　“豆沙……今天很开心。”
　　钟扬心里一软，对着话筒，用气音说：“我也很开心。晚安，陆洵。”
　　“……晚安，钟扬。”
　　视频挂断，钟扬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陆洵和豆沙对视的合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
　　而另一边，陆洵躺在宿舍床上，并没有立刻睡着。他点开手机，看着那张屏保照片，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小狗湿漉漉的鼻尖和少年带着笑意的眼睛。然后，他点开和钟扬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小狗]表情过去。
　　几乎下一秒，钟扬就回复了一个[摸摸狗头]的表情。
　　陆洵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在一片黑暗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中，悄悄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仿佛也沾染了那份悄然滋长的、毛茸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