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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日   医院那 ...

  •   医院那一夜像一道模糊而温暖的分界线。
      高烧退去后,陆洵又在家里休息了一天。说是家,其实是钟扬的家。刘繁得知情况后,二话不说就把人接了回去,不由分说地安排了客房,变着花样地炖汤煮粥,把陆洵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娃娃般小心照料。钟扬更是几乎寸步不离,端水送药,测体温,晚上甚至偷偷抱着枕头溜到客房打地铺,美其名曰“夜间监护”
      在这种密不透风却又恰到好处的温暖包围下,陆洵恢复得很快。身体上的病痛容易消退,但那次情绪彻底崩溃后留下的,并非尴尬或难堪,而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像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终于被温柔地松开,允许它恢复自然的弧度。
      回到学校已是周四下午。秋日的阳光变得温和,透过梧桐枝叶,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进教室时,不少同学投来关切的目光,柳俐和几个女生小声地问候,崔赫则大咧咧地拍着胸脯说“陆哥你可算回来了,扬哥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做题都快做魔怔了”。陆洵有些不好意思地一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空了两天的座位。
      钟扬帮他拉开椅子,动作自然无比:“课本笔记都帮你整理好了,这两天讲的新题型重点我都标出来了,晚自习我给你讲。”
      “谢谢。”陆洵轻声说,坐下时,指尖无意间擦过钟扬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流悄然蔓延开。
      大病初愈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紧张的学习,密集的试卷,老高时不时的“精神鼓舞”。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陆洵不再像以前那样,将所有的情绪和疲惫死死压在心底,他会偶尔在钟扬看过来时,轻轻蹙一下眉,表示有些累;会在水杯空的时候,很自然地将杯子往钟扬那边推一推;甚至会在钟扬故意逗他时,不再只是脸红躲闪,偶尔也会抿着嘴,用笔轻轻戳回去。
      钟扬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填满,柔软而充盈。他知道,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壳,正在一点点变得柔软,正对他缓慢而信任地敞开。
      周五晚上,307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人。崔赫和其他室友组团去了网吧“放松身心”。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满窗台,远处城市的喧嚣被夜色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钟扬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最后一道物理题,陆洵则在安静地整理着历史年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安谧的氛围。
      钟扬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侧过头,看着灯下陆洵安静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和。
      “累了?”钟扬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陆洵摇摇头,也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还好。”他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向钟扬,眼神清澈而认真,“钟扬,你……现在有空吗?”
      钟扬立刻坐直了身体,意识到陆洵似乎有话要说。他点点头,将椅子拉近了些,面对着陆洵:“有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紧张。
      “没有,”陆洵连忙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让他安心的笑容,“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啊,想说什么我都听着。”钟扬放松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舒展,目光却专注地落在陆洵身上,给予他全部的注意力。
      陆洵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台灯的光线将他纤细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上次在医院……谢谢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再是出于疏离,而是某种珍重,“不只是谢谢你去医院陪我……更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钟扬的心微微一颤,柔声道:“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陆洵点点头,终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脆弱,有感激,也有终于鼓起勇气的决然,“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多了解我一些。了解……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聚力量。“我……我其实很怕医院,很怕生病。不是因为娇气,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
      钟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陆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身体就一直不好。但不是这种感冒发烧……是心脏。你见过的,那次在宿舍。”‘
      钟扬的心微微一紧,握紧了他的手:“嗯。”
      “我爸妈……他们走得很早。”陆洵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但钟扬却能感受到他指尖瞬间的冰凉和僵硬,“车祸。那时候我好像才……刚上小学吧。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雨很大,家里来了很多人,很吵,然后……就只剩下我和姑姑了。”
      钟扬呼吸一窒。虽然他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他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车祸”和“只剩下我和姑姑”,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拧了一把,泛起尖锐的疼。
      “姑姑很忙,她有自己的生活,事业也在国外。她对我很好,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找最好的医生,雇最细心的保姆……但她不能一直陪着我。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我和保姆阿姨。”陆洵继续说着,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小时候发病,很突然,有时候只是跑了几步,或者……被吓到了,就会喘不上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眼前发黑……保姆阿姨会赶紧给我喂药,打电话给医生,或者送我去医院。”
      他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我那时候很怕。怕那种窒息的感觉,怕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怕听见监护仪器的声音,怕……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保姆阿姨再好,也不是妈妈,她不会整夜握着我的手,不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把我搂在怀里……”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钟扬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陆洵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有些仓惶地想别开脸,却被钟扬轻轻捧住了脸颊。钟扬用指腹温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声音哑得厉害:“别躲……看着我,陆洵,看着我。”
      陆洵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钟扬。在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沉重的温柔。
      “后来……长大了些,好像习惯了一点。学会了按时吃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尽量不情绪激动。但那种怕……好像刻在骨头里了。”陆洵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声音里的哽咽,“生病的时候,尤其是发烧的时候,人会变得特别脆弱……那种一个人硬扛的感觉,很难受。所以……所以转学来S省之前,我又一次病得比较重,躺在床上,突然就很害怕……怕如果下次病得更重,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钟扬急切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绝对不会!陆洵,你看着我,我在这儿,我保证以后你每一次生病,每一次难受,我都在!我哪儿也不去!”
      陆洵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安静地流泪,那种隐忍的悲伤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钟扬心疼得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地将陆洵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我在这儿呢,我陪着你……”
      陆洵的脸埋在钟扬的肩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料。他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钟扬后背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钟扬没有松开他,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那……转学来S省,是因为这个吗?想换个环境?”
      陆洵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低声说:“不全是……在H市,除了生病……还有一些,别的麻烦。”
      钟扬的心微微一沉:“别的麻烦?”
      “……嗯。”陆洵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屈辱和疲惫,“因为我身体不好,不太合群,又总是请假……看起来可能……比较好欺负。有些人,会觉得我奇怪……开始只是说些难听的话,后来……会藏我的书,弄坏我的东西,体育课的时候故意撞我……或者把我锁在空教室里……”
      钟扬的呼吸骤然加重,搂着陆洵的手臂猛地收紧,胸腔里瞬间被愤怒和心疼填满。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清瘦苍白的少年,独自一人面对着无端的恶意,因为身体的缘故甚至无法反抗,只能默默承受。那种无助和恐惧……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或者你姑姑?”钟扬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沙哑。
      “告诉过……老师批评过他们,但没什么用,反而……之后会更变本加厉。姑姑……她在国外,很远,我不想让她担心。而且……她说让我坚强一点。”陆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后来……那次病得比较重之后,姑姑回来看了我,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就问我想不想换个环境。正好……月川四中在全国都很有名,老高又曾经是姑姑的学长……她就联系了这边。”
      原来是这样。钟扬终于明白了陆洵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从何而来,那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被孤独、病痛和伤害一点点磨砺出的保护壳。他想起陆洵刚转来时那过分谨慎小心的模样,怕人多,不习惯集体生活,对突如其来的关心不知所措……一切都有了解释。
      “对不起……”钟扬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那天在教室……崔赫他们起哄,还有别班那些男生来看你……是不是让你很难受?很害怕?
      陆洵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一开始有点……但后来……还好。”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有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极大的重量,狠狠撞在钟扬心口。酸涩和甜蜜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几乎将他淹没。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过往的阴霾。
      “都过去了,陆洵。”钟扬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以后在S省,在月川四中,在高一七班,有我罩着你。谁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崔赫那小子要是再没轻没重,我揍他!老高要是再给你安排单人间,我就……我就天天赖在你宿舍不走!”
      他故意用这种凶巴巴又带着点无赖的语气,成功地让陆洵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笑。
      “而且你看,”钟扬稍稍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豆沙,还有307那帮虽然吵但还算靠谱的室友。崔赫虽然二了点,但心眼不坏,柳俐她们也挺喜欢你的。老高虽然严肃,但其实挺关心你。还有……我妈,她可喜欢你了,今天还念叨着等你好了要给你煲汤补身体。”
      他一点点数着,试图将那些温暖的连接清晰地摆在陆洵面前,驱散他心中的孤岛感。
      陆洵听着,眼眶依旧红着,但眼神里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些话吹散了一些,渐渐亮起一点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所以,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不许再自己硬扛,知道吗?”钟扬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微肿的眼皮,“你的害怕,你的难受,统统都要告诉我。快乐的事,也要和我分享。这是我的权利,也是你的义务,明白吗,陆洵同学?”
      他故意用这种霸道的语气,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
      陆洵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浅浅的红晕。他再次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安定:“明白了……钟扬同学。”
      灯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那些沉重的过往在这一刻被悄然掀开了一角,虽然伤痛犹在,但似乎因为有了倾听和分担的人,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拇指轻轻擦过陆洵微红的眼角,语气放缓,带着无比的珍重:“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你有我。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爸妈就是你爸妈,崔赫柳俐他们……虽然吵了点,但都是你的朋友。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害怕,一个人硬撑了,知道吗?”
      “在我这里,你永远只需要做自己”

      陆洵望着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明亮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有些狼狈却不再孤单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暖流猛地冲垮了最后的心防。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月光静谧,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仿佛要将所有的伤痛和恐惧都悄然抚平。

      ……

      时间悄然滑入十一月,秋意更浓,空气里带了明显的凉意。距离钟扬的生日还有几天,班级里的气氛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月考而显得有些紧绷。
      陆洵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甚至因为心结打开,眉宇间比以往更舒展了些许。他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疏离的屏障,而是一种沉静的温柔。

      这几天,他偶尔会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偷偷在纸上写着什么,看到钟扬过来就迅速收起来。钟扬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大体猜到了些什么
      生日前一天晚上,晚自习结束,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清凉,吹动着衣角。
      “明天……”钟扬刚起了个头,陆洵就有些紧张地打断他。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陆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就……最后一节自习课之后。”
      钟扬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思考状:“嗯……我想想啊……好像没什么事。怎么,陆老师要给我开小灶补课?”
      陆洵轻轻瞪了他一眼,耳根微红:“不是……我想……请你去看电影。最近上了一部……评分还不错的科幻片。”他说完,又飞快地补充道,“我已经……跟老高请好假了,就说……我们出去买点学习资料。”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偶尔外出时应对老高的统一借口。
      钟扬再也忍不住,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行啊!陆同学主动邀约,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看到他爽快地答应,陆洵明显松了口气,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起。
      回到307,崔赫他们还没回来。陆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布仔细包裹的小盒子,递到钟扬面前。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钟扬,生日快乐。”他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夜风。
      钟扬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接过那个小巧而精致的盒子,触手是丝绒布柔滑的质感。“现在就能打开?”
      “嗯。”陆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钟扬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细绳,打开丝绒布,里面是一个古朴的深色木盒。他屏住呼吸,打开木盒——黑色丝绒衬垫上,安静地躺着一条深褐色的檀木手串。珠子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雕刻着细微的、看不懂却显得庄重古朴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这是……”钟扬惊讶地抬起头。
      “是我暑假时……在H市灵隐寺求的。”陆洵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开过光。主持师父说……能保佑平安。”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钟扬,“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这些……但是……我希望你一直都平平安安的。每次训练、比赛……还有以后,都不要再受伤了。”
      他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蕴含着最真挚的担忧和祈愿。这份礼物,与他平时喜欢的古籍、书法完全不同,却因为他这份心意而显得无比珍贵。
      钟扬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他拿起那串手链,檀木的微凉触感贴着手心,那淡淡的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谁说不信?”钟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串戴在了左手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深褐色的檀木珠映衬着他小麦色的皮肤,竟意外地好看。他抬起手,仔细端详着,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我信得很。以后它就是我的护身符了,打球考试都戴着,绝对所向披靡!”
      看到他那幺喜欢,甚至立刻戴上了,陆洵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谢谢你,陆洵。”钟扬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不是因为它的价值,而是因为它所承载的那份小心翼翼又无比沉重的心意。
      ……
      生日当天,钟扬一整天都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手腕上那串檀木珠被他摸了又摸,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崔赫嚷嚷着晚上要去聚餐庆祝,被钟扬以“家里有安排”为由果断拒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下课铃一响,钟扬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东西,看向陆洵。陆洵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
      他们先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江南菜馆吃了简单的晚餐——自然是钟扬抢着付的钱,理由是“寿星最大”。然后便溜达到了市中心的电影院。
      买好票和爆米花,离开场还有一会儿。两人坐在影厅外的休息区等待。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陆洵似乎还是有些不适应的拘谨,微微低着头,小口喝着钟扬给他买的热奶茶。
      钟扬看着他被影院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心里一动,悄悄伸出手,在宽大的沙发扶手的掩护下,精准地握住了陆洵放在腿上的手。
      陆洵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钟扬更紧地握住。他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
      “别怕,”钟扬低声说,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人看见。”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陆洵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不再挣扎,甚至迟疑地、微微弯曲,回应般地勾住了钟扬的手指。一种隐秘而甜蜜的电流在相触的皮肤间窜动,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加速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旁边座位上一个在转笔的女生一个失误将笔甩飞他们脚边。在科幻片强大的音效加持下,这点微小的动静并没有被注意,那女生“哎呀”一声,弯腰低头去捡。
      是柳俐
      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所及之处,恰好是扶手下方,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柳俐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目光迅速在钟扬和陆洵之间惊疑不定地扫了一个来回。
      钟扬和陆洵也完全没料到会被熟人撞见,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陆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钟扬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钟扬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但看到陆洵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不放开,反而用眼神示意他镇定,然后抬起头,迎向柳俐震惊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请求理解的紧张。
      柳俐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的情绪。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捡起自己的笔,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猫着腰快步走开了,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但那个眼神,钟扬看不懂
      剩下的时间变得有些难熬。陆洵始终低着头,手指冰凉,钟扬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声一遍遍安慰:“没事的,柳俐不是多嘴的人。别怕,有我呢。”
      电影讲了什么,两人其实都没太看进去。爆米花放在中间,几乎没怎么动。黑暗中,他们依旧牵着手,仿佛这样才能从对方那里汲取面对未知的勇气。
      散场后,随着人流走出影院,晚风一吹,陆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钟扬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钟扬,”陆洵的声音带着不安,“柳俐她……会不会……”
      “不会。”钟扬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相信我。就算……真的有什么,也没关系,我来处理。”
      话虽如此,钟扬心里也并非全然镇定。他不是怕自己怎么样,而是怕陆洵刚刚打开的心扉,会因为外界的目光而再次封闭起来。
      第二天回到学校,气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柳俐像往常一样收作业、发卷子,和小姐妹讨论题目,看到他们时,眼神也一如既往,甚至在对上钟扬目光时,还自然地笑了一下,仿佛昨天影院那一幕从未发生。
      这反而让钟扬心里更加没底。
      直到下午大课间,钟扬去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在走廊拐角处,被柳俐拦住了。
      “钟扬,”柳俐的表情很认真,声音压得很低,“有空吗?说两句话。”
      钟扬的心提了一下,点点头,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相对安静。
      柳俐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转回身,看着钟扬,开门见山:“昨天……在电影院,我看到了。”
      钟扬握了握拳,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等待下文。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然而,柳俐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释然和真诚的祝福。
      “其实……我早就有点感觉了。”柳俐小声说,眼神亮晶晶的,“你看陆洵的眼神,还有你对他的那种保护……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只是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还这么……大胆。”她促狭地眨了眨眼。
      钟扬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柳俐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和诚恳:“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这是你们的隐私。”她顿了顿,看着钟扬,眼神里充满了善意,“陆洵他……其实挺不容易的。他刚转来的时候,总觉得他把自己包在一个厚厚的壳里,看着让人心疼。但是现在……他看起来开心了很多,人也柔和了。
      她的目光落在钟扬手腕那串不太符合他风格的檀木珠上,笑意更深了些:“是他送你吧?”
      钟扬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谢谢。”
      “谢什么呀。”柳俐摆摆手,“咱们是同学,更是朋友。看到你们好好的,我挺高兴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老高那边……”
      “我明白。”钟扬感激地点头,“我们会注意的。谢谢你,柳俐。”
      “好好对他,说起来你挺效率,他才转过来多久啊?就谈上了”
      “行了,快回去吧。”柳俐笑着催促道,“再磨蹭老高该出来抓人了。”
      钟扬抱着作业本往回走,脚步变得异常轻快。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大片地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手腕上的檀木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散发着宁静的香气。
      回到教室,他把作业本发给每组第一排,走回座位时,对上陆洵带着询问和担忧的目光。
      钟扬坐下来,在课桌的掩护下,轻轻碰了碰陆洵的手背,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安心又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没事了。一切都会很好的。”
      陆洵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手腕上自己送出的手串,虽然不明所以,但依然下意识的相信他
      他轻轻点了点头,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安静的、信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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